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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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往今來,人們都喜歡設定節日來紀念一些重要的或是富有傳奇色彩的人或事。茂昌鎮除了青鸞塔,其他並沒有什麽值得對外稱道的地方。故每年的九月二十,也就是一百多年前那名白衣高人來到茂昌鎮的那一日,便被鎮民們定為紀念節日,稱為青鸞燈會。

這一日,守塔侍女會從青鸞塔出發,乘車輦在鎮中主街道游走一圈,一路沿街灑下在金鳳神像前供奉了七日的無根水,最後回到起點。鎮中樓宇之間互相串起盞盞彩燈,燈身大多繪著鳳凰圖案,或者龍鳳呈祥。整個鎮子花燈如晝,長夜不息,直至天明。

慶祝的花樣稀松平常,沒什麽特別的地方,年年如此,大家其實就是找個機會聚一聚,玩一玩,圖個樂子。但今年的青鸞燈會卻是不比往年的熱鬧,顯得冷清許多。因為就在前不久,茂昌鎮出了兩件大事。

第一件事。城中最出名的大戶人家中,唯一的小姐病逝了。這戶家主姓馮,他的祖先,便是白衣高人來鎮裏時接待他的鎮長,所以每年舉辦青鸞燈會的費用銀錢,有一半是馮家出的。馮家小姐在一年前身染頑疾,請了許多大夫,尋了不少珍貴藥材,到最後變成了藥罐子,卻一直不見好,終於是在六日前香消玉殞。馮家小姐才十一二歲的年紀,卻遭受了那樣大罪,據說病到最後瘦得皮包骨,吃不下任何東西,看不清也聽不到。或許死亡對這樣的她來說,算是一種解脫。

馮家上上下下都沈浸在悲痛中,馮家主只有這一個女兒,自然是最傷心的一個。這樣一來,馮家誰都沒有心情再摻和燈會的事情,今年撥給的銀錢比之從前少了一倍。但誰也不好明著說什麽,畢竟馮財主剛喪女,之前給馮小姐治病的花銷很大,而且銀錢從來都是馮家自願贈與的,本就沒有責任。當然更不會有人臉皮厚到去掛滿挽聯縞素的人家裏去討錢財了。

而第二件事情,則直接跟青鸞塔有關系。從半個月前開始,塔中接連死人,有侍從也有仆役,甚至還有過路借宿之人。那些人死狀非常淒慘,全身焦黑,看著極像是被烈火所焚,只剩下一把骨頭,松松散散的,沒碰幾下居然自動解體,嘩啦啦掉了一地的骨碎渣子。屍體每次都是清晨或是早上,人起了要幹活的時候發現的。一時間人心開始惶惶不安,各色謠言浮動,有說是鬼怪妖物所為,有說是什麽恐怖的邪教祭祀要取活人當祭品,人口雲雲。

而當問起是否有異象發生時,住在郊外臨近青鸞塔的人家有反應說,大約是在半個月前的一個晚上,一個晚歸的人遠遠看見青鸞塔內突然大亮了一下,但眨眼間就熄下去了,之後沒再發生過。於是大家,包括那人自己都以為只是眼花而已。

這不是什麽好的征兆。茂昌鎮一百多年來都沒發生過大事,不要說離奇死人這等怪事,就連家中走水這種事情,發生的次數都不超過二十起,大旱洪澇山野精怪根本就是沒有的事情。

大家還是願意相信,只要鎮西那座青鸞塔在,塔中的金鳳像在,那麽茂昌鎮就可以年年歲歲永保太平。今年的青鸞燈會對於許多人來說,不僅僅是一個節日慶典,人們對它抱有空前的期冀和寄托,希望過了這天,一切都會順順利利。

然而,就在不久前,馮宅有人傳出消息,馮家小姐的屍首不見了。

亥時將至。

今夜無月無星,頭上天空暗沈湧動,黑色烏雲正在匯聚,看似要變天了。

殷寂言置身在青鸞塔周圍的稀疏樹林中。從他方向望去,塔內黑黢黢一片,不見半盞燈火,也聽不到人聲。他心中忐忑,遲疑不決,最後咬牙一想,來都來了,還打退堂鼓不成。一雙眼左右快速一掃,便悄無聲息地只身潛入。

