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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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前一章新加了一段。」

時光不等閑。

朝暮寒暑幾回,長亭漁舟迎別。往來客紛繁,城還是那座城,江還是寄語江。城中商鋪林立更較往昔繁華幾重,江面上築起了一道闊長的拱橋。

曾經名噪一時的點翠樓,變成了聲色犬馬的歡場。

而今距懷敬王被幽禁府邸已去兩年。

卻聞到江南杭城最是興盛的街道上,新開了一家叫仙客居的酒樓,短短一年便已名聲遠播。

據說酒樓老板是個大嗓門,為人……勉強可算厚道,就是一張嘴,得理不饒人,不得禮更蠻纏。還說掌廚的大神是個啞巴,面有瑕疵,廚藝極佳,讓人嘗過一回便難忘。

杭城郊外有座山叫仙靈山,山不高,山腳有一面美人湖,湖也不大,湖周圍是一大片良田。零零落落有四五戶農家依山而居,春耕秋收,自給自足。

一天山裏來了個獨眼的年輕人。

不到三個月,山腳一處陽光充足的綠茵地新起了一座木屋。離地近半丈高,廊道十分之寬闊,置小圓桌一張。屋中朝南為寢房,大廳另一邊角落支一面書架,薄絨毯墊地,放著一張藤椅,一方書案。

山間農戶人家純樸善良,見新居已有人入住,結伴上門恭賀喬遷之喜。

獨眼的主人家除了長相俊郎格外討人喜之外,比他們想象中還好客。就是回的禮叫人驚訝,是一柄不大不小的拂塵,道是掃除灰塵之用。

這天來了兩個意外之客。斯文有禮,遠遠站在木屋庭院外。

“文公子可在家?”

齊明秀仰頭看著王府朱門之上纖塵不染的金扁。

一旁太監先行叩了門。

不一會,門從裏面打開,久未轉動的戶樞發出一下一下艱澀的聲音。

開門的禁軍一見來人,立馬退旁跪地叩禮。

太監滿臉堆笑湊到齊明秀跟前,口型喚了句皇上。齊明秀這才收回目光邁進門去。

王府的景致一如從前,毫無蕭條之狀。

說是幽禁,但府裏留有幾個伺候的仆從,只是和懷敬王一樣,都沒了自由。一應用物由看守王府的禁軍提供。

兩年前,臨近三年之期,京城突然一夜之間傳言四起。

說懷敬王才是真正齊皇遺孤,而當今皇帝實則宰相之子。

宰相淵尚徽如何魚目混珠移花接木為保齊皇血脈算盡心思,諸多細節簡直像他們親眼所見。

這等厥詞,分明唯恐天下不亂。

最著急的當是曲同音。三年期限在即,流言必然不是淵澄所為,也定非齊明秀指使,便是二人各自為謀的權宜之計,這種自傷八百的手段,實在愚蠢。

曲同音自告奮勇,全權攬下查明真相的重任。他將曾經在宰相府伺候過的老仆一一找回查問。

結果自然驗證傳言為虛,這場暗潮才算平息下來。

卻另一場風波悄然而至。懷敬王草菅人命一案再度被人揭發。當年經手此案的人不少,包括挖掘城外荒地枯骨的衙役紛紛冒出來作證。

朝野內外輿論甚囂。皇帝只好幽禁懷敬王,以待詳查。

此案一再推延至今,未有決斷。

淵澄著一件單衣,頭發未紮發髻,攏在後背拿一根綢帶隨意系住。

他立在窗前,正透過窗欞縫隙欣賞屋外芭蕉薔薇間蜂飛蝶舞,隱約還能看見水上小築的亭欄。

齊明秀推門而入。

淵澄聽見聲音回頭,屋外陽光正盛,軒轅柏綠得刺眼。

幽禁期間衣食供應不缺,淵澄除了儀容懶散些,精神十分不錯,長久未經日曬,膚色較白許多,細看之下豐神俊朗中添了些微荏弱之色。

“案子如何?還是沒進展?”這話每回齊明秀來,淵澄都問一次。

然這次齊明秀不是照例搖頭,

“事是你做的,若徹查到底你罪責難逃。只能一直壓著。”

齊明秀終於不再拿那幫老臣難搞案子棘手當借口,淵澄笑了笑,“為難你了,你意如何?今天來是已經到壓不住的時候了嗎?”

屋外禁軍入門奉上新茶。

淵澄各斟一杯,顧自擎杯呷了一口。

默了一會兒,齊明秀面露憂色,輕聲道,“快兩年了,該另想辦法才好。”

淵澄淡笑回道,“你想到什麽辦法?”

