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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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好一陣沒聽到爆炸聲。

謝晚成索性無事,只身去酒坊一探究竟,倒不是他心系蒼生,不過想瞧瞧覆巢之下是否屍橫遍野。令他意外的是,這一帶大大小小十數家酒坊布坊,炸得一塌糊塗,濃煙滾天,滿地焦黑的殘垣斷瓦,卻只有寥寥幾個受了點輕傷的百姓。他不禁再度衡量起那位王爺的手腕和心思。

文曲、武曲,還在二樓,臨街的一面窗戶不敢全開,兩人貓在墻根,推開一條窗戶縫看熱鬧。

被困在皇宮裏的人不知外頭情形,難免擔驚受怕。

滿街官兵抓人搜家,文曲當然是知道狀況的,卻不害怕。常言道大樹底下好乘涼,他家主子有先見之明,前兩天就提醒他閉門鎖戶,而且王爺的身份總可以拿來狐假虎威一下。有這麽兩個人撐著天,他才不怕官兵來搜他的酒樓。

雖然文夫人沒表現出什麽異樣神色,可文無隅看得出來她懸心父親的安危。

細細想想,他自己也有些不安。

總以為每走的一步不是精打細算而是沒有更好的路可選。回想起來不盡然如此,如果那次計劃未曾施行,他把事情原委全盤告訴王爺,然後再求求他,一次不行就兩次,就算要拿自由和性命來換,他也絕無二話,指不定父親母親早就遠離是非安居江南。

縱是知道王爺並不是全然可信,但這種念頭不是沒有過,只是他不許自己冒險把父母安危交由別人決定。

事實上,利弊關系千纏萬繞,終究浮沈皆由人。

“若兒。”文夫人見他捧著茶盞呆呆得出神,輕柔喚了一聲。

房裏點著燈,房外光線亮堂,尤顯得燭火昏黃,半明半暗的。

“母親。”文無隅立即回神,兩邊嘴角吊高,笑得毫無瑕疵。

文夫人夫妻二人患難與共朝夕不離大半輩子,她可憐枉死的女兒,掛心丈夫,自也心疼兒子。

“都說生死有命。我和你父親在牢裏尋死幾回,老天卻是不收。”文夫人含笑,這句話說的雲淡風輕。

文無隅哪裏聽不出母親是在寬慰他,可他聽了那話沈重得笑不出來,也接不出話,垂著眼瞼看手中茶碗裏涼透的龍井,水面倒映燭火的光暈,他輕輕一動,那光暈就慌亂地顫。

文夫人繼續心平氣和地說著,“這些年來,你父親每天都在愧悔自責。那一年太尉臨朝攝政,他顧慮太多,錯失了良機,以致於太尉一黨滲透朝廷,逼宮弒君。我們尋死不僅是怕牽累到你,也是不甘受辱。可幾次都沒成,也就作罷了。你父親願意這麽茍且偷生地活著,是心底存了希望,希望看到他沒做成的事,有一天有人能實現。即便不是恢覆大齊江山,能親眼見著他自斃覆滅也算聊以安慰,不至於九泉之下無顏見齊皇。我總是笑他癡人說夢,沒臉沒皮地活久了,習慣了才是真的。沒想到啊,他的夢倒成真了。”

文夫人溫婉一笑,容色祥和,像不曾走過刀光血影,不曾深牢披鎖戴枷,只是個和兒子拉家常的尋常婦人。

文無隅眼睫微擡,語氣聽得出埋怨,“父親無須自責,和他一樣身系重任的朝廷大員不在少。”

文夫人笑而不語,呷了口涼透的茶。

有些事是不能尋根究底的。尋不到源頭,也究不出原罪。只在人心。

“母親…你恨王爺嗎?”文無隅猶豫著還是問了。問出口他就悔得想咬舌,為什麽要問這種答案本該顯而易見的問題。

文夫人動作滯了一下,緩緩放下茶盞,才微微笑道,“說恨吧,他也有不得已,說不恨,又未免違心。”

這個回答模棱兩可,聽得文無隅心頭一絞,她不是不恨,她是怕,怕那位高權重的王爺,怕他為父母尋仇反丟了自己的命。

文無隅一瞬間覺得無比心酸。不明事理的人至少敢言憤恨,太過深明大義,註定忍悲含屈。

大義面前,私恨重要嗎?

