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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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藏劍山莊與蜀中唐門代代聯姻,十分交好,這在江湖上可謂無人不知。

這天,是藏劍三小姐葉春深出嫁的日子,藏劍碼頭裝飾得一片喜氣洋洋的大紅,湖邊也停好了來迎親的唐家大公子唐之的船隊,唐之站在船頭,看起來劍眉星眸,儀表堂堂,也是武林年輕一輩裏頭品貌出眾的人物。

鼓樂聲裏,葉春深鳳冠霞帔緩步出了藏劍大門,步伐雖小,卻也終究一步步靠近了碼頭。

唐之微微一笑,下船伸手去迎他的新娘。

就在這個時候,一支羽箭破空而來,精準無比地射穿了葉春深的蓋頭,將那刺滿鴛鴦蓮花的鮮艷大紅色從女子的頭上扯下來,狠狠釘進了莊前的老樹。

在這突如其來的混亂中,唐之忽然感覺頸間一涼,竟是一把匕首無聲無息地壓上了他喉嚨,有個陌生的聲音在他身後說道:“對不住各位了,在下是來搶親的。”

眾人這才發現不知何時出現在唐之身後的男人,個子很高,臉上覆著面具,露出來的一雙眼睛卻是血腥可怖的紅色。

“什麽人!”周遭藏劍弟子和唐門弟子紛紛拔出兵刃,卻礙於唐之在對方手裏不敢輕舉妄動。

“哎呦,你們這麽兇,我手裏的家夥就要拿不穩了呢。”楊弋語調戲謔,手下卻毫不留情地劃開了一道血痕,“三小姐不想嫁給你,你厚著臉皮娶個什麽勁兒?”

“放肆!”葉孤柳怒道,“何方鬼祟之徒,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吃老夫一劍!”

“都住手!!!!”葉春深忽然喊道,“誰也別動!”

她深吸一口氣,擡手將頭上的鳳冠朱釵扔在地上,輕聲道:“爹,女兒不孝,不願嫁入唐家……就請爹看在二十年父女情分上,不要再為難女兒。”

話音未落,她反手劈向載著嫁妝的馬車,最上面的雕花盒子應聲而開,掉出一雙佩劍。

葉春深拿了劍,直接拉起楊弋的手腕:“走!”

唐之被推回人群中,碼頭一片混亂,送親的藏劍弟子面面相覷,萬萬沒想到三小姐有此舉動,一時不知該不該追,全都僵持在原地。

葉孤柳勃然大怒:“都楞著幹什麽!追啊!?”

“……”楊弋看了一眼跟在身後的女子,嘆氣,“三小姐,我遵守約定幫你的忙,現在你人也逃出來了,為什麽還要跟著我?”

“我沒地方去啊。”葉春深把手一攤,“你去哪兒,我跟你一起去吧。”

“……”楊弋簡直無言以對,“我要回惡人谷,你也要跟著?”

“你去得,為何我去不得?”葉春深不以為然,“都說惡人谷自在逍遙能容這天下所有不能容之事,我爹他們一定逮不到我。”

“……隨便你。”

“我說,你怎麽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我看好像功夫也厲害了很多嘛。”

“……”

“你上次來山莊,我可沒見你有這樣俊的箭術啊。”

“……”

“聽說惡人谷的風很大,是真的嗎?”

“……”

“你怎麽不說話啊?餵!別跑!等等我啊!”

……

“醒了嗎?”

“好像已經沒有大礙了。”洛景行端端正正行了個禮,嘆氣,“師尊,可是我看師兄心情不太好……從前師兄什麽都跟我說的,但是我現在怎麽問他都只說沒事。”

“罷了,我進去看看他。”陳琦揮揮手,“你先去看看藥好了沒。”

打發走了一臉擔心的洛景行,陳琦推開門,就被撲鼻的藥味兒拍了一臉。

“……咳咳。”這得敷了多少層膏藥啊。

“師尊。”廖雲歸還想下地行禮,被陳琦一把按住:“行了行了,老實躺著。”

“就你昏迷的這兩天,你萬花谷的好友宋聖手來了一趟。”陳琦靠著床邊坐下,“他給我講了挺長的一個故事……你別覺得難堪,至少為師總算是明白了你這段日子的反常從何而來。”

“感情的事,為師不想多嘴,但是我們也不想看著你糟踐自己。”

“我知道你劍意凝滯,心劍難通很著急,但……你現在的狀態不適合再拿劍,不如先把心裏的事都解決了再回來。”陳琦撚了撚手裏的拂塵,慢慢道,“宋聖手帶來了一個消息,惡人谷沈筠迎了故人之子入谷,封為少谷主,不日會與明教聖女成婚。”

“要不要親自走一趟,你自己決定罷。”

