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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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幅畫是什麽時候塞在書架與墻壁的縫隙裏的。

淵澄微蹙眉,很費力地回想。

他依稀記起,這畫很久以前被管家放到私閣。文無隅走的頭一年,他拿畫睹物思人過幾回,第二次走後,他便把畫收進了那縫隙裏,自此之後再也沒拿出來過。

齊明秀又是如何知道的。

淵澄沈吟片刻,倏忽浮起一絲微妙的笑意。

想是江南道回京當日,齊明秀到過他的書房和私閣,見過這畫,也看見了曲同音留的信函,便利用盧邰二人不和,鋌而走險設計刺殺文大人。這個心思恐怕早就有了,即便不曾看見那封信函,張喧收到的命令也會是不惜代價伺機暗殺。

事情已成過去,無須再提。

淵澄暗嘆一記,彎腰扶畫架,卻畫架隨即被狠力踢開,滑開好遠一段距離。他直起身,一臉慍怒的齊明秀,死盯著他。

他搖頭笑了笑,不再去拾,散漫地靠住墻,提酒自飲。

齊明秀被這種漠視激怒,猛地揮手將酒壇打翻,雙目流火,走前一步字字憤恨,

“你以為沒人能找到他嗎?不照我說的做,掘地三尺我也會把他找出來,還有他身邊的人,你自己掂量清楚!”

淵澄拿衣袖擦了擦臉上的酒水,一雙眼微垂,空洞無物,語氣卻見疲乏,“明秀,放過自己吧。你想幽禁我多久都可以。”

齊明秀聞言一陣氣湧,胸口起伏不定。

這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聲色犀利不顧情面呵斥他的淵澄,是個沒有半分意氣的軟弱之人,只會委曲求全,只想相安茍且!

齊明秀這才看明白,自己的任之隨之反而讓他築起斬斷前塵的高墻,原來不論自己是執意還是放任,這個人都沒有一刻回心轉意。他這五年的忍耐包容,全空費了。

可他無法接受,無法坦然。

但若逼迫太緊,他不知道淵澄會怎麽樣,他從來沒逼過他。

“我再給你三個月時間。”齊明秀定神,語氣平緩下來,“你想想我們以前,我一向都聽你的話,這些年沒曾強求你什麽。十幾年情意,不能說放就放,不相幹的人你都有惻隱之心,為什麽對我這麽絕情呢。”

淵澄擡眸看住他,嘴角抿緊,微微有些動容,一會兒,眼中盡顯柔光,他低低道,“我再想想。”

齊明秀舒然噙笑,緩緩靠進他懷中,卻只是輕輕一抱,隨即便松開。

卻是幾日後。

看守王府的禁軍匆忙進宮稟報。

懷敬王打碎酒壇割脈自盡。幸虧發現得及時,救回一命。

齊明秀震怒之下下令將私閣內的家具全部清空,命禁軍一眼不離地時刻監視。

礙於人尚在昏迷中,齊明秀沒好發作。

隔日他喚來曲同音,告知此事和計劃,有意無意地抱怨了幾句。

曲同音向來圓滑不外露,自然聽明白皇帝的意思,便再三請命準他這幾日去王府看顧,另一方面也是加以勸解。

皇帝經這幾年歷練,聆聽朝政、裁決定斷審慎果決游刃有餘,儼然有一種不怒自威之勢。

看守王府的這隊禁軍其實是皇帝秘密私設的虎賁軍分隊。

齊明秀確實未曾逼迫過淵澄,只不過有意將他隔絕罷了。

淵澄被幽禁之後,曲同音和他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一則當年懷敬王瀆職案是曲同音督辦,這種敏感期間頻繁來往招人非議。二則皇帝嚴令禁止探視,一手把握京城兵權,虎賁軍只聽皇帝聖意行事。

