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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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證明,適當的“親密”交流,還是很有益於伴侶之間的感情增進。

經歷了一場還算得上和諧的床笫之事,第二天再上路的時候,師徒倆顯然親昵自然了許多。

葉有期拉著衣領把一眾暧昧痕跡都掩入其間,有點開心地想:師父不是哄哄他而已,是當真願意跟他在一起了。

他從小到大得償所願的事情只怕一只手就能數的過來,而那幾乎都跟廖雲歸有關。

昨夜他算是豁出去了——熄了燭火後的黑暗讓他膽子也大了起來,雖然心裏怕得要死,還是發出了主動的邀請。他小心翼翼地喜歡了這麽久,此刻簡直是迫不及待想讓對方眼裏心裏都是他,想證明他沒有空歡喜一場。

身體的纏綿契合讓他安心,清晰的疼痛抵不上心裏的滿足歡愉,失而覆得的五感讓他彌補了所有遺憾——他能聽得見耳邊的低喘聲,嘗得到薄汗的微鹹,張開手,懷裏滿當當的都是心之所鐘的人。

十七年顛沛流離再算不得什麽,因為他遇到了廖雲歸。

從一開始,對他的願望,他的心意,他的所有要求,都全盤溫柔接納的人。

“師父,到南疆還得多久?”午後在山間歇腳的時候,葉有期把馬拴好,湊過來坐在廖雲歸身邊看他盯著寒鐵端詳,“怎麽啦?”

“大約還得三五日吧,不過我們路過白龍口先要去找個人。”廖雲歸掂量了一下那塊寒鐵,“之前還想給你打把重劍,現在看來分量還差得遠,只能打短劍了。”

“找誰?”葉有期看著廖雲歸以手撥弄那塊寒鐵,感覺很想把那修長的手指拉過來親一親,“師父的故友嗎?”

“恩,一個很有名的鐵匠,藏劍山莊的等閑鑄劍師,也比不上他的手藝。”廖雲歸將視線從寒鐵移到徒弟身上,笑道,“你想要什麽樣的短劍?”

“能刻字嗎?”葉有期歪著頭想了想,“刻師父寫的字。”

“那有何難,你想要什麽字?”

“歸期。”葉有期將廖雲歸的手指拉過來,一根根摩挲過去,“師父的歸字,我的期字,有期會一輩子跟在師父後面,陪著師父,生如此,死如是。”

來自旁人毫無遮掩的直白愛意讓廖雲歸心口一熱。

此前他從未覺得自己是如此妥帖、安穩地被放置在誰心裏,葉有期全然的依戀讓他感動,看著徒弟露出從前不會有的樣子跟他撒嬌,他不覺有失體統,反而心動。

他傾過身吻了面前人的臉頰,笑道:“好,一輩子。”

楊弋回到惡人谷的時候,天正下著不大不小的雨。

不是烈雨的瓢潑,卻也密得無處可避。

同樣是雨,在萬花谷可稱和風細雨,在江南可稱春風化雨,在這裏,就只能稱是淒風苦雨。

他心情其實有點覆雜,殺藏劍莊主一擊不成,之後再無可趁之機。徘徊幾日,發現葉家莊主竟然浩浩蕩蕩一行人出門去了,頓時深覺大勢已去。

人沒殺成,不知道沈筠會怎麽處置他……楊弋原本想著索性逃了算了,但是他在揚州晃了幾天,發現見到他的人無不恐慌逃散,更有直接喊打喊殺的,直把他當做邪魔厲鬼一般。

楊弋到那時,才深覺裴輕所說“你以為自己還算個人,能活回那人世間去嗎?”,當真字字見血,痛不可當。

世間之大,卻只有惡人谷一條歸途。

臨走時,他潛入藏劍山莊尋到了葉春深,這位三小姐雖然壞了他的事,倒也救了他的命,楊弋從前跟她不打不相識,也稱得上是朋友。此去今生未必還能再見,索性來告個別。

葉春深被關在自己房間裏,樓下好幾撥弟子來回巡邏。楊弋神出鬼沒地直接上了二樓窗外,一把撕了窗紙:“葉三小姐,你這是什麽情況?要我幫忙嗎?”

葉春深似是沒想到有人忽然上來,給嚇了一跳。她房間的木窗是鎖著的打不開,但楊弋撕了窗紙,兩人倒也能互相看得清楚。

一時間,屋內溫暖燭光裏的女子,和窗外隱入夜色的鬼魅男子,就像站在陰陽相隔的兩端,無聲對望。

葉春深靜了一會兒,答非所問道:“楊公子,你的臉和眼睛是怎麽回事?”

