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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茂昌鎮處於屏陽城與玉提城的交界處,交通便利,又在名門正道修陽派的勢力範圍內,故而鎮子地皮不是很大,人口倒是不少,來來往往熙熙攘攘,熱鬧非凡。而茂昌鎮還有個別稱,叫靈鳳鎮。據說是一百五十多年前,有一位得道高人,指點此處的鎮民,讓其雕一尊青鳳神像,並為之修一座塔於鎮西五裏處,名曰青鸞塔,便可保佑此地年年風調雨順,五谷豐登,鎮內人畜興旺,家家出入平安。

起先那裏的人們當然是不答應的。畢竟雕一尊像,還要是金的,再蓋一座塔,要花費的人力物力成本是巨大。況且那時的茂昌鎮已經連著三年收成不好,加上時不時來個天災,不少有力氣的年輕人都流去臨近的幾個鎮子討生活了,就連鎮上一個手活雕工很好的工匠也在一年前弄殘了手,骨頭都長歪了,一陰天一下雨就疼,早不接這種精細又費力的活了。再者,誰知道這不知哪裏來的山野道人是真的還是假的,雖然頭發是銀白的,臉是二十多歲青年人的模樣,仙風道骨倒是有,看著像一副高人的樣子。但他一開口就是這麽一出,大家都不免立刻將其歸為騙吃喝的神棍,可惜了這一副極好的相貌。

但那白衣神棍卻不在意地笑笑,告訴眾人道,他自會出全部的金銀錢財,不會讓鄉親們白幹活,眾人一日後去鎮外西五裏的茂林中一看便知。至於那位傷了手的工匠嘛,大家明日也去他家中瞧瞧。說完人一瞬間就沒影了,把一幹人等驚得直擦眼拍胸,心道這到底是人是鬼還是仙呀。

第二日,鎮民前往高人所說之處,果真看見三大箱子的金銀,個個震驚得說不出話來,畢竟鄉野之人一輩子都沒見過這麽多錢。然後又有人去了那位工匠家中,只見那師傅看著自己完好的手,楞傻了半天,回過神後表情又是笑又是哭,鼻涕眼淚一股腦兒地流進咧開的嘴裏,好不精彩。

這下終於眾人終於相信那位高人的話,心裏把神棍升級為活神仙。有些人是捶胸頓足後悔不疊,怎麽沒叫活神仙指點一下自己,入個什麽門什麽派,修個仙學個道,日後好抓著自家的阿貓阿狗一同得道升天呢……還有幾人看著錢花了眼蒙了心,說要不咱們把錢分一分,做什麽工建什麽塔,要什麽風調雨順出入平安,這麽多錢,夠大家逍遙快活一輩子了。這想法剛一提出口,立刻遭到其餘人的嚴厲反對和無情白眼。活神仙的錢也敢打主意,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塔建成以後,那位高人所說的果真條條應驗,茂昌鎮的風水似是真的變好了。

鎮西五裏的林中,確是有一座青鸞塔,存在了一百多年,算是茂昌鎮最有名的一處名勝。塔身約三層樓高,外觀沒有什麽特別的地方,唯一的看點就是裏面那尊近三人高的鎏金璃彩火鳳凰雕像,極為漂亮,精雕細琢,栩栩如生,特別是那對殷紅眼珠,似能攝人心魄一般。

關於這座塔的傳聞,殷寂言來茂昌鎮的第一天就在小茶館裏聽了七七八八。鎮中人流往來頻繁,今天坐著歇腳的一批人,明天可能就換了一批。故而故事這麽時常反反覆覆地講,座下客人的噓聲倒也不多,再加上今日恰好是一年一度的青鸞燈會,趕早不如趕巧,湊上節日,哪怕都聽得耳朵起繭子了,比如茶小二,也沒人多說什麽。

殷寂言坐在角落,單手支著腦袋,看著米色杯盞中翠色的茶葉像小樹苗一樣根根直豎浮在水中,白色的熱氣帶起沁人的茶氛,絲絲漾入鼻中,淺綠色的茶水清亮,入喉微苦但極潤極香,整個人頓時感覺舒暢又精神起來。

難怪姜沅瑾他們都喜歡飲茶,沒事幹時捧個茶壺,拉張躺椅,就這麽能過上一整天。

殷寂言倒不是不喜歡,而是沒有感覺。從前絕大多數時候,他都是以本相直面於人,不食人間煙火,不染世間塵埃。

他的真身是一塊極稀有的靈石,本存在於天域,因一些意外之事,機緣巧合來到人界。他自化形後,別的身體機能都正常,唯獨味覺感官極弱,基本嘗不出酸甜苦辣,沒有口腹之欲,自然也從未有機會享受人間珍饈。

