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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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真的好嗎。”楊孜望著小路上絕塵而去的馬匹,嘆道,“有期連聲音都聽不見了,你當真相信他能順利找到五仙教聖藥?”

宋子魚答非所問:“我把有期房裏留下來的那個東西交給雲歸了。”

“什麽東西?”

“一條劍穗。”宋子魚低頭捏了捏手指,溫言道,“你看,這世上總有人這麽傻,為了別人平安喜樂,甘願自己去死。”

楊孜把頭靠在他肩膀上:“誰說不是呢。”

“你什麽時候回洛陽?”宋子魚摟住難得小鳥依人一回的女子,輕吻了下她眉心。

“明一早吧。”楊孜眉眼彎彎,“你也要出谷了?”

“我已經告訴有期,半月之內若無所得,務必回萬花谷來。”宋子魚點點頭,“幸好五仙教還欠我一個大人情……少不得我要親自跑一趟了。”

“你既有辦法,幹嘛一定要瞞著……”楊孜嘆口氣,“話說,楊弋呢?我好像大半天沒看見他了。”

“輕易得來的都不會珍惜,何妨吃點苦頭。”宋子魚望了望天色,臉色微沈,“那小兔崽子連師父走都不露面,當真是皮癢了,你別攔著我揍他。”

“楊弋總一副長不大的樣子……將來我若戰死……”

“噓。”宋子魚將手指壓上去,堵住了後面的話,“乖,別說不吉利的話。”

萬花谷綠柳垂楊,一片百花盛放的生機盎然,晴晝海裏生死樹千年不朽,閱遍這山谷中春秋冬夏,卻獨閱不盡世間百轉千回的人心。

眼前是遮天蔽日的樹木,四周蟲鳴鳥叫成片,震得楊弋腦仁生疼。

恍恍惚惚間,仿佛還是昨晚去尋師父,推開一點門後卻看見床上被翻紅浪的場景——平日裏冷冷清清的師父,平日裏溫柔可親的師兄,在他眼前,一絲不掛地糾纏在一起。

葉有期仰著頭叫出聲的樣子像是成了一塊烙鐵,將那個畫面深深印在他腦海裏,那脖頸繃緊的線條異常脆弱,濕黏的長發披散下來,映著蒼白的皮膚,燭光下有著奪人心魄的魅意。

他們……

他們!

楊弋覺得心頭混亂,口幹舌燥,潛意識裏想找人狠狠打上一架,卻苦於無處發洩,最終只能在樹林裏沒頭蒼蠅一樣亂走,末了一拳狠狠砸在樹上。

血湧出來,卻像是沒感覺到疼。

忽然耳邊響起若有若無的曲子,似曾相識,卻又不知從何而來。那音律絲絲縷縷滲入他的大腦,糾纏住他的身體,縱然心裏覺得不能再聽,意識卻早已混沌不堪。

迷蒙間,遠處的白光裏像是走來一個人,纏金絲帶系起高高馬尾,眉目細致,笑意美好,溫柔得像遙不可及的夢境。

“師兄……”

“師兄,你拿的那是什麽?”在驛站更換馬匹的時候,洛景行見廖雲歸手裏拿著一個盒子,好奇地湊近看了看,“劍穗?”

“嗯。”廖雲歸把劍穗提出來,小心地用它替換了卻邪劍上原來的穗子。

洛景行張了張嘴,他想說師兄你之前那個穗子是咱們小時候一起綁的,你不要了嗎?但是話在嘴邊滾了幾滾,最終還是沒說出口。

師兄身上的蠱已經解了,他並不知道萬花谷的宋聖手用了什麽法子,問廖雲歸,也只得到了“別擔心,子魚已經幫忙除掉蠱蟲了”這樣含糊不清的回答。

可是一定發生過什麽吧?不然師兄不會一路上時常出神,很有心事的樣子。

惡人谷這一趟,他也知道自己的一時沖動惹下了多大的麻煩,後來廖雲歸因為救他中蠱,他也什麽忙都沒幫上,只能眼睜睜看著師兄受苦。

及至所有的一切都塵埃落定,令人頭疼的癡情蠱也解決了,他卻一點都沒覺得輕松,反而心裏像是堵了什麽似的,噎得他進退兩難。

“景行?”廖雲歸的聲音響起,“別發呆了,馬換好了,我們趕路罷。”

“哦……好!”

純陽宮山門高聳,巍峨入雲,卻有不詳的素白若隱若現,渲染出濃重的哀色。

“廖師兄!”

