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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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月後再次回到昆侖小遙峰,葉有期心情不可謂不覆雜。

沈筠說話算話,把他送到小遙峰附近就走了,並沒有強迫他直接進惡人谷。

青年人拍了拍身上的雪,細細打量著面前這個隱蔽的山洞,也不知自己心裏究竟是個什麽滋味兒。

他的親生父親,在這裏,對著空空的四壁,拖著殘疾的雙腿,度過了二十年寒來暑往……這期間,爹他在想些什麽?是不是也惦記著不知所蹤的娘,怨恨著這苦不堪言的命運?

他們是這世上最親最近、流著相同血液的父子,卻到死也沒能好好見上一面。

葉有期想起他滾落山洞,意識模糊時,掌心被寫下的那些字,那最後幾個字他始終沒記起究竟是什麽字,此刻卻忽然福至心靈地明了了。

那是……“孩子,別怕”。

心像被什麽狠狠摳了一下。

在他自小孤苦無依,四處受人欺負的歲月裏,原來也是有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傾盡生命地愛著他的。

葉有期在靠著石壁的破舊草席上躺下,試著去感受葉久辭所看到的風景,似乎這樣就能穿越那些錯失的時光,與父親肩並肩地待在這裏,像天底下最普通的父子一樣說些家常。

“爹,你不要擔心我,雖然小時候吃了點苦頭,可我遇到了全天下最好的師父。”

“我很喜歡他……像你喜歡娘那麽喜歡,喜歡得恨不得什麽都不管不看只要待在他身邊就好了,這樣說的話,你會生我的氣嗎?”

“我曾經說過會一輩子對師父相隨相護,可是這次我一定讓他失望了,爹,你教教我,我該怎麽辦?”

“若我進了惡人谷,有朝一日殺進浩氣盟……或者逼到浩氣盟主祁允跟前,師父他……會不會對我拔劍相向?會不會恨我?”葉有期遮住眼睛,輕聲自語,“我怎麽舍得讓他生氣?……可……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我真的……沒有別的選擇了……”

四周靜悄悄的,襯得他連心跳聲都清晰。

依稀還是當初他在揚州再來鎮噩夢中醒來,看見了那淡雅眉目的人,一身素衣,眼裏卻有金戈鐵馬,血色風霜。

胸口衣襟裏還揣著宋子魚給他的五仙教聖藥,眼下,這竟是他身上唯一跟廖雲歸有關系的東西了。

“呵……”葉有期苦笑,“師父,你會放棄我嗎……?”

“谷主,葉公子萬一……”沈筠一行人策馬回到惡人谷,身邊侍衛忍不住開口,“萬一他就這麽走了……”

“放心,不出三日,他一定會來。”沈筠胸有成竹道,“上次散布消息的差事,你做的不錯,這回還有個事,你也想法子擴散到江湖上。”

“屬下領命。”

“就說,惡人谷迎葉有期入谷,尊為少谷主,不日會與明教聖女陸雨成親。”沈筠拽了拽馬鞭,“他舍不得的、放不下的那些東西,就讓我幫他一把,徹底都丟掉罷。”

“是!”

侍衛領命而去,沈筠打發走眾人,自己下了馬慢慢走上烈風集的棧道,耳畔洶湧著凜冽的風,如刀鋒般劃過臉頰,很像早些年他持槍策馬,征戰在苦寒邊疆時的感覺。

可惜,他用命守著的國家,在關鍵時刻拋棄了他。

“阿辭,我會把我有的一切最好的,都給你的孩子。”沈筠輕聲自語道,“我當年是真嫉妒逢君能被你喜歡……可是現在想來,要不是她,現在我連透過你兒子看你的機會都沒有了。”

“你什麽都不懂,還覺得我在恨你。”

“可是什麽都不敢說的我,和什麽都不懂的你……也不知道究竟是誰蠢啊……”

北上的路上,廖雲歸沈默得讓宋子魚總有自己是一個人趕路的錯覺。

他以往也寡言,但至少不會像現在這樣魂兒都散了一樣,宋子魚甚至好幾日沒見過他練劍了,卻邪劍裝在劍鞘裏,像是被主人刻意遺忘了一般。

宋子魚有心再勸,卻深覺無處入手。

連葉有期養的那個小豹子也跟著沒精打采,似乎很明白自己的主人不見了,成天懨懨地趴在廖雲歸身邊睡覺。

直到進了長安地界,廖雲歸才終於開了口:“我先回純陽宮一趟,阿遙……就暫時拜托你照顧一陣子。”

“……也好。”宋子魚無可奈何地拉住了韁繩,“我送你。”