齊明秀展顏,滿臉是自信的神采,“你聽我的保證萬無一失。

第一步你先認罪,依律當斬首…”

淵澄眉心一動。

“但我會以懷敬王功在社稷,不可辱及尊嚴為名,特準行刑時黃布覆面。”

“你是說以假亂真,用死囚代我斬首?”淵澄接道。

“對。”

“然後呢?”

“然後你就在宮裏等一段時間。”

“等多久?”

“用不了多久,朝廷內外很快會淡忘此事。”

淵澄忽地噗嗤笑出聲,嘴角彎起一抹玩味,“進得宮,我還出的去嗎?”

齊明秀顰眉,“你這是什麽意思?”

淵澄語氣淡極,“明秀,帝王心術你領悟得不錯,可不該用在我身上,不值得。”

齊明秀暗暗攥拳,“值不值得我自己說了才算。”

淵澄撈過幾案上一個小酒壇,起身下榻,走到對面鋪了一方絨毯的墻邊,那兒光照時間最長,此刻仍有餘暉艱難透進窗欞,撒下幾道昏黃的微光,溫柔地伏在他胸前。

望著窗欞方向,好像有些記憶被時間消磨太久,他的神情有著欲想卻想不起的迷茫,

“三年之期……我早已放棄這個念頭,所以一直沒提。”

齊明秀眸光倏地一亮。

“賢臣易得明主難求,你沒讓我們失望,企圖亂國的傳言,本可要我性命,但你未曾聽信應對自如,我很高興。”

齊明秀臉上浮起喜色。淵澄飲一口酒,目光從他身上掠過,覆望向光線來源,

“我一向沒什麽抱負,還你親政之後,只想過個清閑自在。怪我,沒和你說明白,才致於你用幽禁這一招想把我留在你身邊。”

齊明秀神色一僵,忙出口否認,“我沒有…”

“你說沒有就沒有吧。”

淵澄又灌一口酒,往日的犀銳之氣不見半分,周身一派隨波逐流的淡泊。

這在齊明秀眼裏,正是無聲的反抗。

前三年他隱忍不發,告誡自己漠視淵澄的一步步疏離,退至行乎君臣之禮止於舊友之情他也黯然隨之。

謠傳不足為真,但給了他靈光一現,於是舊案重提,為的就是讓淵澄無法離開。

今天這個萬全之策便是他計劃中的最後一步,把人徹底拴在自己身邊,這輩子也逃不出皇宮。

他的大計只剩一步,卻被淵澄早看破,也許只是試探,他不能承認。

他的計劃不能因為那句真假難辨的坦白就此放棄。

“那便按我說的做吧,”齊明秀語氣不容置否,說著已往門口走去,“明天我會讓大理寺提審你。”

淵澄出聲叫住他,“明秀,你真的對從前如此難以釋懷嗎?”

齊明秀停下腳步,回頭看他,反問道,“你呢?”

明滅不定的光線裏,淵澄咧嘴一笑,攤攤手滿不在意的樣子,“你看我,像還放不下嗎?”

“都已放下?”齊明秀加重語氣。

淵澄點頭,“都已放下。”

“你撒謊。”齊明秀不覺走近幾步,冷睨他,“姓文的你能放得下?你若當真放下,這些年為何一副失意消沈模樣,這是你所謂的清閑自在?我可真半分看不出!”

淵澄低低笑道,“你心境如此,自然看我也如此。”

“是嗎?”齊明秀冷笑一聲,環視屋中,快步走到書架旁,抽出一本道德經,擲他腳邊,“那這是什麽?”

淵澄欠身拾起,滿不在意地放一旁,“經書而已。”

齊明秀轉頭,又從書架上抽出幾本書,一一丟出去,“這麽多經書,你也想修道是吧?”

淵澄神色未變分毫,掛著笑意,“就算是,也和旁人無關。”

齊明秀狠狠瞥開眼,走到書架側邊,從縫隙處拿出一把畫架,掀開蓋在上面的綢布,在他面前將畫架摔地上,聲色俱厲,“那這個呢?”

淵澄湊眼一瞧。

三尺縑帛上一幅水墨畫,景是西廂景,人是誰?

綠意深處。

聽見有人來訪,文無隅走出木屋來。

一身素簡灰衣,連眼罩也是同色系,可見活得多用心。

看見來者何人,文無隅委實大吃一驚。

卻是曲同音和連齊,發絲微亂,風塵仆仆,面色一致的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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