“母親只是想告訴你,萬一你父親沒能回來,他也死而無憾了。”文夫人帶著笑顏,說完的剎那,卻回避了他的眼神。

文無隅心下一沈,脫口道,“不會的。王爺答應過,必定顧全父親。”

“改朝換代沒有不流血的,母親只是說萬一。”文夫人依舊心平靜氣。

文無隅耷下臉來。

一念起關山,千裏顧丘窟,他心底那一點似有若無的恨意,經了母親口中的萬一,像一束荒草曠野中燃起的火苗,有愈烈的趨勢。

驀地平息許久的爆炸聲,再一次沖進耳膜。

文無隅終於坐不住了,騰地站起,往房外走,“母親,想必該了事了,孩兒去宮門口接回父親。”

“不成,外面亂,還是在家等好。”文夫人急忙叫住。

文無隅頓步回首,笑道,“母親放心,師兄會武,有他一同去,不妨事。”說著打開房門,跨出門檻,轉身輕輕合上,走出一段,他才加快步子,跑上二樓。

文曲見他上樓,大嗓門就嚷開,“缺啥,樓下喊一聲不就行了。”

文無隅沒理他,推開一點窗,把能看到的地方掃視個遍。

“我看沒事啦,好久沒大動靜,就幾個官兵,稀稀拉拉的瞎晃悠。”文曲湊近他不問自話。

“剛剛那聲爆炸你沒聽到?”文無隅不大信,還朝外探看。

文曲一溜煙跑到對面,指著窗外,一副心肺不全的樣子,“看吶,酒坊全要燒光啦!人都去那救火了吧。”

文無隅像沒聽見,把窗戶又推開些,街道上還殘留些告示,風一吹飄一段,也沒人撿,有幾個子膽大事急的百姓賊頭賊腦得在街上跑。他探出腦袋,從街頭看到街尾,確實像動亂已平的樣子。

便沖兩小廝低聲吩咐,“文曲去牽馬車,武曲下樓陪著母親。”

文曲一聽主子要領他上街,有點不情願,“沒是沒事了,可也不用這麽著急出去啊。”

