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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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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疾雷奔,今日可能將雨。”終於在可怖的闃靜中,淵澄朗聲。

大殿外,神武廣場皓曜奕奕,何似落雨之兆。

皇帝氣息微喘,直望著堂下明目張膽扯謊的懷敬王,依舊是那副溫厚模樣,也無絲毫逾越之舉,但那眼神卻前所未見的盛氣淩人,讓他不由地心顫。

就連大殿門口那長相格外俊秀的侍從,都敢不避不諱地盯著他,眼神隱隱透露出一股陰鷙之氣。

“你、”皇帝深吸一口氣,平覆絲絲打顫的聲音,“你處心積慮誤導朕和百官,到底要做什麽!”

皇帝總算也認識到懷敬王動機可疑,卻到底少經歷練,行事欠決絕,他如此質問,豈非給懷敬王繼續攪亂事端的機會。

殿側安陵王心神一動,急忙出聲,“皇上,懷敬王當朝作亂,分明圖謀不軌,該當立即打入死牢。”

“對,盧克何在!邰莒,韓琪!”皇帝即刻反應過來,又次喊禁軍拿人,可適才殿外侍衛雖在卻不為所動,他已然心神大亂,此刻一味地只想到禁軍統領和左右護衛。

任是皇帝心如懸旌安陵王芒刺在背,該出現的人影始終未曾出現,仿佛除了朝殿之中,再沒有活人。

如此情勢,若有人再看不明猜不出,怕實在愚昧之極。在禁軍已被懷敬王全權掌控這個鐵一般的事實面前,百官們縱有千思萬緒,也都噤若寒蟬俯首帖耳,不敢有所外露。

“皇上,安陵王,不必著急。臣是個講理的人,做事也不喜半途而廢。”淵澄淺淺作揖,環視一圈,又道,“諸位大人也別一副刀架在脖子上的樣子,事已至此,冤不冤、該不該,講清楚了才知道。”

他走到五名老者面前,深鞠一躬,“晚生叩罪,這一天來得雖晚,總不辜負前輩們一片赤膽忠心。”

皇帝怔怔立在禦案前,安陵王不知不覺已站至階前,半張不張地闊開兩只手擺出個類似護駕之態,目光警惕地註視著淵澄的一舉一動。

“反了…都反了…”皇帝喃喃低語,滿目愴然,高居廟堂之上的這些公卿人臣,竟無一人敢站出來為他為朝廷指斥懷敬王一句。

安陵王聽見皇帝低語,回頭一望,皇帝哀戚的神情讓他滿腔憤意立刻沖破胸膛,“你們、你們都大康的臣子,承的是皇上的君威,眼看奸人作亂卻不發一言,還有沒有半點人臣之心!”

群臣漠然,都不曾有人擡頭看一眼。

安陵王掃望一圈,直氣得振袖跺地。

可這番慷慨之詞,卻字字句句敲在淵澄心頭,他淡望一眼四周,唇邊浮起一抹冷笑,委實有點駭人。

此情此景,恰似彼時彼刻,同樣是這座金殿,年方十二的齊明蘇,面對鐘氏的淩逼、朝臣的茍且,當是怎樣的心境。

五名老者大抵憶起昔年有所感受,幹裂的嘴唇輕微翕動,眼神中充滿哀慟之色。

“王爺,到底冤從何來所冤何人,若無真憑實據,恐怕我等不敢信服,您今日犯上之罪可就坐定了。”這時曲同音站了出來。

淵澄眉梢一挑,聞聲看去一眼,從懷中取出一方黃布,遞到文鑫大人手中。

眾人翹望,不知懷敬王又拿出什麽來。皇帝叔侄更是目光死鎖。

文鑫大人翻開黃布,登時全身簌簌發顫,“這、這是,先皇親筆血詔……”他忽地轉身面向殿外跪倒,“皇上,老臣罪該萬死啊…”

從旁的四位,只看了一眼黃布,便有如萬箭攢心,都朝殿外而跪,聲似泣血,“臣等…有負重托…罪該萬死…”

這邊曲同音卻不像往常持重,見此情狀冒然出言,“你們怕是跪錯方向了。”

文鑫大人聽言,扶膝站起,正色橫目,聲音略還有些嘶啞,卻語聲凜然氣貫長虹,“老朽不跪竊國賊子!”