萬花谷裏那座落星湖畔的小院,到處都是跟葉有期有關的回憶,宋子魚還真不願意讓廖雲歸再去那睹物思人,回純陽當然是最好不過。

只不過,廖雲歸那德高望重的師尊,是不是能順利開解徒弟這種感情心結,宋子魚實在沒法抱有期待。

但是,畢竟他自己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他能醫病醫傷,到底醫不了人心,所以也只能目送好友一個人慢慢登上純陽宮的山梯,及至終於消失不見。

這華山之上雲遮霧罩,幾近登仙,到底還是不能斷情絕愛,冷心到底。

宋子魚嘆了口氣,帶著小黑豹轉身朝萬花谷而去。

從前廖雲歸每次回山,都能引得年輕弟子蜂擁而至,盼著一睹赫赫有名的“卻邪劍”真容。而且廖雲歸人雖然慣於冷淡,對師弟師妹們七嘴八舌的問題,倒也還有耐心解答,不至失禮。

結果這一日,眾多弟子如從前一般圍攏過來,卻發現大師兄面沈如水,就那麽腳步不停、誰也不理地徑自進了新任掌門陳琦真人的住所。

陳琦正在讀書,見愛徒回來,還來不及招呼,對方“噗通”一聲就先跪下了。

陳琦:“……怎麽了這是?”

“弟子無用,為心魔所困,道心潰亂。”廖雲歸低下頭,低聲道,“還請師尊成全,準弟子前往華山深淵,重悟太虛劍意。”

“什麽?你要去華山深淵!?”陳琦給嚇了一跳,“你如遇瓶頸,哪裏不能閉關?做什麽要去那九死一生之地?”

廖雲歸沈默,手指在袍袖下一根根攥緊。

在方雲飛那養傷的日子裏,廖雲歸就發現,自己好似不會使劍了。

或者說,是空有劍形,卻無劍意,招式依舊用得行雲流水,個中威力卻大打折扣。

他自學劍來,從未遇到這種情況,當下滿心迷茫。幾天來細細思索,才明白大約是葉有期一事讓他心生了“怯意”。

因為覺得保護不了,遲疑和退卻讓他的劍意凝滯……心不定則劍難支,他陷於己身困頓難以自拔,甚至找不到從前握劍廝殺的半分感覺。

每當他握起劍的時候,就似回到被祁允包圍的一日裏,面前千百鐵騎和浩氣盟主,壓得他連手都擡不起來。縱他再想妥帖地把徒弟護在身後,縱他心底下做好了哪怕同死的準備,到頭來……依舊是徒勞無功而已。

於是心魔頓起,腦海中反覆響起葉有期那句“既然身處對立,不若早早斷了吧”,就似無時無刻不在嘲笑他的無能無力。

若他連劍都拿不住了,還憑什麽尋有期回來?

“求師尊成全。”素白道袍的青年人低眉斂目,語氣卻不可挽回,“弟子為悟劍求生,不會死在那裏。”

“……”陳琦被他的樣子震住,無可奈何道,“你先回去休息,這事,容我跟你梅師叔商量商量。”

廖雲歸行了個禮,轉身出去了。

陳琦盯著大徒弟的背影,忍了良久,終於是忍不住長嘆了一聲。

多少年了,遇到困難還是先想著如何逼自己硬扛過去,他怎麽就不懂……怎麽就一點兒都不懂退讓呢?

這種寧死不讓的性子,真進了華山淵底,能有命活著出來?

純陽立教以來,多少青年弟子折在那裏頭,其中也不乏頂尖人才,何等令人惋惜?不然那片地方也不至於被列為禁地,非掌門手令,不能進入。

“來人。”陳琦站起身來,“請梅真人過來。”

“是。”

“我說,那個少谷主,怎麽回事兒?”楊弋蹲在房頂上,看了看站在一邊玩匕首的裴輕,“谷主出門一趟,回來就宣布少谷主要來了?失散多年的父子相認?”

“不感興趣。”裴輕興致缺缺,“這谷裏多一人少一人,與我實無半分幹系。”

楊弋奇道:“那你對什麽感興趣?”

“殺人啊。”裴輕把匕首壓在掌心,笑了笑,“或者遇到喜歡的,被他殺也可以。”

有朝一日若他要死,最好是能死在卻邪劍下,死在廖雲歸靜若雪夜的視線裏,讓自己的血染上對方的衣襟,灼燒成開敗的花,一直燙進心口。

如此才不枉自己如飛蛾般,苦苦追著光和熱的歲月。

“……你竟然也會喜歡別人?”楊弋不可思議地瞅著裴輕,“真的假的?”

“有,或者沒有,有什麽區別呢?”裴輕不想再談,徑自戴好面具,起身走了。風裏只留下一句輕若嘆息的話:“反正也不會是我的。”

“餵!別走啊!”楊弋急道,“我明天就要南下去藏劍山莊了,把你的面具借給我用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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