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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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魅的黑鴉如同來自地獄的使者,遮蔽了日光,隔絕了陰陽,將毫無防備的一群人打了個措手不及。

“有期!”廖雲歸第一反應是伸手想拉住人,卻只握到了尖銳的鋒刃——冰冷的劍割開他掌心的血肉,那痛意卻半分沒入得心裏。

幾乎就是片刻的功夫,如潮般的黑鴉盤旋升空,散了個幹凈。

狼狽不堪的人們茫然四望,發現自己既沒有缺胳膊短腿,也沒有呼吸困難頭暈目眩,詭異的鴉群毫無理由地來了又去,就似只是單純路過。

沒有什麽變化,除了憑空消失的葉有期。

“……沈筠!!!!”馬上的祁允臉色變得很難看,這種無端就能帶人消失的戲碼,二十年前不是上演過一次了嗎!?他怎麽能疏忽大意……又讓那賊子搶了先機!

“給我搜!可能他們還沒有逃遠!!”祁允咬著牙下令,“可疑的人一個都不要放過!”

浩氣盟的軍隊領命而去,浩蕩的人馬從廖雲歸二人身邊走過,揚起了蒙蒙的灰塵。

宋子魚摸了摸脖子,神色覆雜地看了眼祁允等人離去的方向,又回身去拉廖雲歸:“我們也……你在幹什麽!快放手!”

廖雲歸手裏握著一柄輕劍,那劍刃映著他手心滑落的鮮血,將沾灰的道袍染成了如梅的鮮紅,顯得有些觸目驚心。

他眼睛發紅,無知無覺一般繼續握緊那劍身,就似要憑空折斷那劍——或者讓那劍斬斷他的手掌。

他此生唯將無上劍道看得重逾性命,手若毀了,人怕是也要完了。

“你瘋了!手不要了嗎!”宋子魚不敢下手奪劍,只能手忙腳亂掏出瓶迷藥,拿出手巾胡亂倒了點,直接拍在廖雲歸臉上。

片刻,廖雲歸手裏輕劍脫手,人也踉蹌了一下失去了意識。

如此直接拍迷藥的事宋子魚還是頭一次做,沒想到得手竟然如此容易。這時候,附近要是有一個卻邪劍的仇家在……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能扶好廖雲歸,想了想,又把地上的輕劍撿起來掛在腰間,慢慢朝著白龍口方向而去。

“何必一副如喪考妣的樣子?”疾馳的馬車上,沈筠瞥了一眼葉有期,不解道,“師父而已,用得著?”

“……”葉有期抱著重劍坐在車廂的另一邊,搖搖頭,“你不懂。”

“一個浩氣盟的道士,誰知道是不是跟他們掌門一樣假仁假義,我是不懂有什麽舍不得的。”沈筠伸開兩條長腿,占了車廂裏大半空間,“等你有朝一日得了這天下所有你想要的東西,手下有無數高手供你驅使,你就不會這麽幼稚了。”

“不,這世上我最想要的,已經得到了。”葉有期閉上眼,明顯不想再聊這個話題,“能講講我……我爹娘的事嗎?”

沈筠頓了頓,便從初遇講起,一直講到楓華谷圍殺。他活動著指節,冷笑道:“終有一日,我會讓祁允生不如死,血債血償。”

葉有期沈默了一會兒,問道:“你帶了我爹走,為什麽又放他自己在小遙峰?”

“阿辭死腦筋得很,覺得身為藏劍弟子,絕不能進惡人谷。”沈筠眼神發暗,“他雙腿折斷已無回天之力,己身修為又平平,眼看命不久矣,我只能逼著他練《空冥決》,妄想讓他好好活著。”

毀譽滿天下的現任惡人谷主疲憊地閉上眼,嘆了口氣:“我跟他彼此折磨了二十年,原以為要磨一輩子了……誰想得到,你會陰差陽錯地到了那裏。”

阿辭他……想必死得很歡喜。

他終於可以從這汙穢的人世間超脫,到黃泉路上與葉逢君團聚,甚至還能親手救下兒子的命,心裏該不知有多開心。

可是我呢?被孤零零丟下的我呢?在你們師兄妹心裏眼裏,我究竟是什麽呢?

“剛才你隱去行跡,卻還能傳音給我,也是所謂《空冥決》裏面的武功嗎?”葉有期問道,“浩氣盟主就是為了這東西,追殺我和我娘?”