玉階上的皇帝,竟被他眼中嫉惡之色驚退一步,眾人更是不由地繃緊身子。曲同音則點到即止,默默站回原地。

聽文鑫大人訴道,

“當年太尉鐘武挾幼帝、攝國政,跋扈萬方,可野心不足,以親族性命相要,逼迫我等擁立他為新君。他暗中鏟除異己,凡疑有二心之人,不問忠奸一律格殺。”文鑫大人擎起緊握手中的血詔,向百官振臂,“這份齊皇親筆的血詔就是鐵錚錚的罪證!”

推聾作啞明哲保身的大臣們,陸續遙相對視互換眼神,心中已有所動搖。

“文大人保重,接下來就由晚生代勞吧。”

淵澄輕聲,雙手接走了文鑫大人手中的血詔,轉而他望向了史官,“王玉王大人駕鶴西游,一直是千大人掌筆撰書,煩請念一念你手中的那冊內史第三頁。”

那千大人被點到名,忙是將內史翻至第三頁,“大齊靈傑二年,帝幼,力拙於政,遂效堯舜禹禪讓之德,傳位於太尉鐘武。武仁,三辭不下,恭受之,新立大康,取康年民富之義。帝鐘武,禦下謙恭,仁德愛人……”千大人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把書冊一合,愧不敢自視。

“一派胡言……”五位老者面面相覷,搖頭嗟嘆。

“王大人辭官後…是先帝授意重撰,下官不得不從…”千大人掩面而語,竟是不打自招了。

這下議論聲四起,紛紛指責千大人枉為史官,對鐘武的無道行徑卻還是不敢大聲喧嚷,只相互間用嫌惡的表情對嘆。

“都是你們一面之詞…史冊所載若假,你們自說自話就可當真嗎?”皇帝大叫,心中還存有僥幸,“你說,你說父皇迫害他們,可都活生生站在這,分明是你攛掇……”

“皇上,”淵澄臉色一沈,眸光冷若凝霜看定了皇帝,“時至今日,臣還尊稱你一聲皇上,是因為你不像他那般狠辣,你尚有仁義之心,能辨是非。同在這深宮長大,你父皇對你們幾位皇子如何,大可不必我來贅述。他把天下視為己有,獨掌權柄,何曾為你籌謀過半分。諸多事實皆是他累累罪行的確證,你卻不敢承認,拼力維護,是要代他受過,去面對世人的口誅筆伐嗎?”

皇帝怔怔,被這番話錐了心刺了骨。前半生的縱情享樂早將他的家國之心摧毀殆盡,他的雄心壯志也已丟在溫柔鄉裏消失無蹤。此刻所能想到的,唯有往昔種種的冷落疏離。加蓋璽印的檄文,受難者的親身指證,無一不是鑿鑿之詞,傳襲到他手中的天下如是千瘡百孔,卻要毫無過錯的他父債子償嗎?

安陵王畢竟知命之年飽經滄桑,可沒這麽輕易動搖,他狠嗟一口,看一眼皇帝,目光堅定無比,試圖激勵見頹的皇帝,“皇上,別被他的花言巧語迷惑。說得如此冠冕堂皇,不過是為掩飾他的不臣之心。這些所謂的前齊之臣,當真為先皇迫害,如何死而覆生,皇上所言不錯,決計是懷敬王有意攛掇!”

