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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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盟主,惡人谷那邊宣布葉有期拜了沈筠為師,已經成了少谷主。”探子不敢看高座上祁允的臉色,只能盡量伏底身子減少存在感,“盟主的意思是?”

“沈筠的陰謀……都是沈筠的陰謀!”祁允一下掃翻了桌上的東西,恨道,“葉有期的消息最初一定也是他放出來的……不然他怎麽會那麽巧,就跟著出現在黑龍沼?”

穿著淡藍色鎧甲的男人握緊了拳頭,好半天沒有出聲。

半晌,他忽然又笑了出來:“沈筠,我手裏還有葉逢君……這你可絕對想不到……哈哈哈哈,咱們走著瞧罷!”

葉有期進惡人谷的那天,沈筠很是熱情地舉辦了一場儀式,正式宣布葉有期為少谷主,要求所有人見他如見自己,還將之前從藏劍山莊盜來的十年瑰寶——重劍“斷水”贈予了他。

而楊弋剛巧離谷去赴藏劍葉春深的初六之約,兩個人沒能碰上面,楊弋也不知道那所謂“少谷主”就是葉有期。

倒是裴輕,盯著站在沈筠旁邊的黃衣青年,眼裏神色洶湧,晦澀難明。

等儀式結束,眾人散去,葉有期回到沈筠安排的住處,剛推開院門就看見了一身黑衣長發披肩的裴輕。

葉有期對裴輕的印象可說不上好,當即抽出了劍:“何意?”

“你已經是谷主親自迎回來的少谷主,我不會對你動手。”站在近處,裴輕非常明晰地感覺到,葉有期功力大漲,已經絕不是當初被他在萬花谷外壓著打的角色。於是他後退兩步,表明立場,“我只是想來問問,廖雲歸還活著吧?”

他和廖雲歸上次見面,還是對方中了癡情蠱,時隔許久,江湖上始終沒聽見什麽卻邪劍的消息,總不至於……

葉有期一僵,垂下劍:“師父沒事。”

“他身中癡情蠱的事,你想必是知道。”裴輕瞇起了眼,“既然他活著,那麽是誰幫他解了蠱?”

“與你無關。”葉有期下意識側過臉,收劍轉身道,“若無它事,我累了。”

“怎麽無關?”裴輕在他身後笑道,“誰跟他上床了,我就殺了誰,他不就自由了?不過一雙蠱蟲而已,還能綁他一輩子不成?莫非……還是洛景行?嘖嘖,可惜啊,卻邪劍廖雲歸的初-夜……”

“你胡說什麽!”葉有期終於忍不住了,回身拔劍疾刺,“汙言穢語!”

那一劍氣勢太強,裹滿風霜寒雪,竟似有了廖雲歸七分神韻,以至於裴輕都楞了一下,差點被劍尖直接抵上胸口。

雖然失了先機,幸好裴輕反應非常快,翻身一縱,踏著劍尖躍到了葉有期身後,擡手抽出腰間銅笛就要點上葉有期後心!

然而,葉有期比他更快!

裴輕只感覺到那一下點到了虛處,下一瞬就被一股巨大沖力拍得後退了幾步,緊跟著冰冷的劍刃就逼上了他的脖頸。

“下一次,再讓我聽見你對師父無禮。”葉有期收回斷水重劍,一字一句道,“我一定會殺了你。”

裴輕看著黃衣青年臉上抑制不住的怒意,竟覺得這人跟廖雲歸說不出地像。

那劍的路數,神態言語……他腦子裏忽然冒出個荒謬的想法。

“或者……不是洛景行,是你?”

葉有期沒回答,提著劍走了。

裴輕卻讀懂了那沈默的含義,臉色沈了下來。

良久,他自衣襟中掏出自己的面具覆在臉上,鬼魅般離開了原地。

“掌門真人!!不不不不不……不好了!!!”一大早,就有守山弟子狼狽不堪地跑到陳琦居處,慌慌張張跪下,“掌門真人!廖師叔他……他闖進華山深淵了!”

“你說什麽?”陳琦一驚,手裏的茶杯直接摔在地上,“什麽時候的事?”

那小弟子都快哭了:“昨晚……昨晚夜裏……廖師叔忽然來到深淵邊,一言不發就點了弟子幾個的穴道……然後就下去了……我們解不開穴道,只能眼睜睜等到剛才時辰到了才跑來稟報……”

他越說越害怕,華山深淵是純陽禁地,裏面壁立千仞,無所依靠,唯有一條搖搖欲墜的繩梯可以借力,非輕功上佳之人甚至連活著下去都做不到。而且據說那淵底有猛獸巨鱷出沒,根本不是普通人能應付的,所以那裏從來不許門下弟子輕易進入——當然,事實上,也並沒有人執意要去那裏尋死。

誰知道到了他值夜的時候,就偏偏出了事?

陳琦聽得心驚,感情廖雲歸早就猜到自己不會應允,一開始就做好硬闖的準備了?