“接老爺,你去不去吧?”文無隅翻了一眼,自顧下樓。

文曲楞一瞬,立馬跟上,“去啊去啊,大老爺回來,怎麽能不接呢。”說著扭頭沖武曲咧嘴笑。

他自打知道武曲原來也姓文,還有個非常好聽的名字文羽堂,又聽他講了過去的故事,更是把待武曲親厚的文家夫婦視作親爹親媽。

武曲回奉了個寵極了的笑,打手勢叫他看路。

文曲愈發飄飄然,口型說了句在家等我,就跳著跑下樓去。

馬車在街上奔可算顯眼,若是把官兵引來確是件麻煩事,不過文無隅有應對之策,只要搬出懷敬王的名號,得不到十分敬,勉強也有三分禮,問題不大。

然而一路暢通無阻。

反倒車輪聲吸引了許多百姓商戶打開了門走上街來,以為雨過天晴。

這文曲除了刀功,其他的才能都是半吊子,平地趕個馬車也能被他趕得東顛西倒。

文無隅就在車廂裏左歪右扭地沈思。關於王爺如何發動政變,事態如何發展,他做了幾百幾千種猜想,可不管局勢怎樣,他想不出半點父親平白遭難的理由,除非政變失敗。

故此遠遠等在出入朝的正乾門外時,文無隅還挺覺輕松,暗暗自責之前在母親面前失態實屬不該。

漸漸地,正乾門的右偏門有人策馬疾馳。

飛蹄電掣,從他身邊一閃而過。灰塵撲了二人一臉。文曲掩鼻捂嘴,躲車廂去了。

文無隅目送到人影消失才收回視線。銀盔銀甲,是禁軍,去的城門方向。

約摸一刻鐘過後,又有兩人打馬回奔,速度快到來不及認清人臉。但看衣裝,其中一個似是江南道之行見過的齊玦,他不肯定。

直到一隊成百的禁軍從左右宮門浩浩蕩蕩出來,他才確定是齊玦,坐馬上到還有曾經見過一回的趙公公。

這兩人在一起,該是大勢已成,急赴邊關。

刻不容緩之時,文無隅無心攔路,退無可退還是往馬車靠緊。

齊玦看見了他,快到他面前時明顯降了馬速。

文無隅心念一動,正張口欲言,那齊玦卻只是看了看他又立刻揚鞭呵馬,讓人好不疑惑。

一下午馬蹄聲來來回回沒停過,似不把青磚踏破不罷休。

文曲躲車廂裏也吃一嘴泥,更別說一直在外等的文無隅,眼睫上都淡淡著了一層淺黃。

文曲良心發現孝心大發,終於挪動尊步勸他往車廂裏坐,勸不動便上下其手給他拍灰,總算把主子恢覆成清爽人。

可那臉色,卻不比鋪了層灰好看。

“主子,也不急這一會兒,你坐一坐吶。我去給你弄吃的喝的。”文曲瞧出主子不高興,撒軟了聲兒討好。

“別回點翠樓。”文無隅接了句。

“好勒,腿酸吧,你坐著等好嘛?”文曲笑得無比乖巧,揪他一截袖角,小小地扯了幾下。

文無隅輕嘆一記,這才坐上車沿。他有點沈不住氣,只當是王爺恐防放出朝臣疏於掌控變生事端,遣個人報他一聲總非難事,這麽幹等,由不得人不亂想。

文曲覓食的空檔,偏門那頭又有一隊禁軍,十來人,領頭的是連齊。

這下文無隅不管不顧,快步走前,喊了一聲,“連齊。”

連齊放緩馬速,眼裏閃過一抹局促,握著韁繩點頭施禮,“文公子。”

“王爺可說什麽?宮裏情形如何?”文無隅盯緊了他,想從他的身上看出些什麽。

連齊畢竟跟著淵澄十幾年,見慣風雨,即便一時大意心緒外放三分,也能收回兩分半,他一絲不茍的神情做得毫無破綻,不溫不火地回道,“宮中已定,王爺尚有要事亟待措置。屬下急令出城,先行告辭。”說罷,又一點頭禮,半分不失儀。

明知他急等消息,卻不給只言片語,委實讓人生氣。文無隅看著連齊遠去,焦躁感愈發濃烈,竟罕見的發火了,狠踹一腳馬車軲轆,車廂輕震了下,那馬卻不給面,長頸低垂顧自滿地亂嗅。

這廂謝晚成正從酒坊村回到城裏。街上沒賊也沒兵,有的是求知欲旺盛的老百姓,三三兩兩,屋檐下墻角邊,或站或蹲,若即若離地悄悄交流,隨時準備撒丫子跑。

聽得一陣蹄聲,他回過頭一看,原來是久未謀面的連齊,當時心下一陣喜,他高高舉起手,擺晃著打招呼。

越近,謝晚成才發現人家壓根沒看見他或是裝作沒看見,總之目不斜視沒打算逗留片刻。

這麽想著,他估算著距離,暗暗運氣,待兩丈遠時,他足尖發力騰空而起,空中翻個身。

連齊恍地一驚,及時拽直馬韁,只覺後背一熱,謝晚成已穩穩當當坐在馬鞍上。

此二人論武功,不相上下;論臉皮,決計有一人甘拜下風。但論脾氣,臉皮薄的必然比臉皮厚的兇,豈容得別人在他身上放肆。

但見連齊兩道眉一擰,手撐前鞍橋,身子一斜,長腿橫掃就往放肆之人的臉上招呼。

“是…”謝晚成“是我”兩個字沒來得及說完,為避這一腳,只得扭身翻下馬背。

連齊氣不喘臉不紅,就是眼神有點厲害,像要剮了他。

“你這人…”謝晚成嘆了聲,“唉,誰叫你裝著沒看見我。”