皇帝果真被這番話鼓舞,眼中淒迷倏然收斂。

淵澄盯著他失望搖頭,“你就這麽沒有主見嗎?既如此,”他走向金殿前方,面對百官,“我只能坦白了。文大人他們並非死而覆生,當年奉命剿殺他們的就是我。只不過沒有趕盡殺絕。”

一眾人倒吸冷氣,紛紛擡起頭來,但看他渾無異色,將滅門慘案說得輕描淡寫,好不叫他們心底的大鼓捶得更猛,面色生生又慘幾分。

“罪孽啊…”五位老臣一時之間悲憤交加。死者不能覆生,八載苦楚已付逝水,冤情大白卻又如何。

“或許有人不信,以為我捏造杜撰,”淵澄回頭看眼叔侄二人,“無妨,你們愛信則信。”

皇帝和安陵王震驚瞠目,不及他們駁斥,淵澄卻似十分耐性耗盡七八,大闊步走到禦史大夫面前,提起他官服衣領把他帶到金殿中央。

禦史大夫方踉蹌站穩,眼前倏而一暗,一張明黃綢布,滿滿黑澀的字,那是血跡幹了的顏色,恍惚還能聞到一絲血腥味。這是適才那張血詔,左下方有一枚朱紅璽印,底下數個題名,加有血指印。

旁人或都糊裏糊塗尚未醒悟,禦史大夫卻再不能揣著明白裝糊塗。剛才懷敬王的坦言,無疑是在告訴他,此前無故出現在禦史臺又為他親手呈遞先帝的奏疏,也是出自懷敬王手。今日這一出,蓄謀已久!

禦史大夫盯著血詔,忽然一下老邁了五歲,脊背又傴僂幾分。

“前齊的玉璽,是否偽造,就請位列三臺的禦史大人代為辨認。”聲音冷冷蓋下,血詔被攤放在他手中。

話畢,原本站在殿側錦屏前的趙公公,促步走至淵澄身旁,將應該收藏於宮內禁閣的歷代玉璽密檔交給他。

在眾目驚詫之中趙公公緩緩退回了原位。

“趙秦,你竟敢…”皇帝大驚失色,何曾想連伺候兩代君王的老太監居然也被收買。

卻聞到,“皇上,老奴在大齊司藥膳房監工之職,先帝火燒養心殿時,老奴方送完藥膳,僥幸得存賤命,如今想來仍心有餘悸。幼帝年少罹難,老奴惶恐數十載,只盼有朝一日親口道出,能為幼帝和太後還有百數無辜宮人沈冤昭雪盡一份所能。”

“放屁…”這下連安陵王也慌了,口不擇言罵道。

“禦史大人,”淵澄忽地拔高聲調,“可瞧出真假了?”

“是、是真的……”禦史大人支吾道。

“大聲點!”

“是真的,千真萬確是齊皇所用玉璽!”禦史大人一把哭腔認命般吼出聲。

淵澄滿意地點頭,游目全場,“諸位大人可還有異議?”

毫不意外地滿朝大臣俱都顧盼觀望,無一敢為人先,說一句認同之語。

淵澄卻不失望,斂收目光,看了眼齊明秀,把禦史大夫往外引走幾步。

齊明秀收到暗示,拿出懷中兩枚玉佩,提著掛繩舉在身前,玉佩相互交碰,發出清靈的聲響,一聲一聲地撞在眾臣緊繃的心弦上。

“禦史大人順便也認認這兩枚玉佩。”淵澄站定。

禦史大人步子緩緩拖著,一邊翻看密檔,一頁又一頁,終於他擡頭盯著兩枚玉佩,口中囔囔,“青鸞…紫鳳…”

百官盯著半空輕搖的兩枚玉佩,溫潤、通透,鸞鳳環纏翩翩如生,隱隱地似有紫氣縈繞。

青鸞、紫鳳,見者少,卻天下皆有耳聞。傳說大齊初立之年,天降祥瑞,祥瑞之物恰巧落在皇宮神武廣場,烙下個大坑。而大坑裏,卻是一枚只有四寸見方的紫青寶玉。後來大齊先祖皇帝廣布告示,招攬各地能工巧匠,耗時十年餘,將紫青寶玉一分為二,並雕刻出青鸞和紫鳳兩枚舉世無雙的玉佩。