若無至關緊要必須掩人耳目的大事,實在犯不著走暗道私下會面。

淵澄昏迷了兩日,方轉醒,便挨了實實一耳光。

曲同音恨鐵不成鋼地咬牙怒瞪。

淵澄蒼白的臉遭一記半分沒省力的耳光,竟是一點紅印都不出,他捂著臉,有氣無力地反瞪曲同音,“下手太重了,疼…”

“你敢自盡,還怕疼?!”曲同音說著又揚手。

淵澄虛弱地擡了下手臂,沒力氣躲,便閉上眼挨揍。

曲同音到底沒忍得打,松了力氣,轉去守在門口的侍衛,掏出幾張銀票,“大人行個方便…”

侍衛忙惶恐推卻,“小的不敢當曲大人這般稱呼…”

曲同音將銀票往他手裏塞,“一點茶錢,也是多謝你們救命之恩吶。”

來這幾日,曲同音已經和這支虎賁軍分隊的領頭幾個混得三分熟,加之銀票數目不小,那侍衛遲疑片晌便收下銀票,出了私閣去。

關上門曲同音氣洶洶殺到床榻邊,一頓怒視最終還是洩了氣,坐他身旁,哀怨地嘆氣。

淵澄楞楞地沖他笑。

曲同音拿白眼撇他,“有什麽想不開,非用尋死來解決。”

“我不尋死,你如何進的來。”

“你可以叫連齊告訴我,我跟皇上請示不就行了。”

淵澄呵呵笑兩聲,“連齊…誰知他在哪廝混。”

曲同音默了會兒,“說正事吧,想幹什麽?”

“正事倒沒有,交代遺言算不算…”

曲同音立馬冷臉睨他。

淵澄慘然一笑,嚴肅道,“真的。”

曲同音一怔,低斥道,“說的什麽混賬話!”

雖然甚少見面,不過曲同音隱約有感覺,淵澄越來越往淡泊無爭的路上去,其中一個原因必然和文無隅有關。只萬萬沒想到,這人當真心灰念絕至此?

“這麽多年,你沒提他半個字,我以為你看開了。可就算忘不了,也不至於尋死啊,他還活著呢,何況你死了,唯獨他不會有半分傷心。”

淵澄聞言依然一派風輕雲淡,“我說與他無關,你們就是不信。”

曲同音打量他,問道,“那是為什麽?”說完他往門口瞟了眼,壓低了聲線,“我們當初可曾想到會有這麽一天,皇上是越發像皇上了。你想走,咱們可以從長計議,你不是這麽容易輕生的人。”

淵澄雙眼出神,呆呆望著房梁,“你覺得這地方困得住我嗎?逃出去又如何?另一個更大的牢籠罷了。”

曲同音眨眼,沒明白他的意思,不是為伊消得人憔悴,也不想為己謀自由,那是為何?

“你到底被什麽困住了?”

淵澄扭頭看著他,神情一片空茫,“你信不信天道輪回,報應不爽?”

曲同音渾身一沈,這人怕是中了什麽邪氣,“我只信我命由己。”

淵澄嘴角揚起,“我曾經也這麽認為。什麽荒誕的流言我都未放心上,明秀將我幽禁在這府裏,我也由他,這都是天意,唯有順其自然。可就是這樣,有一天我突然就想到了死,並非因為愧疚,也不覺什麽難擋之痛定要死來解脫。而且想到死,我居然不怕,還十分地期待。”

說罷他的雙眸竟綻放出奇特的神采。

曲同音難以置信得睜大了眼,心裏莫名恐慌,呼吸發緊,聲音都有些顫,

“我不該…我不該勸你留下,我想辦法送你走,你不要再亂想了。”

淵澄將手搭上他的手背,觸感冰涼,曲同音只覺這股涼意瞬間襲遍全身,令他止不住心裏狂打顫。

“我剛說交代遺言呢。”

閣內半明半暗,淵澄面色慘白,氣息游絲,像鬼魅般駭人,曲同音當下驚得站了起,

“我不想聽,你這是自欺欺人,不是真的想死,你、你只是不知為何而活……”

說著他卒然啞聲,仿若悟到,不正是因為心無掛念,而才無可留戀麽!