昨晚上喊梅時雨過來說起此事,對方也是跟他一樣的心思:“不行,雲歸這時候心緒不穩,只會在那下面魚死網破,悟劍不成還搭上性命,不能讓他下去。”

兩人商議白天再找廖雲歸談談,卻誰也沒想到,廖雲歸竟然趁著夜晚就默不吭聲地闖了下去。

純陽宮新任的掌門滿心懊惱,焦急地來回走了幾圈,大聲道:“來人!立刻去禁地附近!”

站在華山深淵的山澗旁,往下望去,是一片黑沈沈的死寂。

那裏面是光都吝嗇照到的地方,直上直下,飛鳥絕跡,就似上古之時有神執利斧將這山脈一刀兩斷,斬盡了生機,只留下光禿禿的山壁,寸草不生。

斷壁處的繩梯已被放開,垂進了未知的黑暗中,陳琦望望身邊的梅時雨,欲言又止。

“你總嘆什麽氣?”梅時雨的衣袍被風吹得獵獵而起,神態卻還輕松,“你是不是想說,就連私闖華山深淵都跟我當年很像?”

“……你是爭強好勝,他是鉆牛角尖。”陳琦氣得直搖頭,“一個兩個,都要鬧得師門雞飛狗跳才罷休。”

梅時雨兩手一攤:“我現在已經很沈穩了,你看昨晚我還跟你立場一致地說不應該讓雲歸下去。”

陳琦哼了一聲:“可我現在看你一副早就料到他會偷跑下去的樣子啊?你早就猜到了就是不提醒我看好他是不是?”

“是啊。”梅時雨十分耿直地承認道,“我就沒想提醒你。”

“……”陳琦覺得自己一定已經折壽了不少年。

“師兄啊,你總怕他碰壁,他是長不大的。”梅時雨不再看他,徑自往繩梯處走去,“雲歸二十多年練劍,武功造詣雖高,在我看來終究只有劍之神韻未能修得劍骨,所以他道心不堅,會被外事沖擊禁錮,舉步維艱。”

“誠然,塑劍骨的過程難如登天,修心修身,非大磨難大領悟不能成,唯有破而後立,以求一線生機能返璞歸真,大道無形,自然能塑骨新生,登臨劍道巔峰。”

“話是這麽說,我自己也是終生止步於此,再無寸進。”白發道袍的身影站在崖邊,竟顯得有幾分蕭索,“可我還是想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人能闖得過心魔壁壘,挨得過誅心誅身,煉出無堅不摧的劍骨,再無可敵。”

“所以師兄,我知道你心疼徒弟,但你不能攔著他成長,也不應該一味趨吉避兇。”

“要麽變強,要麽死。”梅時雨扶上繩梯,回頭笑了笑,“這條江湖路,不始終都是如此嗎?”

陳琦一行人抵達深淵底部的時候,都聞到了濃烈的血腥味兒。

冰寒的溪水已經被染紅,地上散落著猛獸的殘肢血肉,順著這些屍體一路前行,在淵底一處寒潭邊,他們看到了廖雲歸。

廖雲歸一身血衣,渾身濕淋淋的,似乎已經結了薄冰。他手裏拿著劍站在寒潭中央的淺灘上,一動不動,而在他腳下數丈之外,幾十條寒潭巨鱷半浮在水面,一雙雙冰冷的眼睛都盯著中間的人,似乎只要那人稍有破綻,它們就會群起而攻之撲上去把人撕碎!

而寒潭裏,有些已經死去的鱷魚屍體或完整或殘缺,鮮血早已汙濁了潭水,觸目驚心。

一個人和一群鱷魚形成了膠著的對峙局面,然而大家都明白,那一個人已經是強弩之末,時間越流逝,他就離死亡越近一分。

陳琦拔出劍:“救人。”

跟著下來的弟子都是精英,此時得了命令紛紛拔出佩劍,朝著潭水沖過去。

梅時雨閉眼感受了一下周遭的劍意,嘆了口氣:“失敗了。”

“還活著,就有希望。”陳琦提氣躍到淺灘處,把意識不清的徒弟拎出了戰局,“我不是想攔著你們變強,我只是希望,能在更好的時機,做把握更大的事。”

“從前掌門師兄為什麽會迷惑於一本《空冥決》,以至於落得後來下場,你難道不知道嗎?”

梅時雨一楞:“師兄……”

“人的執念太深,就會入障,這對於練劍之人來說,並不是提升境界的好時機。”陳琦似在嘆息,“強硬為之,生死事小,對旁人又是如何遺憾,類似的教訓,我們受得還不夠多嗎?”

這深淵之中淺淡的白霧籠罩著人群,將屍山血海掩埋其中,描摹著平靜虛妄的假象。

站在那裏面的陳琦,氣質溫和,不銳利,也不鋒芒畢露,卻讓人覺得安心。

梅時雨忽然就明白了,為何自己一生也只能做個天下第一的劍客,而他的師兄,扛得起整個純陽宮的榮辱興衰。

註:華山深淵到底會不會有巨鱷出沒,我也不知道,劇情需要不要在意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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