自出現祥瑞之兆,大齊近五十年裏風調雨順,天平地安。

如今仍能看得出神武廣場中央的一處石磚顏色較其他的新一些。

而大齊末年皇宮生大火,據說青鸞和紫鳳也都焚毀。

可現下,二者正在一個少年手中,而這少年神色冷峻,透出一股睥睨一切的傲氣。

想當初齊皇和幼帝在世,就曾日日佩戴青鸞,五位前齊老臣自是認出此物,凹陷的雙目激動得閃著光芒。

“是、二皇子……”忽然殿上趙公公冒出一句不著頭腦的話,戚戚悲悲的,竟流下淚來。

淵澄語氣不急不緩,隱約有些悲涼,“你們說老天是不是長眼了,養心殿那把大火,沒把前大齊燒絕,當年尚在繈褓的二皇子,現在就站在諸位面前,手中便是獨一無二的信物。”

一殿靜默寂聲。

那廂安陵王遍布褶皺繃到極致的臉忽地釋放開,仰天大笑。

這群見風使舵的官,不全然懦弱得讓人恨,而才是最懂為官之道,沒有十拿九穩的風向,他們哪肯輕易轉舵,

“懷敬王,你謀朝篡位的伎倆未免過分草率,你當是小孩子過家家,隨便偽造個璽印攛掇幾個人,就能成事了?可笑,實在可笑,本王奉勸你趁早收手,否則消息傳到邊疆,即便你扶一個傀儡登上龍椅,只怕也做不了一刻。”他說著,回頭一眼,看的是皇帝。

這話是說給皇帝聽的,皇帝也聽懂了,邊疆五十萬駐軍,就是最有力的後盾。

到此懷敬王的目的昭然在目,揭露鐘武的惡行是引子鋪墊,扶立新君才是他真正目的。

噤聲不語的公卿們也算全然領悟,彼此心照不宣。然而縱使鐵證如山,觀望仍是他們的上上之策。五十萬大軍,足以扭轉乾坤,此刻倒戈,來日下場決計不善。

淵澄聽罷,攏眉蹙額,有點無計可施。他早該想到,對這幫人講道理,純屬白費口舌。

這邊曲同音心知當是分明立場的時候了,正收袖欲言,卻大殿外跑進個人來。

竟是王寧為,他的舉止和肅穆的朝殿格格不入,渾身上下都那麽活絡,瞅眼齊明秀手中玉佩,搶走密檔,兩相端詳幾次,仿佛見到什麽不可思議的怪物,表情淩亂地甚是誇張,他大步走到安陵王面前,舉著密檔記載青鸞紫鳳的一頁,以下犯上的姿態卻看著十分的恭敬,

“安陵王素好古玩幾十年,可想而知研究頗深,文獻實物俱在,且那質地雕工,明眼人都知道就是貨真價實的青鸞紫鳳。而這兩件稀世珍寶,不在如今的皇宮裏,只有在齊皇後嗣手中。”

他說完霍地轉身面朝百官,“這些證據,若是偽造,你們倒有沒有本事偽造一個?諸位大人可不僅心知肚明吧,卻當有眼無珠視之不見,非是心盲眼盲,而是早已失去為官的品格為人的氣節!”

