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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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的西湖水面平靜,月下搖曳著幾朵溫婉的蓮。

藏劍山莊的屋檐在深沈的夜幕中勾勒出明晰的棱角,微風一吹,檐下的風鈴輕響,發出淺淺的撞擊聲。

一只手探出來,握住了小小的銅鈴,將那聲音籠在手心,漸漸止息。

楊弋蹲在樓外樓的屋頂上,身形隱入夜色,想起數月之前跟葉有期高高興興地南下來藏劍山莊,只覺得恍如隔世。

從萬毒坑裏活過來之後,他一直很抗拒仔細去想師兄和師父的事,最近冷靜下來,方感覺有些朦朦朧朧的念頭就像是忽然破土瘋長,成了參天大樹。

原來師兄也有那麽脆弱的模樣,會發出那種說不出是痛苦還是愉悅的呻-吟聲。

肉-欲的畫面一遍遍在腦海裏重演,灼熱了心口,燒燙了指尖。

那是一種對楊弋來說有些陌生的感情,充滿著占有和淩虐的沖動,恨不能親手撕開師兄的衣服,將其按倒在身-下,聽他哭和求饒,狠狠噬咬他揚起來的脖頸。

——如此激烈的念頭,最初把楊弋自己都嚇到了。

之前裴輕說過他身體裏不知潛藏著什麽後遺癥,楊弋開始沒放在心上,然而後來有幾次他發現自己在情緒不穩的時候,就會變得特別嗜殺暴躁,特別難以自控,就像分裂出了不同的人格一樣。

仿佛萬毒坑裏被血煉而亡的那些年輕人的怨氣、殺意,統統留在了他的身體裏,迫切尋找著發洩的出口。

有一晚他在毒皇院迷迷糊糊毀了好幾間屋子,清醒過來的時候,周遭血流成河,一片仆役的殘肢斷臂,看得他幾欲作嘔。

然而在那撲面的血腥氣裏,又有一種奇異的解脫感漸漸蔓延開來。

他想,殺人沒什麽可怕的,搶掠也沒什麽可怕的。既然心裏頭喜歡師兄,那就去搶好了。誰擋路……就殺了誰,多簡單。

想通了的楊弋因此沒再耽擱時間,按照之前和沈筠的約定獨自出谷,南下去了藏劍山莊。

他現在雖然得了不人不鬼的蠱王之身,但是自己修為武功都說不上強,想跟師父廖雲歸搶人,只怕還難了點兒。

如果得了沈筠的賞識……那就不一樣了。

夜已深,歷代藏劍莊主所居的天澤樓也沒了燭火跳動的光影,一切都靜悄悄的。巡夜的弟子怕是不知在哪個角落躲清閑,楊弋一路從樓外樓到天澤樓,都沒見到半個人影。

他抽出了長劍,心想,葉莊主,你我雖然無冤無仇,但是谷主有令拿你人頭,就別怪我手下無情了。

“什麽人!?”忽然間,一道劍光乍破,鋒銳之意幾乎逼到楊弋後心。他下意識就地一滾,回頭一看,來人竟還是個相熟的。

藏劍葉三小姐,葉春深。

見到楊弋,葉春深似乎也吃了一驚:“楊公子?不對……你的臉怎麽了?”

許是聽到了動靜,天澤樓內燭光亮起,不遠處也有腳步在靠近,楊弋心下一沈,藏劍高手眾多,這下鬧大了人沒殺成,自己萬一也逃不掉,那就虧血本了。

心思電轉間,他一把拉過葉春深,手中長劍架上了她脖頸,輕聲道:“對不住了三小姐,幫我出去就放了你……我不能死在這兒。”

葉春深手指原本已經按在輕劍上,聞言沈默了一下,隨即幹脆利落地把劍扔在了地上:“好。”

她沒有被挾持的驚慌失措,也沒有憤怒斥責他卑鄙無恥,從容淡定得讓楊弋倒心虛了幾分:“……謝了。”

說話間,天澤樓內已然走出一名中年人,大批藏劍弟子也圍攏了過來。

“放開她!”那中年人正是藏劍山莊現任的莊主葉孤柳,“何方宵小,也有膽子夜闖藏劍山莊?”

“待我出了山莊大門,自然放三小姐無恙歸來。”楊弋帶著葉春深謹慎地往大門口走,“今夜純屬誤會,在下無名小卒,莊主不必掛在心上。”

眼看大門已在身後,楊弋勾勾嘴角,把葉春深往裏頭一推:“再會!”幾個起落就沒了蹤影。

葉春深並未回頭看楊弋一眼,徑自跪下:“女兒一時不察,被偷襲得手,還請父親責罰。”

葉孤柳重重哼了一聲:“你不願意嫁唐之也沒用,搞小動作能解決什麽問題?唐家堡和藏劍山莊代代聯姻,豈是你說不嫁就不嫁的!”

