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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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人谷的天常年透著陰沈的暗色,黑鴉成群飛過,在空中形成巨大的陰影,讓人有種不詳的壓抑感。

走過惡人谷三生路,過往前塵,盡數煙雲。

裴輕躍下馬來,腳步虛浮地竟然踉蹌了一下。他抓緊了胸口的衣服,深吸了兩口氣,無視周遭行禮的侍從,一路疾行進了毒皇院。

屋內正座上倚著個男人,深紫亮銀的苗疆服飾,此時正赤腳踩在毒蛇巨蛛爬滿的地面上,手裏還逗弄著一只毒蠍,那些小毒物都極溫順地圍繞在他腳邊,乍一看恍若是十分和睦的場景。

裴輕厭惡地望了一眼滿地毒蟲,在門框邊撩起衣袍跪下:“屬下見過舵主。”

“你如今是膽子越發大了。”那座上的男人回過頭來,居然是半面臉妖冶非常,半面臉卻布滿了龜裂一般的血紅花紋,可怖可怕。

“屬下不敢。”

“你為了個浩氣盟的道士,徘徊萬花谷數日不歸,竟然連我傳信都敢當沒看見了……”男人轉了轉手裏的蟲笛,冷笑道,“再有下次,我就直接捏爆你心臟裏的那只小蟲子,你看如何?”

裴輕咬牙忍了心臟裏傳來的又一陣鉆心的疼,乖乖伏低身子:“屬下知道了,再不會有下次。”

一條小蛇順著胳膊爬上來,哧溜溜從領口鉆進了他的衣服裏。鮮明的觸感讓他厭惡至極,然而他仍然低著頭,沒有動。

“嘖,調皮。”座上的男人走下來,一把扯了裴輕的衣襟。大片白皙的肌膚上一條赤紅色小蛇顯得格外紮眼,男人盯著看了一會兒,忽然毫無預兆地伸手抓起小蛇,一把捏斷了頭,“小可愛,我的東西,也是你能碰的?”

裴輕被他推倒在地上,餘下的毒蟲四散逃開,身上衣衫盡碎,腿也被掰開。這種始終不得解脫的屈辱時刻再次來臨,他卻仰頭瞅著屋頂,開始走神。

他想起第一次遇見廖雲歸的時候,自己也是如此臟汙不堪被人壓在身下,而少年劍客血染青鋒,卻是不可碰不可及的風光霽月。

這麽多年,他拼命追逐,為何總是越追越遠?

“嗚……”身下被侵入的劇痛拉回了他的神智,裴輕閉上眼,開始盡量放松自己。

說到底,抓不住的光,握不緊的沙,他到底是為了什麽至今也不肯放手呢?

那日從谷外回來後,葉有期很快恢覆成了平時的樣子,每日刻苦練劍,盡心服侍,依然還是那個無懈可擊的省心完美徒弟。

廖雲歸本來還怕他心結未解,準備了一筐大道理打算疏導他,沒想到葉有期這莫名其妙的魂不守舍癥狀來得快去得也快,壓根沒用得上他出馬。

半年時間轉瞬即逝,當早春三月綻開了第一枝桃花時,萬花谷的信鴿送來了久違的、來自純陽宮的信件。

葉有期手裏拿著小巧的信筒,不知怎麽右眼一直狂跳。他努力壓下心裏那種別扭的感覺,放走了信鴿,帶著信去了廖雲歸屋裏。

宋子魚正在和廖雲歸下棋,一邊下一邊閑聊著幾日後出谷的安排。萬花谷去藏劍山莊還有些時日,廖雲歸接了邀請劍帖,也理應早點動身,以免遲到失禮。

“雖然你們一群人都待在這怪吵我清凈的,不過想想你們都走了,還真有點不適應。”宋子魚感慨道,“近兩年江湖上也不太平,你帶著兩個小兔崽子,難免分神照顧,千萬小心才是。”

“昨日你師姐他們說的事,可信嗎?”廖雲歸微微皺起眉,“我這兩天總覺得心神不寧,感覺要出事一樣。”

“你說‘追命槍’沈筠要參加名劍大會的事?”宋子魚搖搖頭,“我覺得不可能,聽說二十多年前正邪兩道派了上千人圍剿沈筠和他的追命十八騎,在楓華谷把沈筠一行人都逼到絕境了,怎麽可能還活著。”

“可是這麽多年了,《空冥決》不還是下落不明嗎。”

“那誰知道,說不定《空冥決》根本就不在沈筠身上,不然一群腦子裏做著天下第一美夢的蠢材,能大張旗鼓地去圍殺,殺完了都沒出來炫耀個成果而是灰溜溜散了?”宋子魚不以為然,“八成是有人攪渾水,用沈筠的名頭釣魚呢。”

當年名震天下的沈筠出身洛陽天策府,這人亦正亦邪,風評極為覆雜。身邊跟著十八鐵騎,個個都是以一當十的高手。據說安史之亂乍起時他奉命駐守洛陽,不成想皇帝棄了洛陽南下逃命,一眾天策將士全給坑在了洛陽,援軍遲遲不到,害得他們幾乎被狼牙軍屠戮殆盡。

也不知道怎麽,沈筠帶著十八鐵騎死裏逃生,從此發誓這大唐天下與他生死無幹,混起了江湖。再後來,江湖傳說沈筠得到了一代巨俠唐簡留下的九天武功秘籍《空冥決》,自此圍著他的腥風血雨就沒斷過。

——然而,直到他被千軍萬馬圍殺葬身楓華谷,所謂《空冥決》依然不知所蹤。

廖雲歸嘆了口氣:“當時太小,未能下山一睹追命槍風采,生平憾事。”

“行了,這次名劍大會你去拔個頭籌,然後再過個五六十年,江湖上新一輩的俠客大概也會這麽感慨‘晚生幾年,未能一睹純陽卻邪劍風采,生平憾事’。”宋子魚哈哈大笑,一推棋盤,“我贏了!”

“……”廖雲歸看看自己因為走神被截斷的棋子,笑道,“甘拜下風。”

“師父,宋師伯。”葉有期站在門邊,行了個禮,“師父,有純陽宮的信。”

廖雲歸接過信筒,抽出信件掃了一遍,眉頭禁不住越皺越緊,站起身來的動作都失了慣常的冷靜。

葉有期心裏咯噔一下子。

就聽廖雲歸的聲音焦灼道:“子魚,阿言姑娘被惡人谷的人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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