當初一心勸他放下,而今卻成了另一個魔障。

曲同音搜腸刮肚,腦子轉的飛快,可遲遲開不了口。要他為自己而活,為自己能為什麽?為名為利?為官為爵?為青史流芳?

曲同音腦中最後閃現的只有一句話。

這個人,不知該怎麽救。

“皇上沒威脅你嗎?”曲同音穩住心神,重新坐下床榻,“文公子的命,你不管了?找不到文公子,他師父師兄弟可都有處可尋。”

曲同音勉強一笑,看住淵澄,鼻子泛起一股酸意。他們都在逼他,逼他放下,又逼他拿起。

淵澄移開視線,浮雲一般輕淡的眼底,有了一絲波動。

曲同音霎時反應過來,剛才的話無疑更加重他一死百了的念頭,忙改口道,“你至少等我周顧好他們的安全。萬一皇上遷怒下來,會連累更多無辜。”

“死後之事,哪管得了這許多…生死由命…”

曲同音急道,“那我呢?老爺子呢?我來之前,在皇上面前立誓勸服你同意他的計策。你要死了,我得落個什麽罪名。”

“他不會……”

“他會!”曲同音低吼了一聲,聲音壓得更低,“我不是危言聳聽,這兩年你不在朝堂,我可是親眼看著他殺伐決斷毫不猶疑。”

淵澄因為失血過多此刻只覺眼皮沈重,昏昏欲睡。

曲同音見他眼瞼半闔,已是疲累不堪,便湊近他耳旁輕聲,“你再等等,等我把一切安排妥當,一定不攔你…”

淵澄也不知是否聽見,徹底合上了眼。

曲同音靜靜註視他好一會兒。離開前又塞給侍衛好幾百兩銀票,望他們多費心時刻留意懷敬王的情況。

這廂三人圍坐在圓桌旁,桌上一壺三盞。

“曲大人沒曾想過,傳言若是真的呢。”文無隅深看一眼連齊。

曲同音一楞,目光在二人臉上流轉。從淵澄緣何被幽禁,到他一心求死,大致情況已說明。

文無隅重新提起開頭一句帶過的傳言,讓他摸不著頭緒。所指傳言,自非淵澄濫殺之罪。

“王爺未曾明言,連齊也該有所察覺吧?”文無隅還是看著他。

連齊垂下眼,默默咽了口口水。

“連齊,事到如今你還瞞著什麽,文公子這話何意?”曲同音這才覺事態暗藏嚴峻。

連齊默不作聲。

文無隅也不逼問,轉而道,“這話對他來說許是大逆之言,可以理解。曲大人無非要我去勸王爺放棄尋死的念頭。不過依我之見,勸解還是其次,你只要告訴他,你已經知道傳言屬實,他才該是君臨天下的人。”

曲同音深深蹙眉,面色如鐵凝重,“我不懂。”

文無隅輕嘆一氣,“這事也非無從查起,時間卻是不等人。王爺親口承認我親耳所聞,曲大人還不能相信嗎?”

曲同音呼吸變得沈重,看著連齊的神情,他不信也得信。

沈吟一段,曲同音才又問,目光灼灼,“文公子所言屬實的話,很難讓人不起疑心。”

文無隅迎上他的眼神,聽他道,“傳言是否你所為?”

文無輕笑一聲,“我說不是你又不信。你就當是吧。”

曲同音無話,陷入沈思之中。

大齊立國才五年,難道要換新主?