楊弋無奈笑了笑:“遇到了些覆雜的事,現在成了個不人不鬼的樣子,有點一言難盡。”

“世間機緣難講,福禍相依,楊公子不必妄自菲薄。”葉春深笑笑,“昔年結交,公子赤誠心性,樣貌如何,並不重要。”

“你為何不覺得我是什麽怪物?”楊弋奇道,“我親姐姐見了我,第一反應都是要殺我。”

“令姐關心則亂,很好理解。”葉春深依舊不疾不徐,“公子若是成了嗜殺成性的怪物,早在挾持我之時就能殺我,何必跟我解釋。”

“……”楊弋忽然覺得有點說不出話來。

自他從萬毒坑裏爬出來,這還是頭一遭,有人心平氣和地當他和從前一樣。短短話語雖然不算什麽,卻很好地安撫了他自我痛恨的心情。

成了這幅樣子,他難道開心?有家回不得有親人認不得,他難道高興?

“葉三小姐,你若有困難,就告訴我。”楊弋向來恩怨分明,此時見葉春深被看管得如此嚴密,不由道,“我願意幫你,什麽事都可以。”

“……”葉春深低頭咬了咬嘴唇,似乎非常猶豫。

這時,房間門外傳來敲門聲:“三小姐,大少爺來看你了。”

葉春深喊了聲“知道了”,像是下定了決心般,回過頭對楊弋說:“下個月初六,楊公子若是有空,就來藏劍碼頭幫我一把罷!”

具體為什麽,楊弋沒來得及問,因為葉春深已經拿出了備用的窗紙,利索地糊上了窗戶。

雖然不明所以,但是既然答應了對方的請求,他想,他得跟谷主好好認錯,免得谷主一怒之下把他殺了,那就慘了。

懷著非常誠懇的認罪態度,楊弋叩響了沈筠所居屋子的木門。

惡人谷的烈風集,非常名副其實地,常年刮著烈烈的灼風。

沈筠正在案前作畫,招呼楊弋進來後也沒有要發火的意思,只是淡淡道:“坐。”

楊弋依言坐下了,又瞅了瞅屋子一邊的冰棺,內心實在無法理解這個每天跟屍體共處一室的谷主究竟是怎麽想的。

人都說入土為安,天天這麽朝夕相處地對著,到底是太愛還是太恨啊?

“我認識久辭的時候,他才十六歲,身邊跟著個聒噪的小丫頭。”

沈筠忽然開口,把楊弋嚇了一跳,好半天才反應過來谷主這是跟他說往事呢。

“江南錦衣玉食的小公子,武藝平平,醫術倒是不錯。對人沒什麽戒心,你對他一分好,他能回你十分。”

“後來,我得了天下人求之不得的武功秘籍,浩氣盟主邀我上衡山參加英雄大會,我原本覺得不願,但久辭和逢君很想去,我也就答應了。”

“萬不曾想浩氣盟一群俠義之士,竟然對久辭他們下藥迫其交-歡,我當時不明真相,一怒下了衡山,卻莫名其妙地開始被浩氣人士追殺,理由是我屠殺了南屏山腳下一個無辜的村落。”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沈筠冷笑,手下落筆動作卻依舊輕柔,“千般下作手段,不過就是為了我手裏的《空冥決》罷了。”

“見追捕我不得,浩氣盟以逢君性命相逼,要挾久辭騙我去楓華谷,想將我剿殺在那,強奪秘籍。又怕久辭逃跑,便生生將他雙腿打折,硬拖了去。”

當年,那些所謂名門正派,所謂仁人義士將葉逢君扣在浩氣盟,把葉久辭廢掉雙腿押到楓華谷,設下了一局毒棋,只等沈筠自投羅網。

但是沒有人想得到,沈筠不但來了,甚至還在千人圍攻之中帶走了半死不活的葉久辭。

“可惜他們千算萬算,算不到一本《空冥決》能帶來多大的變數。”沈筠擡起臉來,直視著震驚的楊弋,問道,“《空冥決》之絕技‘浮光掠影’,短暫隱去自身行蹤氣息,神鬼難查……你想學嗎?”

楊弋自從來了惡人谷,所聽所見的事情,簡直要把他二十多年的世界觀全部坍塌。

裴輕的遭遇,沈筠的故事,都像是扯掉了溫情脈脈的人世間最後一點遮掩,露出了血肉模糊的真相,讓楊弋看到那其中不僅早已腐壞墮落,甚至爬滿了蛆蟲。

良久,他啞道:“為什麽……是我?”

“因為你心還沒黑透,也沒死透,身懷萬毒坑血煉怨念,卻還能控制自己的神智……你跟這谷裏大多數人都不一樣。”沈筠將畫拿起來,楊弋看到那是一個青年男子的畫像,笑意溫和,明黃錦衣,都不必猜,一定是沈筠口裏那個叫“久辭”的男人。

“我把《空冥決》教給你,只是想看看你這樣的人,將來能走到何種地步。”沈筠的眼神像狼一樣充滿侵略性,“看在久辭的份上,藏劍莊主死不死都沒關系,你既然還答應了要幫藏劍山莊小姐的忙,就趁著這段時間,好好修習武藝吧。”

楊弋一怔,隨即冷汗半身。

他的一舉一動,原來盡皆袒露於沈筠眼前,無怪這人胸有成竹,並不怕他刺殺事敗後逃逸。

何其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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