素來憎惡官場括囊守祿作風不良的王寧為,在大殿外墻腳聽得義憤填膺,憑著一股正氣跳出來伸張正義。或許在他心裏,這個官場甚至這個朝代,都需要革舊鼎新。

只可惜,一個五品小官的話,劍首一吷罷了,能聽進去的人寥寥無幾。

“臣相信懷敬王所言,拜見二皇子。”曲同音回首和徐靖雲相視一眼,邁出隊列,雙雙跪在齊明秀十步外,伏地叩首,以示臣服。

繼而加上王寧為及五位老臣,陸續可見四五個官員出列拜禮。

皇帝眼見形勢不對,心下慌亂一團,焦急地小聲喚安陵王,“皇叔,如何是好……”

“皇上且安,”安陵王輕聲回應一句,轉而看向遠處跪地的朝臣,輕蔑笑道,“你們這些認錯主子的,當心腦袋!二臣可不是好做的。”

忽然殿外傳來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老朽叩迎大齊新君。”

俄而就見前任禮部尚書曲陽關邁進金殿,精神矍鑠,步伐穩健,朝齊明秀屈膝叩拜。

曾經收容自己的人,齊明秀自尚認得,忙攙他起身,“老先生請起,諸位也請起,今日之恩,我定當銘記不忘。”

安陵王一看,連辭官數年的曲陽關都來相助,心底再是不屑,也開始有些惴惴不安,面上卻還要強作鎮定,冷冷哼道,“你們這幫佞賊,處心積慮這一天很多年了吧,是忠是奸,二十年前的事憑你們妄下雌黃,但是今天,你們才是亂臣賊子,沆瀣一氣,圖謀大康的天下,居然還敢自詡道義,以為蒙騙得了天下人嗎!”

曲陽關聞言倏不見和善之色,一身忠骨淩然,“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是與非自有公論。齊皇後嗣,幸得天眷,天不亡我大齊。”

他說罷停頓下,望一眼,朝臣們幾乎都是一副麻木不仁模樣,心寒猶臨冷冬。朝至現在,已去兩個時辰,若能說服也早事了。

他看向淵澄,淵澄也正好看向他,表情不耐煩得十分顯著。

曲老猶疑,微不可見地搖了搖頭,不到萬不得已,動武絕非良策。

可淵澄忍耐克制將到極限,渾身像有千萬只螞蟻在爬,惱得他幾乎馬上要急火攻心。

曲老還是苦口婆心試圖勸服,“諸位大人如若不信老朽之言,大可去府邸一看究竟。齊後偷將二皇子秘密送出宮闈,由宰相淵大人周顧,未出三年,鐘氏文皇逼死淵大人夫婦,遺皇子便由老朽藏於府中密室。”

“微臣可作證。”曲同音見老爹把隱秘之事和盤道出,也管不得什麽權衡利弊,當即跟言。

皇帝驚恐地望向微垂著臉的曲同音,腦中一片混沌。他恍然有悟,原來這心腹之臣不是今天才倒戈,而是早早就算計於他!

聽聞曲家父子又揭露一件鐘武的罪惡行徑,便有人竊竊私議,開始斷斷續續往殿門口一行人靠攏。

安陵王見勢不妙,急忙大聲呵斥,額上青筋暴起,“劉畢,袁德,黃中,你、你,還有你,都是皇親國戚,也要和這些亂成賊子為伍嗎?”安陵王情急之中無暇斥責曲同音陽奉陰違。

鐘氏一脈的遠親背著皇親國戚的名譽,重壓之下不得不表明立場。如此一來,暗地裏和他私相授受的官員此刻也做出了抉擇。

安陵王一句話收得十數人,得意不已。

金殿百數朝臣站成三波,中間的一大部分,決心把壁上觀作到底。

至此淵澄的耐心算是徹底耗空。

他掛著一張冰寒三尺的臉,在大殿中揚聲,“看來再多的讜言嘉論在你們面前都是廢話。既然這樣,道理這兩個字先放一邊,就當我今日,就是來逼宮的。”

話音未落,聽到盔甲錚響,盧克進到大殿。

淵澄沒回頭,雙目如箭,冷視前方,“圍住奉天殿,今天要分不出誰蒙冤誰該死,一個也別想走。”

