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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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朝堂之上的公卿大臣,親身經歷朝廷換代的,屈指可數。

二十年前齊覆康立,多數人還不知道在哪個部下名不見經傳。他們所知的,同時也是呈現在世人眼中的事實是令人嘆惋哀戚的無私美德——禪讓、天災。

上了歲數的,比如安陵王、禦史大夫等,或多或少都知道些未為人知的秘密。形勢所趨下,大浪淘沙,爬梳剔抉,真相漸漸面目全非。而這些窺見事實血跡斑斑一角的人,就是那淘盡繁沙的一滴水。

現下,淵澄這一問問的是劉申,可仿佛要將作答的是他們,安陵王皇族一脈自是不懼,但那五旬老翁禦史大人的異樣表現尤為明顯,神情甚是惶然,雙手握拳,半白的山羊胡不住地顫動。

劉申望著面前的黑字紅印,囁嚅著發不出聲。

淵澄眸光一淩,將手振了振,“劉大人!”

劉申自知逃不過去,絕望地閉了閉眼,顫顫巍巍擡起手,指著紙上一枚璽印,“下官…認得。”

“誰?”

“文鑫…”

淵澄得到回答,於是站起身,又拋出一句話,“其實大人們當中也有認得這幾位前臣的,只是都比不上劉大人熟悉。”他目光掃到劉申身上,“你自己說,還是本王替你說?”

這時安陵王看不下眼那副裝腔作勢指東指西的腔調,沖皇帝作揖之後,他轉過身直面不遠的二人,“懷敬王,你把朝殿當成你審案的公堂了嗎?皇上在上,百官在此,容不得你放肆。”

淵澄眼神淡淡掠過他,看向殿上皇帝,“那好,只要皇上發話,臣就不操這份心了。”

安陵王又吃一記悶虧,忿然甩袖轉身。

皇帝可被吊足了胃口,他哪裏看得見事情的背後滿是陰陰寒光的劍刃,只眼前呼之欲出的罪魁禍首讓他心切。

“說說說,劉申,你快從實招來!”皇帝有些不耐煩。

淵澄面無表情,同樣等著劉申開口。

劉申臉色煞白,一副驚嚇過度模樣。他不同,他是為數不多知道即將變天的人之一,他的每一句話,都會是引發雷霆的信號。

“下官…下官和文鑫大人,是、舊識…”終於他幹巴巴的嘴唇翕動著發出了聲音。

“劉大人和文大人不僅是舊識,應該還是主仆吧?”忽然隊列之末有人問了一句。

又是哪個不怕死的語出驚人,眾人目光齊齊望去,竟是前史官王玉之子王寧為。

“王大人知道?”淵澄頗覺意外,這位王大人不在他的計劃之中。

“正宣十五年,也就是八年前,文大人一門三十餘口一夜間喪生大火,一個歸隱多年的前朝臣子,如此慘劇傳到京城也沒人會重視。”王大人說著看向劉申,語氣頗有些譏諷之意,“而劉大人,就是在當年突然之間從一個無名小卒一路高升,直至屈居四品京兆府尹,這其中的辛酸歷程,恐怕只有劉大人自己清楚。倒是有傳聞說文大人一家慘死,並非天災,而是人禍。到底真相如何,恐怕也只有劉大人能說個一二,畢竟那場大火燒得文家人屍骨無存,唯有劉大人一人幸免於難。”

“莫非幕後之人是他……”諸官之中有老眼昏花的,凈睜著眼說瞎話。

皇帝聽得殿中私語紛紛,眉梢一動,“劉申,王卿所言可真?”

“皇上…下官…下官……”劉申哽咽地話不成聲。

“皇上,”淵澄瞟他一眼,“臣有證據,可讓劉大人自認不諱。”

皇帝詫異地眨眼。

“來朝之前,臣命人去了趟國史院,想必收獲不小。”淵澄追了句解釋。

“在殿外就傳吧。”皇帝下令,他心裏縱是有千般疑問,也只想著這事能在今日了斷最好。懷敬王料事在先,考量周到,委實替他省了心。

捧著厚厚一疊書冊進殿的正是連齊和齊明秀。

淵澄從上抽取兩冊,翻開幾頁,連同被皇帝揉皺的告示,一並呈上,“請皇上過目,此二冊是前朝和本朝的官印刻樣。”

皇帝立馬正襟,目光在三者之間徘徊。

鐘氏篡立新朝,將官印制度大改特改,印鈕不同是其一,印文則是和前朝的小篆體完全不同的九疊篆,文字筆畫折疊堆曲,並且線框扁圓沒有棱角。

這一目了然的區別,不夠使皇帝震驚,為他臉色陡變的是,告示上的璽印和史冊所載一模一樣。

他挨個看下來,搭在書冊上的手都有些發顫。

前朝的官印,怎麽可能還保留至今!更何況這些人早已辭隱命歸九泉!