“廖師兄回來了!”

“洛師兄!”

……

一眾弟子在太極廣場階梯前迎上了廖洛二人,廖雲歸無暇多談,張嘴就問:“師尊在哪兒?”

有人恭敬答道:“陳真人暫代掌門之職,此時正在正殿。”

一行人急急過了兩儀門,行至正殿,廖雲歸和洛景行走上兩步,跪在座上人面前:“師尊。”

“都起來吧。”陳綺外表看起來最多四十,實際卻已過花甲之年。他慈眉善目,未留胡須,顯得更年輕些,“聽聞你們卷進了惡人谷的事端裏,都沒事罷?”

“讓師尊惦記了,弟子與師弟均無恙。”廖雲歸答道,“不知掌門師叔……”

“唉,舊年恩怨,沒想到時隔二十年還……”陳綺長嘆道,“雲歸隨我走走,其餘人就先散了吧。”

身在純陽宮,年年歲歲風景都是相似,一眼望過去,滿是寂寥的白。

陳琦一直沒有開口,廖雲歸也就只能沈默地跟在師父身後,邊走邊看一雙仙鶴在旁邊優雅地踱步覓食,看著看著就不知怎麽走神到葉有期身上。

那晚上之後,不知道有期如何了……可別傷了才好……

“你道心亂了。”陳琦忽然停步開口,語氣平常,說不清是喜是怒,“看來下山這麽久,也終究是遇到能讓你沒法冷靜的事了。”

“……”廖雲歸被驚出一身冷汗,卻又無從反駁,只得跪下道,“弟子無用,請師尊責罰。”

“情之所至本無對錯,何來責罰之說?”陳琦伸手扶他,溫和道,“你本最聰慧不過,須知有些事參得透便是機緣,參不透便是孽障了。”

“弟子……”

“原想與你說說二十年前的舊案,現下看來,你倒不如先幫為師辦一樁事。”陳琦遙遙虛指論劍峰方向,“你梅師叔天資卓絕,太極劍法獨步天下,堪稱我們師兄弟之中翹楚,結果卻因為一念行錯,心灰意冷幾十年閉關不出。現下純陽有難,你就替為師跑一趟,去請他出關罷。”

廖雲歸一楞,擡眼望了望掩映在雲霧之中的論劍峰。

他們都是聽著這位師叔的傳奇長大的,據說他年僅十九就挨個挑戰了當時天下十大高手,無一敗績,武功之高令人匪夷所思。

然而這樣一個人,後來竟然沒有當掌門,而是遁出世人視野,獨自閉關不出。除了陳琦等一眾長老級別人物,再無旁人知曉真相如何。

廖雲歸垂眉斂目,低低應了聲:“是。”

再踏上龍門荒漠,望著滿眼黃沙,葉有期頗有些百感交集。

上一次,他在這裏遇到了不小的麻煩,但也因此讓廖雲歸軟了心,答應收他做徒弟。

他早就想好了,五仙教的聖藥太過縹緲,他壓根就沒打算去碰壁。在他還能自由行動的最後幾十天時光裏,他想做的只有兩件事——幫師父拿到小遙峰的寒鐵,然後,回當年娘失蹤的地方,安安靜靜地等死。

廖雲歸當初是因為救他才沒能拿到寒鐵,他記得很清楚。

經過那樣極端瘋狂的一晚之後,葉有期實在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廖雲歸——雖然當時是事從緊急,可師父會不會恨他自作主張,硬要給師父和小師叔之間留下一個擦不掉的汙點?會不會惱他下藥相迫,希望從來沒收過他這個徒弟?

葉有期苦笑一聲,想那麽多做什麽呢,反正也不會再有以後了。

拿到寒鐵交給宋師伯,自己也就算功德圓滿了……

路上遇到了幾波劫匪,但對於如今的葉有期而言,就算聽不見,他也應付得游刃有餘。

戴著兜帽的神秘旅人,一派悠閑地騎著駱駝,手上長劍卻還在滴血——那場景著實有些駭人,於是也再沒人敢來送命,葉有期一路非常順利地抵達了昆侖長樂坊。

他深深呼吸了一口帶著雪碴的風,心裏想,他必須更快……更快一點,要在失去視覺之前……畢竟一旦看不見,還談什麽找寒鐵?

青年拉緊兜帽,跳下駱駝,一閃身躍上了一旁的屋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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