盧克頓首,朝神武廣場一揮手,立時金革之聲齊作,眨眼功夫手抵佩刀的禁軍把金殿四面包圍。

自從皇帝屢喚禁軍無果,禁軍被控制的事實已是心照不宣。可誰也不曾想,懷敬王竟然真敢動用禁軍。這可是確鑿無疑的逼宮,悠悠眾口他敢拿多少朝臣的性命來堵,將來史書上的一筆決然逃不掉。

顯然皇帝叔侄一眾對此也是始料未及。

慌亂之態千人一面,持中觀望的官員開始自危,悉數往大殿門口靠攏。

“懷敬王,你這麽做必遭後世唾罵,你所謂的道義,不過是句空辭!沒人真心信服!”安陵王有些慌神,退到那十來人身後,緊挨著皇帝。

皇帝連呼吸也打顫,眼底的惶懼似又多悔意,弱聲弱氣他道,“淵澄,大逆不道的事,你是不會做的,你想要什麽,我們好好說。”

淵澄輕嘖了聲,滿臉嘲弄毫不掩飾。

正中他齒冷的那一點,這幫人,典型的不見棺材不落淚。遠水救不了近火,命懸一線時,指望那五十萬大軍,還不如伏低求和。他早該這麽做。

“我要的很簡單,一紙禪位書,一張罪己詔。該是誰的江山還給誰,誰沈冤就給誰昭雪。”淵澄淡淡說著,忽而天邊又傳來一聲悶長的爆炸聲,他莞爾,“今日無雨,彼非雷聲,而是……”

這時有禁軍急奔入殿,稟報道,“王爺,十萬兵馬陸續抵達,現在城外五裏集結,先鋒隊投擲天雷炮已近破城,請王爺令,是否進城?”

淵澄濃眉一跳,含笑擺了下手,“先侯著。”

他再看對面驚慌失措的一行,笑意愈發無忌,“五州兵馬,已經到了,卻不是來救駕的。”

皇帝一個趔趄跌坐階前,臉色無比慘淡。周圍護駕的‘忠臣’們一應面無人色。他們心裏一直有盤算,京城生變的消息必然很快傳到鄰近州城,且很快即有兵馬來援。可現在唯一一條最有可能的生路被堵死,真真是走上了絕路。

這時大殿外隱隱約約傳來刀劍廝殺聲,神武廣場逐漸出現大隊禁軍,敵我不分短兵相向。

“王爺,是左護衛邰莒,之前我已將他調離,許是探聽到了什麽風聲…”盧克小聲回稟。

“他有多少人?”淵澄眉心微蹙。

“三成左右。但是我們有部分人分守在皇宮要口,一時無法調全。恐防事變,速戰速決為好。”

說話間,一方見落下風,盧克劃了個手勢,圍在金殿的禁軍拔刀沖進戰局。

邰莒千餘禁軍全數聚結,廝殺至此仍有七八百。而把守神武廣場及奉天殿的禁軍卻不過三百來人,待盧克一派禁軍聞聲趕來神武廣場時,邰莒一派已從兩面側門破入奉天殿,將皇帝等人護在陣內。

卻因齊明秀和淵澄仍滯留殿中,那些歸順的朝臣們,都不敢往殿外躲避,只能分開兩邊擠縮在一起。

奉天殿再度被團團圍住。

兩方對峙。

“皇上,微臣護駕來遲。”邰莒跪叩。

皇帝受驚不小,死咬牙關嘴唇抿得發白,吞吞吐吐半個字也說不出。他這輩子經歷過的最大場面,唯那一次領了數十府兵前去他二弟府中要人,血是見過,帶血的刀也見過,可哪曾見過數百人渾身銀甲被鮮血染紅,噠噠往下滴血的場景。

安陵王不負沙場征戰過,血腥味似乎讓他找到了本性,此前頹色一掃而空,搶過禁軍手中一把血刀,橫在身側,再度變得底氣十足,“邰莒,你從何處來?可知宮外情形。”