塔中三層上下打通,主室是一個高大寬闊的空間,一尊鎏金漆彩的鳳凰雕像矗立其中,全身隱沒在黑暗裏,卻讓人無法忽視它的存在。看不見,卻能清晰地感受,使人不由自主地顫栗,有一種悚然感,覺得自己像是被暗夜裏的狼盯上的獵物。

而塔中,一個人背對他無聲無息地站著。

殷寂言確信自己進來時沒有發出一點聲響,但那人還是察覺了。

瞬間對方人影一動。他心念一轉,電光火石間刷亮火折,一豆明黃微弱的光橫在兩人當中。

殷寂言嘆息一聲,低頭看刺進自己下腹一寸的冰冷劍尖。這把劍他認的,是姜清和的冷月。

有少量血洇出來,一股霸道的寒意霎時從傷處蔓延全身,就像頃刻間全身被無數冰刺插入刺穿一樣,極冷又極疼。

他心裏叫苦,面色卻不改,覆又擡頭借著火光打量對方的臉。

那人生得很是標致,眉目清秀精細,面部線條柔和,皮膚潔白若瑩雪,最勾人目光的便是左邊眼角下那一顆殷紅淚痣,周圍繞著一道墨綠色的刺青,類似花木藤蔓,從下眼瞼一直延伸到太陽穴下方,隱入發際,就像是藤枝結果,讓本來十分溫潤安靜的臉龐看上去添了幾分媚骨妖嬈。

不過現下這張好看的臉上寫滿了驚訝。

“姜清和你還不快收劍!”

看他還沒反應過來的樣子,殷寂言又開始咬牙了,沒好氣道。冷月造成的傷口很難受,手微微發抖,燭火一晃一晃的。

“殷寂言?你不是已經……”姜清和語氣一如既往的溫和,只是話中驚疑難以掩飾,一時間竟忘記了撤劍。他很快反應過來,面上滿是歉意和尷尬,意識到什麽,改口道,“沒什麽,你沒事了就好。方才真是抱歉,一時手快就……”他放松下來,臉掛出一道淺淺微笑。從身上找出一個精巧的小瓷瓶,倒出一顆朱紅色藥丸,讓殷寂言服下。

暌違這麽多年,殷寂言乍一見這個笑容,忽而有些恍惚,過去歲月的印象從模糊到清晰。

記憶中,姜清和是姜沅瑾的堂兄,是宣堯姜氏一族的本宗後代。本宗一脈代代單傳,故其身份地位尊貴,那時全永晝宮上下都將他視為下一任掌門的繼承,同時也是姜氏家主的承襲。

但偏偏,此子年少時便與魔域趙氏一族中人糾纏不清,後來竟不顧眾人制止反對,公然頂撞族中長輩,幾次談話崩裂,話不投機,終至雙方大打出手。姜清和當時是以一敵眾,結果卻是兩敗俱傷,姜氏一眾弟子,竟沒有人能在他手上討到好。

最終他毅然決然地拖著重傷之軀離開永晝宮,投身魔域。從此他的名字不再存於姜氏宗室,其人終身不被允許踏入姜氏勢力範圍之內,族中子弟亦被勒令不得與之來往。

殷寂言因為一些私人原因,是與姜清和站成一條線的,在當時場面亂成一鍋粥的時候還趁機暗中幫了他一把。但要顧及到姜沅瑾,所以並不能做得明目張膽。

他還記得姜清和離去之時的背影,那麽孤寂單薄卻又義無反顧。

“沒關系。”殷寂言回神,很快笑了一下,神情中帶著一絲落寞。

“對了,你在此處做什麽?”殷寂言服下藥丸後,身上的難受登時減輕很多,“這個地方死氣沈沈的,好像一個人都沒有。今晚不是有青鸞燈會嗎?眾人口中的寶地,就算守塔侍女被拉去巡游,也不會不派人守在這裏啊。”

“說的好像我們兩個不是人一樣。”姜清和好笑地白他一眼,突然又輕笑,眼光慧黠,道,“守塔侍女?她今晚可不會去游街的。”