言下之意,楊弋今天這一出,倒成了葉春深一手策劃的了。

眸色如星的女子並未辯駁:“女兒與唐大哥只有兄妹之誼,並無男女之情,還望父親不要強人所難。”

“你!”葉孤柳氣得拂袖,“禁足!”

“兩間上房。”

“好您嘞!請這邊!”

幾日前,廖雲歸和葉有期在長安聽到一個消息,據說南疆五仙教起了內亂,兩派人馬鬧得不可開交,附近湧出大批屍人蠱蟲作亂,簡直民不聊生。

宋子魚去五仙教也有一段時間了,廖雲歸明白好友應該是去幫葉有期找解毒的法子了,但是趕上這麽個節骨眼,又始終沒有消息傳回來,實在讓人放心不下。

於是師徒倆一合計,左右也沒有什麽旁的大事,索性去南疆探探情況,接應一下不懂武功的宋大夫。

說起兩個人心意挑明之後的生活,那實在是……跟從前沒有多大的區別。

廖雲歸照樣每天打坐、練劍、指點他武藝,白天策馬並肩趕路,晚上下客棧各自回房歇息,融洽還是融洽,然而如重逢那夜那般的親昵卻再不曾有過。

師父莫不是後悔了?

葉有期躺在床榻上,滿腦子亂糟糟地,也沒心思打坐靜心了,順手捋了捋身邊幼豹的毛:“唉,小阿遙,你說師父他是不是根本不喜歡我?只是看我可憐才哄哄我……”

小豹子既然是從小遙峰上帶回來的,就直接起名叫阿遙了。

此時阿遙完全不懂主人一腔飽暖思淫-欲的春怨愁思,大大伸了個懶腰,懶洋洋舔著自己的爪子。

隔壁房間沒有聲音,也不知道廖雲歸是不是已經睡了。

葉有期瞪著床頂帷幔,有點郁悶地想,戲文裏明明不是這麽講的,怎麽人家都是膩膩歪歪你儂我儂恨不得天天湊在一起,他們就連並肩在路上走都要隔著兩拳的距離!

天可憐見,哪怕能牽牽手也好啊?

“啊……”葉有期把軟枕抽出來蒙在臉上,滾在床上哀嘆,“好煩……”

大約是受不了主人的翻騰,阿遙抖抖毛,嫌棄地躍下床,從面朝著走道的木窗跳了出去。

“……餵!”葉有期趕緊爬起來去追,“阿遙,不能亂跑,你……”

話音哽住,隔壁房門打開,廖雲歸站在那,手一伸,阿遙乖乖竄進了他懷裏,舒服得瞇了瞇眼。

微低的聲音響起:“睡不著?”

葉有期的視線從廖雲歸的發冠落到一絲不茍的領口,再到映在黑豹皮毛上修長的手指,也不怎的就腦子一熱,伸手扯住了面前的袖口,軟道:“師父,我想跟你睡。”

話一出口,葉有期才驚覺自己說了什麽鬼,瞬間臊得脖子都紅了。

倒是廖雲歸笑出聲來:“進來吧。”

屋裏燭火還亮著,桌子上攤著筆墨,葉有期走近了一看,是一份沒默完的《清心決》。

……大半夜的在這默經,這感覺……

廖雲歸在後面關上門:“從剛才就聽到你在那邊翻來覆去不得消停,倒是怎麽了?”

話音還沒落,眼前忽然一片漆黑,緊跟著那一聲不吭就揮滅了燭火的人過來攬住了他脖頸:“師父,別默經文了,睡覺罷。”

廖雲歸松開手,阿遙非常自覺地跳下來自己尋了個舒服的角落團成了一團。他伸手環抱住了面前人纖瘦的腰,感受著暗色中咫尺的熱度和呼吸,聲音也啞了下來:“睡覺?”

這些天他也有點不知如何是好,重逢那天的激動之後,總覺得葉有期還小,應該多點時間去適應他們之間的關系,不宜操之過急,慢慢來才好。

表面上他始終克制守禮,其實心裏也有點不明所以的焦躁,不然也不會默經修心了。

結果,這個小徒弟……遠比他想得適應得好。

眼睛適應了黑暗,廖雲歸低頭看著仰面躺在榻上的青年眉眼彎彎,手指已經扶上了他的腰帶:“睡覺也沒什麽好,不如睡我啊,師父。”

長夜正好,何妨執手共巫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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