“我沒工夫跟你玩,告辭。”說著轉眼看向前方。

“等等,就問一句,宮裏沒事吧?”謝晚成忙叫住。

連齊遲疑一下,想起什麽來,看著他道,“沒事。你叫文公子回去等吧,王爺不定什麽時候忙完。”

“無隅?他在哪?”

“正乾門。”回完這一句,連齊便打馬而去。

斜陽西移,晚霞依依,天近暮。

正乾門外,主仆二人一站一坐,巴巴望著赭紅的宮墻。

忽地文無隅不聲不響地擡腳往正乾門走。

“哎,你幹嘛去?”文曲連忙跳下車,亦步亦趨地跟著。

文無隅不答。

離宮門越來越近,兩旁排排站著十來個長槍側立的禁衛兵,明晃晃的槍頭朝著天,卻紮得文曲發慌,“主、主子,你不是要闖宮吧?可不敢啊!王爺不在,誰認得你,誰敢放你進去?”

“無隅。”這時後頭有人喊。

文無隅回頭一眼,繼續邁步向前。文曲一看來人,著急地喊,“謝晚成,你走快點,快點兒啊!”

謝晚成還真聽話,忙就小跑跟上二人。他側眼瞅了瞅文無隅,臉無好色眼無善意,便知他決定要做的事誰也沒法攔,自己也只能舍命陪君子。

文無隅徑直往正乾門去。

皇家禁苑,豈允許平頭百姓擅入,三丈外便被五名禁衛迎面格沮,長槍側斜指著三人,“站住。”

謝晚成出行未曾帶劍,此刻雙手後背暗暗攥拳。

文無隅雙手胸前一抱,淺淺彎了下腰,“煩勞通報懷敬王,就說文無隅想見他。”

一旁兩人面面相覷,這麽有禮有節的樣子,不像會做傻事,便都松了口氣。

懷敬王的面子是不小,可這三個人極其面生,怎麽看也不像官,何況也沒有宮外頭的人想進宮就去通報宮裏頭的規矩,禁衛兵們互相遞眼神,有點為難,其中一個許是領頭,態度還算客氣,“哥兒幾個不是傳話的。再說,只有宮裏召見,沒有隨便請見的。”

三個人都有點楞。

生悶氣把腦子也搞懵了,一時間不會轉彎,竟把皇宮當王府了。

這沒見過世面的表現,直讓文無隅和謝晚成難堪得撇開了眼。

倒是文曲大大咧咧無知無覺,人家客氣他也客氣,嗓門壓得恰好,“大哥,以前沒有,現在可以有嘛,幫我們通報一下沒關系的,王爺不會怪你們。這位啊,王爺府上的文公子,王爺喜歡著呢,你肯跑一趟,指不定有賞哩!”

禁衛兵們又互看,看了好幾個來回,終於答應下來,“那好吧,你們等著,走遠一點等。”

“好好好…”文曲唯唯連聲,頭一擺眼一晃,示意二人回頭走。

謝晚成不禁對他刮目相看,“行啊文曲,我再也不埋汰你了。誰敢埋汰你我跟誰急。”

文曲嘴巴撅得老高,一臉驕傲,餘光瞥見主子還是悶悶不樂,他便不敢驕傲了,拉下臉狂對謝晚成擠眉弄眼。

謝晚成神會,溫言安慰道,“之前來的路上碰見連齊,讓我叫你回去等,可能他真不得空,你別著急。”

