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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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有期恢覆意識的時候,感覺到有人在輕撫他的臉。

渾身上下依然是透徹心扉的疼,身體像浸在泥漿中,早已脫離了他大腦的掌控,分毫動彈不得。

他張了張嘴,想問問身邊是誰,卻想到自己已經聽不見了,問了也白問。

如今這種境況,不是身在何方,不知身邊何人,無法交流,福禍難料,當真是一言難盡。

空氣中漂浮著一種淡淡清冽的香氣,很熟悉,葉有期只怔忪了一下,就立刻辨識了出來——那是藏劍山莊特制的白梅蘇合香,只供門內葉家直系弟子,他娘身上曾經也縈繞著這種香味!

娘……嗎?

葉有期掙紮著想擡手碰碰面前的人卻未果,只得嘶啞著問:“娘?”

觸在他臉上的手指輕微地顫抖了一下。

“我看不見……也聽不到……你是誰,真的是娘親嗎?”嗓子幹辣辣地疼,一層一層地往上翻著血腥味,可是葉有期還是一連串地問了下去,“我是有期,娘,我是有期啊?”

手掌被攤開,有微涼的手指靠過來,慢慢地寫了兩個字。

不是。

“……對不起。”葉有期暗笑自己天真,這世上哪有那麽好的事,他半死不活地摔下來,就碰見了失蹤十幾年的娘?

“可是你身上也有白梅蘇合香的味道,你也是藏劍山莊的人嗎?”葉有期扯了扯嘴角,笑道,“我好像快死了,不如我們來聊聊天吧?你慢慢寫,我能猜到是什麽字的。”

“我來這兒是幫我師父找寒鐵的……可惜啊,眼瞎了,又在上面被個一身蠻力的家夥揍得半死……恐怕沒機會回去見師父最後一面了。”

“不過我做了一件事,恐怕師父很不高興……咳咳,也許他根本不想再見我了。”

“你是誰?你為什麽會在這兒?”

葉有期在無邊無際的沈靜中絮絮叨叨,面前的人始終沒有再寫什麽,可是他還是很想繼續說下去。

能有時間多說幾句話,也是很好的……

葉有期嘆了口氣,他感覺身體裏的力氣都漸漸流逝走了,溫度也慢慢在降低,意識逐漸模糊,就似困極了的人,講一句話要停頓好幾回。

他喃喃了聲:“真想再吃一次長安的桂花糕啊……”

那時候廖雲歸剛收了他做徒弟,帶他回萬花谷,路上見他愛吃甜食,就給他買了好些甜糕,一臉無奈地看他吃,把他當小孩子一樣。

桂花糕味道是很好,可是夾雜其中,更熏人欲醉的甜味,卻來自於有人真心的疼寵。

手心裏傳來一筆一劃的觸感,葉有期勉強提起精神想辨認,卻終於再也支撐不住,沈沈昏了過去。

掌門橫死,華山上的日子卻還是要繼續。

封劍閉關了幾十年的梅時雨出關,在純陽上下引起了不小的騷動。

此人年紀雖已不輕,行事卻毫無穩重內斂之風,處處出人意表,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太極廣場上開了車輪戰——簡而言之,就是他一人一劍,接受純陽所有弟子挑戰,但凡能在他手下走過三十招還不敗的,就算贏,而贏的人將得到去劍閣選一把心儀寶劍的機會。

當然,他用的,依舊是一把平平無奇的木劍。

這消息引得眾弟子心動不已,劍閣藏的都是神兵利器,一般只允許傑出的弟子進入,比如廖雲歸的卻邪劍,就是出自劍閣。那些寶劍有些出自藏劍山莊,有些是純陽代代相傳,有些是上一輩機緣巧合得到……修劍之人,能有一把稱心如意的寶劍是最好不過,何況還能自己挑選?

於是無數弟子爭先恐後一試身手,可惜均大敗而歸。

梅時雨出招毫不留情,說話更是讓人吐血:“個個如此不堪一擊,我純陽宮簡直後繼無人。”

沮喪的弟子們敢怒不敢言,只能心裏期待著師兄廖雲歸能夠幫他們掙回一點年輕弟子的顏面,結果廖雲歸站在一邊看了一會兒,竟然沈默不語地就走了。

梅時雨這一出,一為立威二為警醒。掌門出事,純陽卻不能亂,如此既鎮壓了異心之徒,又讓眾弟子明白自身差距,勤奮用功,恰到好處的一石二鳥。

廖雲歸看得明白,也清楚自己的水平,這位梅師叔看似閉關不出修為停滯,實則當初天下第一劍名不虛傳,以廖雲歸如今境界,還差得遠。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手指撚著嶄新的劍穗,開始梳理自己和葉有期之間的事。

當時大事小事接連不斷,他始終也沒有時間細想,以有期的性子,若是喜歡了他,的確有跡可循……不過第二天清早偷偷溜走不肯露面,總覺得不像是有期會做的事。

至於要躲起來,連禮物都要旁人轉交嗎?

