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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癡情蠱,原是苗疆古老的巫術所養出的蠱蟲,要取三十三對有情人心頭血為引,用特殊的藥人身體為食飼養,養蠱的幾十年裏大約要更換三至五次藥人,過程血腥傷天害理,曾一度被明令禁止。但因為其風月之用,暗地裏頗受王公貴族追捧,黑市上一對價值可逾千金。

廖雲歸死死盯著手裏的蠱蟲,只感覺那一瞬間連手指尖都冷透了,腦子裏滿是宋子魚曾經說過的“如果母蠱所在的宿體死了,那子蠱所在的宿體也活不成;但是反過來,要是子蠱所在的宿體死了,母蠱只會從宿體中脫落,不會傷害宿主性命”。

有期這是……出事了?

怎麽會呢,有期不是好好地待在萬花谷裏嗎?而且……既然一損俱損,那他怎麽沒事?

子魚他……是不是瞞了自己什麽事?

“可是出了什麽事?”陳琦見徒弟也不像是受了什麽內傷的樣子,便問道,“純陽這邊也沒什麽要緊的事非要你去辦,該交待的為師都交待了,你若心有惦念,便去罷。”

廖雲歸竭力壓下心內不安,行禮道:“多謝師尊諒解,弟子先行一步。”

純陽宮山門前高高石階閑時走起來覺得漫長,實際上也不過倏忽之間。

眼望著愛徒下山的背影,陳琦籠起袖子,慢慢嘆了口氣。

“師兄,太愛嘆氣的人都老得快。”背後忽然響起熟悉的聲音,有人踩著積雪來到他身邊,說道,“看看,你才大我幾歲,就老得跟我爹似的了。”

“……閉關了幾十年,還是一樣嘴賤。”陳琦瞅了一眼梅時雨,“打完了?”

“總欺負小輩兒也沒意思,不打了。”梅時雨跟著望了望廖雲歸的身影,道,“此子心劍合一,鋒銳至極,假以時日,當成大器。”

“雲歸這趟回來,看起來有點心事,神思恍惚的,我只擔心他走了你當初的老路。”陳琦嘆道,“我早說過他過剛易折,可他不肯改。”

“是機緣跑不了,是劫數也躲不掉,何妨順其自然。”梅時雨呵呵笑了聲,“師兄,這可是你看不透了。”

陳琦卻沒笑:“當年一事,成了你心魔夢魘,讓你終生止步於劍道巔峰門前,你不後悔?”

後悔嗎?

如果他當時救了那個女子,哪怕是,沒有親手將劍捅進她心口呢?

梅時雨沈默半響,道:“我不知道。”

那是他一生中最難,也是最容易的一劍——因為從始至終,對方都毫無抵抗之意。

可就是那毫無技巧可言的一劍,殺了一縷癡纏苦戀的魂,也毀了他二十年堅若磐石的道心。

華山上純陽宮的風波還沒止息,江湖上又掀起了軒然大波——少林寺的心燈住持被人發現死於禪房之內,同樣一桿長-槍穿心,墻上也同樣有著“楓華亡魂,血債血償”八個血字。浩氣盟主祁允急忙召集各派掌門前往盟內商議,一時間當初參與過圍剿沈筠的門派人人自危,生怕下一個被冤魂索命的就是自己。

然而外界如何腥風血雨,都仿佛與昆侖山上的小遙峰沒有半分幹系。

孤峰,霜雪,石洞,三個人。

一站一坐,還有一個昏迷不醒。

“二十年來我逼著你練《空冥決》,可不是為了讓你有朝一日耗盡修為跟人換血改命。”淡淡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其中卻似隱藏著驚天怒火,“葉久辭,你真是越來越能耐了。”

“咳咳,世安啊。”倚在石壁邊的人費力地笑了聲,“就算練了天下第一的武功,我還是個動彈不了的瘸子,有什麽用呢?……我生不如死地過了這些年,你可知道我多想死?咳咳……如今,終於有了個順理成章去死的機會,我高興……咳咳咳咳!高興還來不及……”

來人的目光掃過葉久辭不正常扭曲的雙腿,又望向了一邊仍在昏睡的葉有期,冷道:“你要救人,我偏殺了他,你又能如何?你既不想活了,我就讓他給你陪葬罷。”

“世安……世安!!咳咳咳!!!!”葉久辭掙紮著要起來,卻終究無力跌倒,他拼命抓住了對方邁過的腳踝,聲嘶力竭道,“沈筠!”