“對。”沈筠點頭,“你是阿辭跟逢君唯一的孩子,天下第一的武功秘籍,甚至惡人谷谷主的位置,只要你想要,將來都是你的。”

“而我……只需要活到祁允死的時候,就足夠了。”

葉有期一怔,在對待他爹娘的仇上,面前這個男人,遠比他上心,也比他激烈,透著不死不休、玉石俱焚的狠厲。

原本他對這人並無好感,但是一想到這個人曾與他父母成為生死之交,真心相護,他心裏那點因為被迫與師父分開而生的怨憤,忽然就淡了。

“天下第一的武功,我不想學,惡人谷谷主的位置,我也不想要。”葉有期慢慢地坐直身子,“我爹娘因為那本秘籍而死,我絕不會再去學那裏面的一招一式。”

“仇我會報,但是在那之前,能不能讓我去一趟小遙峰。”

“小遙峰?”沈筠略一沈吟,忽然笑了,“也好。”

“你的事,自然你自己決定,我也不想強帶你進惡人谷。這樣,我給你三天時間,你若想與我一起取祁允狗命,便來惡人谷找我。”沈筠停頓了一下,又道,“若你不想,我也不能強求,這趟救你權當是故人情誼,到此為止。日後無論是你生死一線,還是牽連他人,我都不會再出手相幫。”

葉有期臉色如常:“好。”

白龍口,臥龍丘城下。

“……所以你是說,雲歸那個小徒弟是追命槍沈筠的故人之子?”方雲飛壓低了聲音,跟宋子魚悄悄道,“他一直不知道?”

“他倆都不知道,直到我們被祁允圍堵在路上……”宋子魚揉了揉腦袋,糾結,“啊這是怎麽了,一件事接著一件事地出,我小舅子還不知道去了哪兒呢,有期這也跟著下落不明了。”

“噓,阿遙,別撓門了!”方雲飛瞅見小黑豹趴在屋門外嗷嗷嗷地嗚咽撓門,趕緊把它抱了過來,嚇唬道,“你娘失蹤了,這個節骨眼你就別去鬧你爹了!小心他一生氣把你宰了!”

宋子魚:“……娘和爹?”

方雲飛舉了舉小豹子:“這個是雲歸徒弟撿來養的,那不就是他倆兒子嘛……他倆臨走把阿遙放我這,本來說接了你就回來一起走的,哎。”

宋子魚:“……”

“不過你這迷藥究竟下了多少啊,雲歸還沒醒。”方雲飛指了指桌上打好的短劍,“得,那個是給他徒弟打的,你說我要不要藏起來別讓他看見了,免得睹物思人,又要發瘋。”

“……你還別說,我真怕他醒。”宋子魚嘆氣,“你沒看見當時那場景,我就沒見過雲歸那樣子——當時洛景行跟阿言好上了,他也沒有這麽大反應啊?”

“都不用看,瞅瞅手上那傷,就快自殘成殘廢了。”方雲飛揉捏著小黑豹的脖子,漠然道,“那能一樣嗎?他跟洛景行上過床嗎?嘖,你沒看他那小徒弟有多黏他……所以說,這種清心寡欲慣了的人最麻煩了,一旦讓他栽進去了,呵呵呵。”

宋子魚:“……”大姐你還真是口無遮攔。

“我要去幹活了,你自己在這守著吧。”方雲飛站起身來,“記著啊,他要是尋死覓活地發瘋,記得把卻邪劍送給我——我惦記那把劍很久了。”

宋子魚:“……”

等方雲飛帶著小黑豹走了,宋子魚起身推開門想看看裏面情形,卻沒想到廖雲歸早就醒了,斜倚在床頭不知道正想些什麽。

“……”我們剛在外面嘀咕半天說的那些他不會都聽見了吧?

“子魚。”廖雲歸倒先開口了,聲音淡淡的,比平時略微沙啞,“抱歉,讓你擔心了。”

“……形勢所迫,你不要太在意……有期呃……有期當時說的也不是真心話……”宋子魚很不擅長安慰別人,此時簡直說話都困難,“那個他挾持我,也是好意……不對也是做給祁允看……”

“我知道。”廖雲歸低聲道,“他心虛的時候,從來不敢看我。”

宋子魚松了口氣:“你自己明白就好,有期驟然知道身世,可能情緒也不穩,當下要緊之事是你養好傷,去尋有期的下落……免得被祁盟主搶了先機。”

廖雲歸答非所問:“我一人一劍,擋不了千軍萬馬,抵不了彎弓鐵騎……那時候,要是有期那時候沒走……我能護得住他嗎?”

“結論是……縱然不想承認,可我當真比想象的還要無能為力。”

“我行走江湖這些年,始終以為手中有劍,自是天地不懼,佛擋殺佛……何等輕狂無知,及至如今連一個人都保護不了,我握著那手中劍究竟何用?”

“我追逐世人敬仰向往的無上劍道,究竟何用?”

“我背著卻邪有何用?要那天下第一快劍虛名何用?”

他擡起沒受傷的手遮住了眼睛,聲音幾不可聞:“有期也是看明白我如此無用,才離開的,是不是?”

宋子魚沈默良久,方道:“給有期的短劍打好了,你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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