邰莒低眉順眼回道,“微臣正是從宮外而回,盧克今日要我這個禁軍左護衛調守到最偏遠的南嶺園,我就知道其中必然有鬼。聽聞城中突發變故,我趁機出宮查看,只有一幫跳梁小醜在城裏亂竄,城外也並無異動。”

“爆炸聲是怎麽回事?”安陵王發問。

“想是江邊幾家酒坊發生大火而引起。”

安陵王轉身,摟住皇帝肩膀,放聲大笑,“皇上,你聽見了,什麽十萬大軍,什麽炮火破城,全是懷敬王偷奸耍詐!”

皇帝神情恍惚,不見好轉,短短兩個時辰的險象環生,對他的沖擊委著實難以快速平覆。

淵澄轉頭望一眼殿外漸漸增多的禁軍,他沒什麽可懼的,“就當我使詐騙你們,可憑這幾個人,你們逃得出皇宮嗎?”

安陵王舉刀,隨即一排刀刃拉開陣仗齊刷刷對準淵澄。是戰是和不消明言。

身為鐘氏族人,二臣,不一定比喪國的下場好。天潢貴胄還是階下囚,何費思量。只要逃得出宮,即便剩他一人,這天下還將是鐘氏的天下,安陵王心心念念的,依舊是他萬人之上的身份。

鋪謀設計徐徐誘導,這一上午淵澄未曾有過一瞬分神,漸入尾聲的時刻,他忽然想起文無隅來,一閃而過的念想卻讓他沒來由地心頭一跳,像一把鈍劍紮向心房,不疼,卡在心裏出不去進不得。

他晃晃頭,提起精神吩咐道,“先送諸位大人到安全地方隱蔽。”

這麽一句讓在場官員如蒙大赦,立刻作鳥獸散,焦急忙慌往大殿門口奔走。

奉天殿的金門再是磅礴,也不夠容納七八十人並排而出,一堆人左擁右擠不成體統,時而還聽到有人跌倒呼喊。

淵澄立在殿中,左右是避開他的人流,不料這群人如此貪生怕死,當即想起老邁體弱的文鑫大人。

原本在他身後的文大人此時反被擠到人群末。

淵澄惡嘆一記,正要上前,一旁齊明秀大喊小心。他忙一扭頭,只見寒光一閃,一枚袖箭直沖他胸口刺來。

淵澄一個側身躲過,噌一聲,三寸長的箭身竟完全釘入丈外的鑲金石柱。

人群漸散,文鑫大人卻滯留在原地,另一側有三人已然中箭倒地。

淵澄心底一沈,忙推開殘餘人流,想扶不敢扶,雙手無措地仿徨著,“文大人…”

文鑫大人雙眼一眨不眨,眼底未曾印出他的模樣就變得空洞無焦,被眼瞼輕輕覆蓋,身子往前傾倒。

淵澄連忙張手,他年輕力氣夠大,卻扶不住一個老人,一起跌坐地上。這一瞬間好像一記悶雷他耳邊炸開,震得他耳目皆盲。

一瞬楞神之後,他清醒過來,脊背一陣惡寒襲遍全身,他伸手放到文大人鼻下。只是手指感覺到的是一刻勝一刻的僵冷。

他不敢信,又搭上文大人脈搏。等了好一會,指腹下的觸感和他此刻的表情一樣一片空白。

他眨眨眼,看向齊明秀,似是求助般。

齊明秀走近前半跪下,也用手指探脈息,最後神色凝重地搖了搖頭。

淵澄終於死心,直直看著文鑫大人胸口露出的一截血紅的箭頭。

禁軍扇狀列隊,將他環在中間。

“王爺…”盧克輕聲,等他下令。

淵澄擡眼,連齊、明秀、盧克,甚至大殿角落的皇帝,所有人看著他。他心底被這些目光穿破了一個洞,漆黑無底的洞眼,一刻不停地凝視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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