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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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麽樣?”

“死不了。”宋子魚站起身來,走到水盆前彎腰洗去了手上的血跡,“我真得謝謝他還隨身帶著上回給他的五仙教聖藥,不然這次就難說了。”

剪開染血的衣襟時,從葉有期懷裏掉出兩樣東西,一把短劍,一個小錦囊,那錦囊裏裝的正是當時宋子魚去五仙教討來的聖藥。這一下,原本看葉有期失血過多恐怕回天乏術的宋大夫也深深覺得,這世上只怕當真是有人受老天眷顧,竟然能一次一次機緣巧合,死裏逃生。

床上的青年臉色蒼白,連唇色都是涼薄的淺,呼吸輕得看不分明,就像死透了一般。

聽到宋子魚的保證,廖雲歸終於放下心來:“若不是阿遙把我帶過去,我只怕此刻還在瞿塘峽沒頭蒼蠅一樣亂轉。”

多虧阿遙尋到了葉有期,又循著氣味找到了在附近的廖雲歸,葉有期這條小命才算是撿了回來。

宋子魚望了眼臥在房間角落的黑豹,轉頭道:“有期身份敏感,你最好親自照顧……這間屋子平日沒人來,我也把守衛都撤遠了,不能讓人發現咱們藏了惡人谷少谷主在這兒——啊對了,那頭豹子,你也看好了,浩氣裏很多人都知道葉少谷主身邊帶著頭雪原黑豹。”

“我知道。”廖雲歸望了一眼床上的徒弟,眼底漸漸浮上層霜意,“惡人谷有人想置他死地,這事我不能不管。”

“……我覺得,說不定你把他扣在身邊比較好。”宋子魚沈吟道,“有期這一趟出來損兵折將,吃了一場大敗仗,回惡人谷還不知道會面臨什麽。”

廖雲歸靠著床沿坐下:“你當我不想?可是有期心裏掛著父母之仇,我真沒法攔著。”

“不如,我幫你找點能損害記憶的藥,讓他把以前的事都忘了算了。”宋子魚出餿主意從來不過腦子,“沒有什麽仇什麽怨,也沒有惡人谷浩氣盟,你想帶著他藏到哪兒都行,世間之大,還容不下你師徒兩個麽。”

“那不公平。”廖雲歸嘆口氣,“他吃那麽多苦,可不是為了當只金絲雀,被我塞進籠子裏的。”

“……死腦筋。”宋子魚恨鐵不成鋼,“等人死了沒了,你想塞都沒得塞。”

一貫嘴賤的宋大夫沈默了一會兒,忽然又道:“你不知道,我很多時候……都希望楊孜能失個憶,或者受點什麽沒法再上戰場的重傷。”

“我真沒有那麽高尚的情懷……我每天都怕她死在戰場上,可是這些話我不能跟她說,說一次我們就要吵一次。”

“你說我究竟該怎麽做?放任她有朝一日喪命在前線,還是索性……折斷她的槍,關她一輩子?”

廖雲歸答不出。

愛究竟是縱容,是束縛,是苦是甜,還是別的什麽,他自己也很難分辨得清楚。

他曾經習慣了沈默和隱忍,如今又習慣了無底線的溫柔。他握劍的時候殺伐決斷風格狠絕,平日裏也是一副沈默寡言的冷心冷情樣,實則真正把誰放在心裏的話,簡直包容到毫無原則可言。

從洛景行,到葉有期,這些年,他幾乎分毫未改。

宋子魚還想說什麽,忽然門外有人叩門稟報道:“宋大夫,楊將軍請您過去。”

等到宋子魚走了,屋裏重新恢覆了安靜,廖雲歸伸手探了探葉有期的額頭,有些燙,他在發熱,但總算已無性命之憂。

從最初遇見開始,他似乎見了太多次葉有期狼狽不堪的模樣,揚州再來鎮死裏逃生,萬花谷重塑經脈,在裴輕手下命懸一線……以及現在。

那,還有那些……他不曾見過的呢?比如有期待在藏劍山莊受欺負的日子?比如失了五感摔落在昆侖山洞的時候?比如在惡人谷遭到排擠算計的時候?

細想起來,他的大徒弟,受過的罪似乎遠遠超乎他的想象。

然而即使如此,有期在他面前,依然永遠都是乖巧溫順的樣子,絕口不提自己的委屈,只撿著無關痛癢的事來說,仿佛不曾受過傷害,不曾失望透頂,不曾痛不可當。

廖雲歸一根根攥緊了手指。

他們身在這江湖,大多時候身不由己,縱然心有不甘,又有幾人當真能有翻雲覆雨的本事,跟天命爭上一爭?

楊弋回到瞿塘峽的時候,不空關裏正亂成一團。

群龍無首的將領們看楊弋回來了,忙一擁而上,問:“楊舵主可見到少谷主了?”

