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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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武功達到一定境界的人來說,每一把兵刃劃過空氣的聲音都有不同,憑著細微的聲音,他就能判斷來人使什麽武器,功底如何。

狂奔的馬還沒到跟前,人和劍卻已經踏風而來,烈烈白衣,恍若迎頭蓋臉兜了一片凜冽雪意,銳如刀鋒。

廖雲歸手裏卻邪劍擋住飛到半空的乾坤圈,順著沖力把它轉了一圈,狠狠丟進了一邊的草叢。

千鈞一發,他也不顧上多想,縱然已經盡量規避,還是被暗器帶起的利風劃破了臉頰,足見這一下,裴輕是下了十成十的殺心的。

血沒流多少,就是傷在臉上顯得有點觸目驚心。

葉有期啞聲:“師父……”

廖雲歸看看差點丟了小命的徒弟,再擡頭望向裴輕的眼神就有些不善了:“裴公子,萬花谷外大張旗鼓殺人,怕是不太好吧。”

裴輕放下手,優雅地攏起袖子,笑道:“若是不殺人,今日恐怕還見不到廖兄一眼。”

“如此會面,當真是不見也罷。”廖雲歸扶起葉有期,“告辭。”

“等等。”裴輕抽出了袖中的銅笛,在手裏轉了個圈兒,“廖兄來去自由裴某當然不敢攔……可是你這位徒兒。”

“實在與裴某八字相克,命裏犯沖……裴某可不能讓他活著回去呢。”

話音未落,裴輕已經形如鬼魅地沖刺靠近,意欲直取葉有期項上人頭!

如此正面與廖雲歸起沖突,實在不是什麽明智之舉。

他們原本還維持著君子之交,即使知道自己是臭名昭著的殺人魔頭,但廖雲歸念著舊識的情誼,從來都只與他論劍切磋,不曾起過殺心。

然而經過了今日這一鬧,不管這礙事的徒弟死不死,廖雲歸都不會再拿他當朋友。

可是裴輕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上一次看見廖雲歸露出這種怒意和回護姿態,還是當年在南疆,因為洛景行。

這情景讓他恨得牙疼——憑什麽這世上有人就能被妥帖地護著,而他總是一個人在地獄裏苦苦掙紮?憑什麽廖雲歸拔劍相護的人都變了,自己卻依然是站在對面被卻邪劍指著的那個?

他不甘心!

他當年放了洛景行,今日不能再放過這個見鬼的徒弟。

裴輕會忽然出手,廖雲歸並不意外。

他只是沒有想明白,裴輕究竟是為什麽盯上了葉有期,非要讓他死不可?

單打獨鬥的話,廖雲歸雖然比裴輕略勝一籌,但是他現在要護著一個近日狀態不好的葉有期,打起來難免束手束腳。裴輕又一貫是陰損詭譎的路子,招招刁鉆致命,幾十招拆下來,簡直險象環生。

“師父……你別管我。”葉有期剛才也沒受什麽致命的傷,就是冷不丁被裴輕的陣勢給打懵了。這時候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成了扯後腿的,頓時恨不得狠狠給自己兩巴掌。

“拿你的劍。”廖雲歸聲音沒什麽起伏,就像平日裏在教他練劍一樣,“這世上隨處都有可能遇到置你於死地的人,也許有些能打贏,有些不能,但是那都沒關系。”

卻邪劍和銅笛相擦而過,發出刺耳的聲音。廖雲歸手上招式步步緊逼,說出的話卻不疾不徐:“任何強大的敵人都有破綻,任何看起來無堅不摧的東西都有弱點,不管遇到什麽,首先你不能害怕。”

“小孩子才有資格害怕,長大了你只能面對。”

“你記著,哪怕有一天你被千軍萬馬逼到絕境……”廖雲歸忽然撤招,後退了一步。裴輕想都沒想揮笛追上,眼看那銅笛就要劈到廖雲歸面前,葉有期大驚之下提起輕劍一招“黃龍吐翠”躍到裴輕身後,直取裴輕後心。

與此同時,廖雲歸身子後仰成弧,擡手一劍幹脆利落地劈斷了眼前的銅笛。

武器失手,裴輕顧不上亂中追擊求反敗為勝,先急提一口氣,在半空側翻了兩圈,才堪堪躲開了葉有期刺過來的一劍——然而終究距離太近,衣衫被劃破,帶出了淺淺血痕。

廖雲歸的下半句話這才緩緩滑進葉有期的耳朵:“手中有劍,當死裏求生,不悔不退。”

裴輕銅笛被毀,此刻眼見對面兩人言之切切,越發覺得刺眼非常。

可是還沒等他再做什麽,心臟位置忽然傳來一陣劇痛,就像有蟲子在啃噬血肉一般。裴輕被這突如其來的疼痛搞得眼前一黑,微微彎下腰抓緊了胸前的衣服。

混賬……

“好一出師徒情深,裴某真是甘拜下風。”悄悄吸了幾口氣,裴輕慢慢站直了身子,“還望廖兄日後行走江湖能夠看好自己的徒弟,不然萬一撞在裴某手裏……呵呵。”

廖雲歸望過來的眼神冷靜而無波:“不勞裴公子費心。”

字字稀松平常,裴輕卻從裏頭聽出了江湖再見是敵非友的意味。

他大笑了一聲,轉身倏忽而去,空留下一地破碎屍體。

安葬了浩氣盟的無名俠士,廖雲歸牽過馬匹,招呼葉有期:“走了。”

“……”葉有期望著那孤零零的一匹馬,剛清醒一點的腦子又變成了漿糊,“啊?”

“上來啊,回去了。”廖雲歸翻身上馬,奇怪地看著他,“你想走回去?”

“……”那自然是不想的。

葉有期收拾好自己亂七八糟的心情,低著頭乖乖上馬,坐在了廖雲歸身後。

“裴輕此人武功屬上乘,但是招數多為刁鉆詭譎,殺氣太重,你不曾遇到過這種人,一時被他震住了失了先機也沒什麽好自責的。”廖雲歸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後來那招黃龍吐翠用得挺好,幾年的勤學苦練都是有意義的。”

“……是。”

這麽近,又那麽遠。

葉有期盯著面前漆黑的發尾,鋪陳在白衣上,順著挺直的脊背滑落下去。

那長發帶著廖雲歸身上的氣息,清淡無痕地縈繞在他身側鼻端,幾乎將他整個人纏死在裏面。

再靠近一點,就能摟住的腰身;以及再靠近一點,就能觸及的體溫。

正在斟酌詞句安慰徒弟的廖雲歸忽然感覺有人把臉輕輕抵在了他後肩上,不由得啞然失笑:“多大了還撒嬌?”

“……”葉有期似乎很輕地嘆了口氣,“師父,對不起……”

“有對不起的功夫,早點收拾好心情,準備去參加名劍大會了。”廖雲歸笑道,“總在萬花谷裏得不到什麽鍛煉,出去走一走,對你和楊弋都有好處。”

“但憑師父安排。”葉有期靠在廖雲歸後背上閉了閉眼,應道。

對不起,師父,我喜歡你。

像這樣天地間只有你我,我們呼吸咫尺,體溫相觸,美好得像個夢一樣。

可夢總是會醒的。

所以,給我一點點時間,讓我任性到夢醒的時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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