廖雲歸心裏其實有點覆雜,原本他跟葉有期之間,就只是師徒而已,就算習慣了徒弟的無微不至,他自問也不曾對徒弟起過什麽念頭——當然了,遲鈍如他,也的確從來沒發現徒弟悄悄就惦記上他了。

在他漫長的、單方面對洛景行的這段感情裏,更多的是隱忍是克制,恍若苦修……那些熱烈的要灼燒一切的愛戀究竟是什麽滋味兒,他根本想象不出來。

但是如今經了癡情蠱這一遭,縱然當時是被逼得退無可退,畢竟該做的不該做的都做光了,想當做沒發生過也是不可能的。

要命的是,那晚上的情形總時不時浮現在腦海裏、或者在模糊的夢境裏上演,掌心下光滑的皮膚,吐息間灼熱的氣息,與平時截然不同的脆弱模樣,暗啞到幾乎哭出來的聲音……種種細節塑造出了一個全新的葉有期,每每勾得他心口發熱,繼而因身體的反應尷尬不已。

情之一字,已如冰上燃火,稍有不慎便傷人傷己;卻不想欲之一字,更甚於九天驚雷,直劈得他道心不穩,茫然無措。

怎麽辦?

廖雲歸揉了揉額頭,心想罷了,還是等這邊事了了回萬花谷見到人再說吧。

不管師徒,亦或是道侶,只要有期想,便都隨了他就是。

“裏頭打得熱火朝天,你倒一個人到山門前來躲清閑。”陳琦慢慢從石階上踱步下來,笑道,“可怪為師讓你白跑一趟?”

“師尊苦心,弟子省得。”廖雲歸低頭行禮,“只是弟子愚鈍,雖得梅師叔點化,卻惑而不解,難以悟道。”

“機緣到了才能悟,急不得。”陳琦不在意地揮揮手,“為師只是想讓你知道,天地人事,唯心而已。”

“弟子明白。”

“有你梅師叔坐鎮純陽,想必也沒有宵小之徒能趁亂渾水摸魚……你且坐下,我與你談談二十年前的舊事。”陳琦深深嘆了口氣,“今日之禍,都是昨日之因啊。”

——

二十年前,失蹤已久的九天武功秘籍《空冥決》現世,機緣巧合落到了天策府沈筠的手裏。恰逢浩氣盟主祁允召開英雄大會,廣邀浩氣英傑切磋論道,除了當時八大門派的掌門和傑出弟子,沈筠亦在被邀之列。

這沈筠有兩個朋友,一男一女,都是藏劍山莊的人,男的叫葉久辭,女的叫葉逢君。葉逢君當時與沈筠兩情相悅已有婚約,葉久辭則是葉逢君的師兄,沈筠的摯友,三人便一起來了落雁城,權當是開開眼界。

卻不曾想到,他們在落雁城的第二晚,葉久辭和葉逢君酒醉亂情,有了夫妻之實,沈筠大怒,當場翻臉離開了落雁城,並領著十八鐵騎洩憤屠了附近南屏山的村落,那場景堪稱人間地獄,鮮血把南屏山的河道都被染紅了。

浩氣盟主祁允因此下長空令圍殺沈筠,並給出了豐厚懸賞,言明非浩氣盟的人能抓到沈筠一樣領賞——於是當時正邪兩道紛紛出動,給沈筠布下了天羅地網。

然而沈筠就似人間蒸發了一般,無人能覓得他分毫蹤跡。

大概過了兩月有餘,忽然有消息傳來說,葉久辭約見沈筠於楓華谷,當時所有人都覺得沈筠不可能蠢得會自投羅網,卻沒想到,他真的來了。

銀甲紅衣,手執□□,有如戰神。

——可惜等著他的不止有葉久辭,還有浩氣盟和眾門派的精銳,沈筠也就是在那一場戰鬥中被圍殺至死,但所謂《空冥決》依然不知所蹤。

故事不長,廖雲歸卻聽得疑竇叢生,覺得這件事處處都是疑點。

然而不等他細想,陳琦又丟出了一個驚心動魄的事:“當時沈筠不知用了什麽法子死裏逃生,還帶走了葉久辭……而且實際上,屠村的事也並不是沈筠做的。”

“掌門師兄說,祁盟主與他們約定,只要拿到《空冥決》,各大門派均有謄抄的資格,也就是說這一份埋藏了天下至高武學的秘籍將成為各門派共享的秘密——於是他們扣給沈筠一個屠村的罪名,只是為了光明正大地討伐他罷了。”

“掌門師兄一時為誘惑所迷,失了道心,圍殺無辜之人……如今,只怕沈筠的覆仇才剛剛開始。”

“雲歸,純陽如今在浩氣盟裏最為顯眼的人就是你,為師給你講這些,是想告訴你很多事情都不是表面上看起來的那樣。這江湖還將大亂,而你,千萬保持自己的本心,不要成為別人隨心所欲屠戮蒼生的利器。”

“切記,切記!”

廖雲歸震驚得難以言語,他入浩氣這麽久,長久以來所遵從的那位德高望重的盟主,竟然……

忽然腹內一股劇痛襲來,廖雲歸猝不及防,喉嚨裏隨即湧現出強烈幹嘔的感覺,他無法控制地彎下腰,用手死死捂住嘴,嘔出一口鮮血。

陳琦大驚:“雲歸?”

廖雲歸緩緩攤開手掌,那上面除了血跡,還有一只蠱蟲。

仰面朝天,四足僵硬,已是生機斷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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