記得曾經,姜沅瑾和他還住在永晝宮的那段時間,有一回,他們走得親近的幾個不知從哪裏搞來幾壇陳年極品佳釀,圍著一起痛飲。修道之人,體質跟普通人比起來是要強上一些的,一壇子的酒水下肚,普通人早已醉死,而他們卻不一定。但誰知這酒不僅喝的時候辣人,後勁也是奇大,楞是把他們中平時酒量最好的姜清和給撂趴下了,他喝的最多,卻沒上臉,直接倒頭便睡。其餘的人也頭重腳輕,醉醺醺的,看人都有重影。唯獨殷寂言還清醒著,一杯接一杯,入喉的瞬間表情都沒變,就跟喝白水似的。其實對於殷寂言來說,喝酒喝茶什麽的,真就跟喝水一般,一點味道都沒有,完全無法體會茶酒的美妙之處。當然身體上他也是有感覺的,會渾身發熱,有些困倦,註意力難以集中,這會兒正想著一件事呢,思緒不知不覺就飄到另一件事上去了。但這些他都沒表現出來,擺著一張無甚表情的臉,看著東倒西歪的眾人,面不改色地將剩下的酒水咕嚕咕嚕一股腦兒灌進肚子了。之後第二天大家醒過來,紛紛指著殷寂言感嘆道“人不可貌相啊”“藏得可真深啊”“不喝不知道一喝嚇一跳”“哎呀千杯不醉的名號要換人啦”等等……

而如今不一樣了。

他在一具人類的身體上寄魂。

照蔚蒼雩的說法,是用凡人之軀來做容器以安養他的殘缺不全的魂魄,直到元神穩定。也就是說,現在的他若是還以本相的形態出現,時間短些還好,時間一長,則還是會面臨魂銷魄散的情形。重生哪有這麽容易,蔚蒼雩能救回他,已經是奇跡了,他自己也說那時把握不是很大,只能盡力一試。他還安慰道,無論這具身體原本長什麽模樣,塞入殷寂言的魂魄之後都會朝著他的本相慢慢變化,不必擔心故人相見不相識。

蔚蒼雩也不知道用了什麽手法,除了剛醒來那一天,之後自己的身體便再也沒有出現違和的感覺。

現在的殷寂言,已經可以被看做一個人了。一個目前功力只餘從前自己的三成的人類。

以前跟姜沅瑾一起的時候,他們曾經見過一種動物,寄居在螺殼內,一生都要背著這個沈重的負擔跑來跑去。它不可以不要這個負擔,因為若是沒有這個螺殼,他便會失去保護,就會死。

跟現在的自己是多麽相像啊,殷寂言悵惘地想著。

他在蔚蒼雩那裏待了幾日便離開了,反正就是恢覆調養,也不是三五天就可以完好的,在哪裏都是一樣。

他沒有別的地方可去,除了永晝宮和懸玨空谷。後者是他初生之地,未有意識前便已守了千餘年的所在,那裏除了遍地碎石塊和鳥獸遺骨,和一個陣法封印,別的什麽也沒有。若十五年前,沒有姜沅瑾的出現,那他應該還會日覆一日年覆一年的獨自空守下去,直到地老天荒,萬物不覆。

而永晝宮本身他是不喜歡的,那裏有一些不那麽快樂的回憶,只因為永晝宮裏有那個他日思夜想的人。但越是想念,便越是不敢靠近。

有一種近鄉情怯的感覺。於他而言,姜沅瑾就是他在世上的唯一感情寄托,有他在的地方,便是故鄉。

他還沒做好準備,總覺得兩人再次見面之時,應該說些什麽做些什麽。但他在外面游游蕩蕩一個月多,還是沒想到要以怎樣的方式出現在他的面前。

他一面想,十年不見,拖多一日關系也不大。但另一面,他又想下一刻就見到對方,不過該說些什麽呢……

真是矛盾。他以前從沒有這樣的心情,難道是因為用了人的身體,連思維情感都變得彎彎繞繞了?不太可能吧……

姜沅瑾曾今說,有些人沒事就愛胡思亂想,因為吃飽了閑閑沒事做,整天白日做夢。或許這具身體的原主人就是這樣的。太大意了,蔚蒼雩當時怎麽不給精挑細選一下……

他想去永晝宮還有一個原因,是想拿回自己的兵器,那把名為紅蓮的墨色石杵。對紅蓮他是有感應的,畢竟是自己的一部分,就算斷裂,甚至磨成灰粉,他也能分辨得出來。

現在,紅蓮的碎塊,大部分正在永晝宮裏。必定是自己身死之後被姜沅瑾帶走的。想到這裏,殷寂言心裏竟然感受到一絲安慰,這說明姜沅瑾還是有想念他,不至於忘記他的。

不過,現下有一件事情,叫他非常在意。那就是,紅蓮兩端碎塊在永晝宮,但剩下的一段碎塊,殷寂言感應到,它出現在茂昌鎮了。

他一個多月來無所事事,漫無目的地走了幾個地方,看看人間的山水光景,體驗一番風土人情,走到一處若覺得有趣便停下歇腳。

三日前他來到了此處。

而攜帶之人,是今日出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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