“啊?”殷寂言一懵。

姜清和沒回答,搭上殷寂言拿火折子的手,將他向前方帶去。

殷寂言順著昏暗燭光一瞧,看清眼前情景後,不由吸了一口氣。

鳳凰金像的供案前,躺著一個人。

確切的說,是一具屍體。身量不高,枯瘦面容,眼窩兩頰凹陷,皮膚有些幹癟發皺。死了有些時日了,雖然用了些方法保存,但效果顯然不是太好。

殷寂言聯系幾日所聞,一想就明白了。“馮家小姐?”

“嗯。”姜沅瑾應一聲,又道:“這裏除了我們,也不是一個人都沒有。”

話音甫落,兩人周身倏然一亮,置於四周墻上幾十盞燈燭同時亮起,整個主室頓時一片明亮。

青鸞塔四周墻壁上繪滿彩色壁畫,靈獸飛禽,舞樂纖姿,百鳥朝鳳,一幅幅都是美艷絕倫,別具匠心。塔中有不少重鍛輕紗垂墜,一派精致富麗。

如果不是氣氛詭異,殷寂言還是想好好欣賞一下的。

兩人身後,一位烏發素衣的年輕女子面無表情地站立,眼神透著狠意。

“……這是怎麽回事?”殷寂言拉著姜清和的衣袖,貼近他小聲問道。

姜清和疑惑道:“我也是剛來,能知道什麽呀,你還不如直接問她。”他擡了擡下巴朝那女子的方向點了點,“反正她在這裏設了陣法,料想我們插翅也難飛了。說不定你懇求一下,她會大發慈悲告訴我們了。”

殷寂言自動忽略他後面的話,聞言立刻在周身看了一圈,試著挪動步伐。結果沒走出幾步,突然地面憑空騰起一道熾熱烈焰,火苗直竄到鼻尖,阻斷了去路。殷寂言忙抽回腳步,退至原處。那道火墻隨即變弱熄下去,地上留了長長一條赤紅色的痕跡,有流光幽幽閃動,像是有火在地下燃燒著,烤紅了磚塊。而後很快,紅色痕跡蔓延開來,猶如有幾把刀子在地上刻劃,在以兩人為中心的十步範圍內自動形成一圈紋樣,整個地面像是被割裂一樣。

“巖火嗜生陣。”姜清和一臉平靜,好像完全不在意,“你是修陽派的弟子?”

女子看了他一眼,沈默了許久,不知在想些什麽。待開口時,語氣中夾著一絲得意:“我不是修陽派門人,只是修習過他們派中的術法罷了。你很有眼光,也很厲害。可這巖火嗜生陣我已練至最高層,你們不要妄想能破。”

兩人都清楚這個女人並沒有吹噓,她是真有些本事的。而巖火嗜生陣作為修陽派代表性陣法,威力自是不必說。

在整個陣樣生成後,兩人明顯感受到四周空氣開始燥熱升溫,就算用功力抵抗效果也不是很大,而自身的靈力正在漸漸流失,似乎被這陣法吸走一般,並且越來越快。

而姜清和面上依舊輕松,笑意不變:“嗯,我知道。不過這個困殺之陣要把我們耗死還是需要一些時候的,而且你也進不來,不能對我們做什麽。那不妨趁這段時間,你把事情的始末解釋一下,我們也不至於稀裏糊塗就死了。”

而那女子似是不想與他們多言,冷笑看著,神情不屑甚至有些輕視。

姜清和見她這樣,拿過殷寂言手中還燃著的火折子,一轉身,作勢要向供案扔去。

女子果然緊張起來,厲聲喝止,情不自禁向前踏出一步。她離巖火嗜生陣的邊緣也很近,一只腳沒留意,不小心踏進了範圍,頓起的火舌燎了她的衣擺,霎時間燒傷了一塊皮肉。

姜清和只定住動作回頭看她,卻不收回手。

守塔侍女擰眉看著自己的傷口,她坐下來從衣上撕下一段布條,緩緩為自己包紮起來。動作間,冷哼一聲道:“就是告訴你們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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