——惹得江湖上紛亂四起的追命槍沈筠,此刻就站在這裏。

他脊背挺直,長發披在腦後,一雙眼睛暗沈沈地,像是透著嗜血的狠辣,又有著無可奈何的絕望。

他停下了腳步,低頭看葉久辭將臉埋在他腳邊,好半天爆發出一聲啜泣:“求你……”

“求求你……放過我吧……”葉久辭聲音逐漸支離破碎,伶仃的背後骨骼凸起,正在劇烈地顫抖著,“我對不住你……我知道你恨我,我……”

聲音漸低,慢慢消失不見。

沈筠僵在原地,好半天才蹲下-身來,伸手去探葉久辭的鼻息。

熟悉的白梅蘇合香還縈繞在空氣裏,然而觸手處已無半分生機。

“呵呵……我恨你?”沈筠放下手,把人翻過來抱在懷裏,慢慢擦去血跡汙垢,露出原本十分秀致溫雅的一張臉來,“葉久辭,這真是我這輩子聽過的最好笑的笑話。”

“你活著,我們倆互相折磨……可你死了,我怎麽辦呢?我還沒有親手砍了祁允的頭,沒有找到逢君的屍骨,你也始終不肯答應跟我進惡人谷……阿辭,你可真狠心啊。”

“黃泉路上,你丟下我自己走了,不愧疚嗎?”

“你以為我是喜歡逢君?我是不高興你喜歡她——你居然覺得我恨你?”

“當初我要是沒有一氣之下離開浩氣盟,你也不會被廢了雙腿押到楓華谷……”沈筠手指拂過葉久辭早已萎縮多年的雙腿,眼裏層層恨意堆積——那些年,他們三人被一群俠義之士如何精心算計,如何趕盡殺絕……這些事情想一次,他就恨一次,周而覆始,就成了不死不休的結。

無可解,他也不願解。

“阿辭,我要帶你回惡人谷了,這下你沒法反對了吧。”沈筠抱著葉久辭的屍體站起來,“你放心,我把我們三人的墓都弄好了,等我找到逢君的屍骨,報了仇,我們在地下相聚,再一起喝一回杏花醉。”

“你就等等我,別急著轉世去……”

躺在地上的葉有期忽然動了一下,微聲呢喃道:“師父……”

沈筠本已走到洞口附近準備一躍而出,聽到聲音不由回頭一看——不仔細看便罷了,此刻冷不丁看清楚葉有期的臉,他如遭雷擊,竟忽然有了時光倒流的荒謬感。

那眼底眉梢的輪廓,微薄自帶笑意的嘴唇,像張揚熱情的葉逢君,也像溫煦優雅的葉久辭。

來自西湖藏劍山莊、明亮耀眼的師兄妹倆,在這個瞬間,仿佛穿越了二十多年時光的洪流,跨越了這些年所有鉆心的傷害與災難,懵懂幹凈地,再次與他初遇。

“這是哪兒來的?”血骨瞅了眼被裴輕押過來的戎裝女子,轉了轉手裏的蟲笛,“浩氣盟的?”

“在白骨陵園抓到的,好像剛潛進來,不知道在找什麽。”裴輕不動聲色地離萬毒坑遠了一點,“蠱王大成在即,屬下想舵主也許用得上,就把她帶來了。”

“算算日子,也差不多快到出來的時候了。”血骨的眼神像鉤子一樣在裴輕身上巡回了一遍,最後意味不明地笑了,“你忠心可嘉,又會討我歡心,跟封家那倆蠢材不一樣……放心,我可舍不得你。”

“謝舵主。”

楊孜手腳被縛,嘴巴被堵,半分動彈不得。此時盯著那顏色極其恐怖的萬毒坑,內心油然而生非常不好的感覺。

以她的身手,若是遇到惡人谷普通人士,自然不會有什麽危險,但實在不巧遇到了出谷回來的裴輕——裴輕的突然偷襲,這天下能毫發無傷躲過去的還真沒幾個。

她有點郁悶地想,得,原本是進來救楊弋的,這下把自己也搭上了……不知道子魚知道了會怎麽樣……

血骨走過來,一把提起楊孜的領口,端詳了一下,柔聲道:“長得倒是不錯,可惜了。”

“!!”話音未落,楊孜整個人被扔了起來,直直摔進了萬毒坑裏!

“……”裴輕閉了下眼,隨即恭順地彎下-身子,“提前恭賀舵主煉成蠱王。”

“蠱王在手,不論谷主想要殺誰,都肯定手到擒來……”血骨陰笑兩聲,一把拖過裴輕摜在地上,壓上去就直接扯下褲子,強橫地把幾根手指一捅到底,“左右等著無事,別浪費……”

裴輕被那疼激得眼前發黑,然而還沒等他出聲,不遠處萬毒坑裏忽然起了騷動。

毒水咕嚕咕嚕冒著泡,波浪翻湧,激烈可怖,就似底下有什麽東西即將掙紮而出。

血骨停下動作,還未回頭,就感覺胸前一涼——有一只指甲青黑的手穿透了他的身體,不過頃刻間,那手又抽了回去,新鮮的血液帶著肉屑隨即噴了裴輕一頭一臉。

——他死了,連反抗的時間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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