文無隅低低嗯了聲,情緒不高。他倒也不知自己是著急還是生氣了。

奉天殿。血水洗地。

比二十年前過之數百倍。不同的是,這一天死的官少,四個,其餘都是邰莒一派的反抗者。

日西,紅霞如火。東方一彎朦朧的銀勾高懸。

淵澄在殿外的廊道站了許久,恍惚昨夜重現,只是這天還亮著。

後來他站不住,便坐到了殿前金鑄的高檻上。

來來往往收殮的侍衛、清掃的宮人,都繞開他往殿側的閣門走。

朝臣們在神武廣場席地而坐,很是狼狽,很不體面。但是有曲老在,都沒那麽戰戰兢兢,小聲地議論著。

淵澄不想知道他們說什麽,他該做的,都已做好。

“打算什麽時候放他們回府?”

曲同音走近他,沈默良久才問這麽一句。

禦案上的聖旨,一卷疊一卷,壘成個小丘,基本上他能想到的,都教坐在地上的皇帝擬寫好了。齊明秀正在禦案前看閱,很是安靜,也沒去打攪過淵澄。

“過了子時吧。”淵澄回道。

“你呢?”曲同音又問。

淵澄默了聲。

靜了一段,才聽他沈沈的輕地像囈語的話音,“我沒臉見他。”

隔一會兒,聲音又低了些,尤似哽咽難言,“我不敢見他。”

曲同音呆怔住,以為是幻聽,他完全沒想到淵澄竟然也會哭。

“想問你個事。”曲同音挨著他坐下,轉走話題,“當年養心殿的火,是鐘武放的嗎?”曲同音扭頭看著他側臉,借著朦朧的亮,才發現他眼裏看不見一點水光。

淵澄唇線彎了些弧度,似笑,非笑,語氣總歸是冰冷的,“是與不是有何區別?”

曲同音喉間一梗,繼而笑嘆道,“問得好,我回答不了。”

倘若那把大火,是鐘武所為,那麽他的確該死。倘若不是他,而是齊後引火***,何嘗不是鐘武所迫,這筆賬又何妨算到他頭上。

“所以文大人之死非你所為,也是因你而逝。你以為文公子必定怪你。”

“不應該嗎?”

曲同音又嘆氣,這個問還是沒法回答,“不如我先替你向他解釋,你再去見他。”

“不必了。”淵澄搖頭,始終垂著臉看地。

“可你總歸是要見他的,拖不是辦法。天就要黑了,他該著急了。”

“半個時辰前,他叫人來稟,說要見我。”

淵澄將頭擡起,目光落在長廊盡頭,文大人的屍身正在那處,周遭燃起了燈,那一處,卻漆黑一片。

忽地他慘然一笑,站起身來振袖彈裾,“再不見他,他非得闖進宮來。”

曲同音跟著站起,“我也去吧。”

“不用,這裏的事,暫時托付給你了。”說著喊了盧克近前吩咐幾句。

過了有一會兒,一輛辒辌車停在神武廣場。

淵澄在一旁靜靜地看著文大人的屍身安置妥當。

廣場上的朝臣悉數站起來,無聲註視著廊道那頭。這一刻,可能是大康以來未曾有過的齊心,也是各懷心事的默哀。

每離正乾門近一步,便有如一把滿是豁口的鈍刃在他身上磨一刀,讓人連靈魂都為之戰栗。

淵澄以為自己做好了準備,才從那金檻上站起來。他能接受文無隅的任何反應,失控、責罵、甚至提劍取他性命。

可看見暗處走近的人影那一刻,他真想轉身逃跑。

“有人出來了。”

“好像是王爺,真是小氣啊,燈都不舍的多點幾個,黑黢黢的。”

這兩人說著話,文無隅已經先一步走過去。是有點暗,他只能分辨走在最前頭的是王爺,聽著還有車輪聲。

遠遠的文無隅就興奮地喊了聲,“王爺!”