巴陵縣一場混戰,楊弋仗著自己不畏刀槍兵刃逃回瞿塘峽地界,卻跟葉春深失去了聯絡,當時情況混亂沒法再回頭找人,他只能先回不空關再作打算。原以為葉有期已經順利撤回,不成想竟是一樣的下落不明。

他腦子裏嗡嗡地疼,一會兒是遭埋伏時的驚惶,一會兒是灼痛了他眼的“楊”字大旗,一會兒是楊孜馬上拉弓,似是想一箭射死他的畫面。

“楊舵主……”眾人見他沈默,又七嘴八舌地開始追問,“現在……”

“都傻著幹什麽??啊?”楊弋忽然怒不可遏,“都出去找少谷主啊!生要見人死要見屍,快點去找啊!”

他情緒不穩,眼底猩紅翻湧,一副馬上要狂性大發的樣子,嚇得周圍的人立刻散了幹凈。

“舵主稍安勿躁。”有人自身後緩緩走近,安慰道,“少谷主吉人天相,不會有事的。”

楊弋回頭一看,白溪低著頭站在離他半米處,遞過來一塊濕手巾:“舵主冷靜一下,擦擦臉上的血。”

“你膽子倒大。”楊弋接過手巾,他可真沒想到,平日跟在葉有期身邊柔柔弱弱的小侍女此刻竟然有膽子靠近自己,“不怕死?”

“命都是主子給的,自己哪有怕不怕。”白溪行了個禮,“舵主冷靜些,才好去尋少谷主。”

“知道了,你下去吧。”楊弋轉身朝城外走去,“我若尋到師兄,定重重賞你。”

“白溪謝過楊舵主了。”白溪直起身子,望著楊弋遠去的背影,淡淡冷笑了一聲,“可真是謝過了。”

葉有期恢覆意識的時候,恍恍惚惚聽到了師父的聲音,剎那間就有點分不清自己身在何方,是死是活了。

眼皮非常沈重,睜不開,全身上下都沒有丁點力氣,他只好繼續躺在那裏,辨認著傳入耳朵的聲音。

“這麽說,楊弋是被抓進惡人谷練成了蠱人?”廖雲歸的聲音依舊是一貫的冷清,“這麽大的事,你們怎麽之前都沒跟我提過?”

“……我的親哥,那陣子你因為有期走的事折騰成什麽樣了?我跟你說有什麽用?你是能把人變回來還是能讓時光倒流?”宋子魚長嘆一聲,“我和楊孜都以為,楊弋不參軍不上戰場,就可以平安喜樂地過一輩子,沒想到……到底還是奢求了。”

“可我聽說蠱人並無神智可言,全憑主人操縱行事,楊弋既然能領兵,說不定事情另有轉機?”廖雲歸道,“你們不是抓到了一個惡人谷那邊的將領?問問。”

“你不提我都忘了說了,抓到的那個姑娘是葉家逃婚的三小姐,楊孜已經派人去藏劍山莊送信了。”宋子魚一副十分不解的語氣,“惡人谷莫非是有什麽特殊的好處,讓一個兩個的年輕人都往那兒跑?”

“有人迫不得已,有人走投無路,也可能有人……就是為了忘卻前塵,自在逍遙吧。”廖雲歸說著話,習慣性地看了眼葉有期,沒想到竟看到昏迷了好幾天的人眼睫微微動了下,似要醒來。

葉有期睜不開眼,只能啞著聲音斷斷續續道:“師父……我……好刺眼……”

溫暖的掌心籠上他將睜未睜的眼皮,廖雲歸溫言道:“醒了就好,別急。”

不過只言片語,葉有期卻覺得自己如同快要溺死的人,忽然抓住了一根浮木般放心了下來。

關於戰敗的不甘,被背叛的委屈,以及關於以後該如何,他此刻都可以不去害怕。

因為有人穩穩拉著他的手,在那一片仿徨無依的驚濤駭浪之中,為他照亮了一方真實而溫暖的浪靜風平。

哪怕將來當真窮途末路,黑暗無邊,至少還有這道光陪著他,不是嗎?

順著瞿塘峽的江水一路尋去,楊弋都沒有找到半點有用的線索,顯得越發焦躁。

“報告舵主,江水邊發現了半截斷劍!”侍衛一路小跑過來,跪地呈上一物,“請舵主過目!”

冷冷的斷劍,泛著秋水般的流光,楊弋一眼就認出那就是葉有期平日裏用的輕劍。

“怎麽找到的?”

“好像是被江水沖上來的,插-在在岸邊的泥裏。”

“下水找。”楊弋握緊了那半截劍刃,任其將自己手掌割破,“仔細些。”

“是!”侍衛領命而去,楊弋站在原地攤開手掌,只見皮肉雖然翻卷可怖,流出的血卻很少。他靜靜看了一會兒,那翻卷的皮肉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自行愈合,很快恢覆如初。

楊孜拉弓的畫面又在腦海中清晰起來,他的姐姐,當真是想殺了他。

“呵。”楊弋自嘲地笑了聲。

既已算不上是個人了,何苦還執念於人世間的虛妄情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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