自從來了惡人谷,葉有期真是過得度日如年。

且不說那個總用怪異眼神瞅著他看的內谷總管江臨,就光這谷裏頭那些個殺人如麻、食血啖肉的瘋子們,每次見了他都覺得頭皮發麻。

沈筠雖然身居谷主高位,但是手底下人殺人越貨、燒淫搶掠,剝皮抽筋取樂之類,他是一概不管的。葉有期看不慣那些人的行徑,曾經在有人抓了幼女回來意圖奸-淫的時候出手阻止過,那夥人表面上敬著他是少谷主乖乖放了人,背後卻毫不收斂,依然故我。

他問過沈筠,這谷內不懲邪惡,不誅妖邪,養著為害世間的敗類,圖什麽?

沈筠頭也不擡地回道:“這世間成什麽樣子,跟我有什麽關系?”

當時葉有期看著小小房間內存著父親屍身的冰棺,再看看成天守著屍體練字畫畫的沈筠,忽然心裏充滿了說不出的怪異感。

“你若是看不慣,大可動手,惡人谷強者為尊,你有本事,他們自然聽你的。”沈筠如此說道,“我不會管你殺了多少人,也不會管你想讓惡人谷變成什麽樣,我只想殺祁允報仇,別的事,我並不關心。”

“你讓這惡人谷變成第二個浩氣盟,或者讓它變成人間煉獄,都隨便你。”

……

話不投機,葉有期覺得,這沈筠好像也是個瘋子。

當然,除了這些,還有一個更令人頭疼的事……

“葉小哥哥,你總躲著我做什麽?”

“……”葉有期望了一眼站在樹底下的異族紅衣女子,無可奈何道,“陸姑娘,我真的不能跟你成親,你還是回光明頂去吧。”

“那怎麽行,教主說了,送我到這裏來,就是當少谷主夫人的。”陸雨不過十五六歲年紀,個子小小的,穿著綴滿鈴鐺金飾的紅紗衣裙,走到哪兒都是叮叮當當的,“教主還說,我生得好看,全天下的男人都會喜歡我。”

“……”葉有期只覺得頭疼,跳下樹就想走,不妨被陸雨一把扯住衣袖:“這谷裏好無聊,你陪我去昆侖轉轉好不好?”

葉有期一僵,縱然他剛才沒有使出輕功身法,也絕不是不懂武功的人能一把拉住的,這陸雨小小年紀,看起來一派天真無邪,莫非竟是個深藏不露的主?

“你懂武功?”

“嘻嘻,葉小哥哥,你真天真。”陸雨笑了起來,伸出手從腰間抽出一條東西甩了一下,“我若手無縛雞之力,怎麽敢來這地方?”

葉有期仔細一看,那被陸雨抽出來的竟然是一把軟劍,閃著白冷冷的光,看起來鋒芒畢露,血氣逼人。

“……你剛殺過人?”

“有那麽幾個不長眼的想占我便宜,被我順手收拾了。”陸雨很無辜地眨了眨淡藍色的大眼睛,“葉小哥哥你要是不喜歡血腥氣,我下次會記得把劍擦幹凈的。”

葉有期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這毫無公理道義可講的地方,無論你殺不殺人,別人都可能來殺你。像陸雨這樣的小姑娘,如果不懂武功,沒有心狠手辣,大約根本不會有此刻好好站在這裏說話的機會。

他無法指責陸雨,卻又從心裏覺得不能讚同這樣的生存法則。

這段日子壓在心底的仿徨感慢慢在放大,葉有期有點迷惑地想,這世上的規則和正義,究竟是為什麽而存在,又為什麽應該被遵守?浩氣盟打著正道的旗號背地裏卻為了一本武功秘籍害得無辜之人生不如死,而他自己出身藏劍,師父又是浩氣盟著名的劍客,如今卻來了惡人谷成了個莫名其妙的少谷主……世間之事,當真毫無道理可言。

想起廖雲歸,心裏又是一疼。

這茫茫浮世,為何就連最簡單不過的喜歡和相守,都讓人求之不得呢?

“景行,此行吉兇難料,你還是回去吧。”

“不行!”洛景行看著重傷初愈臉色蒼白的廖雲歸,堅持道,“師尊說你身體根本沒好利索,不管你是為什麽上昆侖,我一定得跟著,就算我沒有師兄你厲害,好歹也能幫襯一二。”

廖雲歸伸出手,盯著掌心那一道橫亙的傷疤望了一會兒,終是嘆氣道:“罷了,走吧。”

純陽宮飛雪連綿,鋪了滿路,風裏有隱約而清遠的鐘聲。

而長安以北,昆侖山下,在他們曾經開始師徒緣分的地方,迎來的究竟是期待中的重聚,還是無可抗拒的離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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