國家易主絕非一面正義之旗即可,兵權、政權,人心、時機,需要太多籌謀計算。而淵澄又是否願意。

“這個法子行不通。”好一會兒曲同音定下結論。

“曲大人不敢再做二臣?”文無隅直言不諱。

曲同音勾唇一笑,道,“文公子可知我們為了大齊覆辟精心策劃了多久,施行又多久,這當中有多少次是冒著被揭發的危險,鐘武貪權無道濫用親私,現今又是怎樣一個朝廷。”

文無隅偏開眼不接話。

“若是淵澄有意,此事仍需細細琢磨。”曲同音轉念道,“當務之急是他已經輕生過一次,我怕下一次可就沒這麽幸運。他自幼習武,要了結性命,那幾個禁軍根本看不住。”

文無隅眉眼低垂,“你且把事實告訴他,其他不用多言,他自會有所權衡。再不然,從了皇帝也不是什麽難事。”

曲同音看了眼連齊,同樣苦澀的表情,“這麽說,無論如何你是不肯進京的了?”

文無隅淡淡一笑,“我不會再去京城,能離開不易,曲大人何苦把人往火坑裏推。”

曲同音抿緊唇,將心一橫,“人生在世,無關者可以漠不關心,可從你進王府開始,這一切就和你脫不了幹系。藕斷絲連,雁過留聲,你一走了之,影響卻是無窮的,你不能否認,他們走到今日這個地步,全因你而起。”

文無隅擡眸一瞥,臉色沈下來。又別開眼冷冷看別處,仿佛在中間隔起了一道高墻。

曲同音只能硬著頭皮繼續道,“淵澄輕生也是受你影響,你是修道修心,道教講究無為,順應自然。他跟你學道,卻誤入了歧途。你也有錯。”

文無隅不由地發笑,仍不搭話。

曲同音有些難堪,生扯了個笑容。他何嘗不知自己是在強行把責任追加到文無隅身上。

沈默如刃,刀刀刺人不見血。連是連齊也愁雲壓頂,暗自淒楚。

氣氛僵持許久。

曲同音最終放棄了他處事的圓滑,挫敗,失落,眼中滿滿央求之色,替一個遠在京城困在牢籠難以自救的人央求,“他曾百般折磨過你,正因如此,他對你的情意恰成了愧責的鴻溝。他真的把你放下了嗎,他只是把你藏在心裏,連他自己都不敢去面對的地方。你不用原諒他對你犯下的種種,我也不求你救他,我只求你看在他也是個可憐之人的份上見他一面,至少他死而無憾。”

文無隅迎風望遠,眼波明滅不定,卻不知作何所思,抑或一句都不曾入耳。遠遠得將二人拋在身後。

“文公子,”好是一段忐忑得不到回音,連齊終於開口,“我斷斷續續找了你兩年多,是想告訴你,文大人之死並非意外。”

曲同音渾身一震,“連齊,你胡說什麽!”

文無隅將目光收回,滿心狐疑看著二人。

連齊卻不管曲同音的喝止,破釜沈舟一般,道,“文大人是皇上暗中派人刺殺。”

曲同音臉色刷白,張口欲挽回連齊失言,卻連齊話鋒轉對他,面無表情斬釘截鐵,言道,“曲大人,我不管皇上是否一個好君主,我只要主子無恙。”

連齊心知這話將導致不可預估的後果。文公子得知真相會如何,不顧一切覆仇?不論怎樣,他家主子都不可能置身事外漠然觀望。

京城,風雨之都,何時平靜過。

文無隅反覆端詳二人,連齊是否說謊不難分辨,難的是曲同音是否作戲。

好半晌,他抿嘴一笑,話對連齊,

“江山易主對你們而言都難比登天,我只是一個百姓,你們未免期望過大了。”

他望一眼天邊紅霞歸岫,“時辰不早了,我就不留二位了,請便。”

言罷施施然走回屋中合上了門。

次日,二人又來山腳木屋。

文無隅只在廊道桌上奉了茶,任是二人如何訴求心切也不管,自顧閉門看書。

連著三日,文無隅最後幹脆拒而不見。

直到第五日,連齊熬不住去叩門,才發現已經人去樓空。

回到京城四處打探,也未有他半點消息。一如過去的幾年,消失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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