淵澄的腳步滯停了一瞬,開始緩下來。

文無隅先是微微笑著的,看得出來高興勁,沒幾步,他看清了後面的辒辌車,兩眼一呆,整個人就像被點了死穴,表情、身子一瞬間統統僵住。

血漆般的宮墻內燈火闌珊,今日格外冷清。

夜色如稠墨,輕風三掠無處依。

似乎被風迷住了眼睛,文無隅的眼睫微微顫了下,目光從辒辌車落在淵澄身上,眼神覆雜,似是不解、迷惑、詢問,就是沒有怒意。

淵澄迎著這樣的目光,已是心尖狂顫,卻喉間如梗尖刺,又疼又澀。他躲開眼,不舍的,又看住他,終是開不了口。

該說什麽,說他食言了,再道一聲謝罪?

“王爺,王爺,我家大老爺在哪呢?”跟上來的文曲,喚得十分親切。

謝晚成也看見了辒辌車,臉色立馬變了,一把抓住小跑的文曲,狠瞪了一眼。

文曲一個急剎,莫名其妙地回看他,轉頭總算也瞅見了淵澄身後那輛隱在昏暗中與眾不同的馬車,裝點飾物都很豪華的樣子。

他甩開謝晚成的手,往前邊走幾步,好奇地問,“咦,好新鮮,這什麽馬車,從來沒見過……”

“你閉嘴。”謝晚成眼閃劍光,盯著淵澄。

文曲頓住,不明所以,有點委屈,“那…”

“那是喪車。”

“喪、喪車是什麽……”

“裝死人的!”謝晚成幾乎是低吼出來,眼色又寒三分。

文曲呆了,垂下手很是迷惘地看著淵澄。

文無隅似乎得到了答案,終於有所反應,扭頭看了一眼,提步走開。

這一眼簡直讓謝晚成心都要滴血。大廈傾頹尚曾煊赫,可他所有的苦心和堅持,在撥雲見日的一刻,成了一場虛妄的夢。而他的眼裏無悲無淒,無怒也無恨,他接受了,他就這麽明明白白地接受了!

在謝晚成眼裏,這和懦弱沒什麽分別,可偏偏這兩個字怎麽也和文無隅搭不上,指不了他半句不是。

謝晚成怒氣噌地上頭,猛地沖向那罪魁禍首,握死的拳頭呼出一陣風。

淵澄緊隨著文無隅的目光倏忽一轉,曲肘揮擋那憤怒的拳風。

勁足的力道,撞得二人手臂皆是一陣麻。

謝晚成越發氣洶,折身去奪近旁禁軍的佩刀,幾下拳掌之間,只聽利刃出鞘錚地一聲,刀身閃動著寒光,直逼淵澄而去。

兩邊禁軍見狀紛紛抽刀。

文無隅打開車門,車廂深處一片幽黒,看不清,但能感覺到,裏面躺著一個人。似是希望這其實是有人故意作怪而已,他等了會兒才把車門合上,門板帶出一縷輕微的風,把他曾有的熱忱都吹散了,冰冰涼涼地一聲,“師兄,走了。”

謝晚成疾行的腳步因這一聲驟停,怒瞪著淵澄,不甘願地忍下滿腔殺意,狠狠將刀擲地。

文曲幹脆直接避開他,繞去辒辌車的另一邊,屏聲斂氣地走在文無隅身邊。

淵澄看著辒辌車從面前緩緩而過,漸漸模糊,清亮的車輪聲連成串,鉆進了他心裏,攪得千瘡百孔,又蕩上了天空。

文無隅的身影,一直被擋著,一直看不見,最後連辒辌車也完全消失,他的心口忽然就翻騰起來,不自覺地跟了兩步,將要沖破胸膛的話,湧上喉間,卻戛然而止。只留下了餘溫,燒灼了雙眼。

他錯大了,失控、責罵,甚至是半分難以自抑的情緒,都沒有。

淵澄閉了閉雙眼,手掌從眼睛上抹過,他忽然意識到,這輩子可能再也見不著文無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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