“不可能…”皇帝註視著禦案,喃喃自語。

這邊淵澄沒閑著,把二人帶來的書冊悉數分發出去。

本紀、列傳、年事表、章制書…這些國史院難得一覽的藏冊,此刻在眾人手中輾轉遞閱。

王寧為手裏一冊人物傳記,他越往後翻看,越是不屑,最後看到兩朝功臣史官王玉篇,居然當堂嗤笑出聲。誰說父親中風不治?分明郁郁而終!他身為其子,竟還不如別人清楚?

安陵王兩手空空,朝殿裏像市集一般哄亂不成體統,皇帝的神色似也不大對勁,他隱約感覺事情不妙,可到底哪裏不妙卻想不透徹,“懷敬王,你當這兒是你的王府嗎,未免太放肆了。就算是前朝的官印,被仿造也不無可能。”

皇帝聞言立馬昂起頭,“對,定是有心之人所為。”

淵澄於是把目光投向人群外,大殿的一邊,手捧紙筆的史官,“這個有心之人,執掌國史院的千大人怕是逃不掉了。”

“皇上…微臣不敢…”千大人捧著紙筆當即嚇跪。

安陵王冷嗤一聲,似乎拿捏到了重點,這乳臭未幹的小子是非把朝堂攪得天翻地覆不可,實在居心可疑,他搶先一步道,

“懷敬王信口雌黃的本事堪為一絕,國史院向來門禁森嚴,可即便如此總有防不住小人的時候,你無令擅入,理當治罪才是。”

淵澄短嘆一氣,扶額道,“事急從權,皇上要處置,臣自當領受。不過那罪狀上蓋的確確實實乃前朝官印,皇上還辨認不出來嗎?”

好一個事急從權,好一句犯上之言,安陵王正欲駁斥,不知是誰小聲說了一句,“難道有人私藏前朝印璽,按理說都銷毀了才是……”斷斷續續有人跟著附和。總之那告示上非本朝璽印,懷敬王將國史院的藏書搬出來當證據,皇帝的神色又如是微妙,無疑告訴他們,這就是貨真價實的前朝官印。

“要說文過飾非篡改史實大有可能,也大有必要。但是一般而言,不會有哪個皇帝心虛到連前朝的禮儀規章都改動。”王寧為嗓音高亮,臉上毫無懼色。

聞聽如此大逆之言,本就五內躁動的皇帝勃然變色,猛地拍案而起,“王寧為你大膽,先帝豈容你妄議,來人,趕出殿去!”

立馬有禁軍侍衛入殿,左右架住他。

王寧為奮力甩開桎梏,步伐侃侃走向殿外,仰首一聲長笑,憤懣而淒迷,“君非君,臣非臣,枉然!”

皇帝見狀愈發惱怒,正要狠下殺令,淵澄向前一步道,“皇上,臣還有人證,只要人證出來,幕後之人必將無從遁形。”

皇帝怒意在胸口沖撞,聽淵澄這一說,生生克制下來,此刻才騰升出帝王的肅殺之氣,振起龍袍前裾沈沈往龍椅一坐,目光冷峻地註視正前方,“叫上來!”

卻看金殿外,盧克領著五人從偏殿匆忙出來。王寧為正下玉階,一路打量著那五人,等他們走近,他忽然叫住盧克,“大人。”

盧克竟也停下,淩厲的目光從銀盔下瞥他一眼就又擡腳,王寧為忙追一步,說話語速極快,“大人,你通融一下,讓我在這神武廣場呆一會兒,下朝之前一定走。”

盧克盯著他,沈吟片刻,“大人想留下可以,萬一出什麽意外,可沒人顧得了你。”

說罷眼神掠過王寧為左右侍衛,繼續領五人往朝殿去。

王寧為沒想到盧克真準了他,欣喜之餘,又思忖起盧克的話外之意。不是皇上怪罪他抗命滯留,而是出什麽意外,會有什麽意外?越是想得深,越覺得那朝殿不像往常,極其的神秘,吸引著他不顧性命地往前靠。

五個人頭發已近花白,看模樣六旬有餘,尋常裝扮,垂著臉,肩膀微微縮起,有點怪的是五個人腿腳都不大好,腳步有些拖沓。

未及皇帝開口詢問,跪在地上很久的劉申,突然間崩潰了一般癱坐地上。

其中一位老翁,站定之後,微擡的目光看見劉申的一刻,就像平靜的海面驟起滔天巨浪,滿布皺紋的臉變得猙獰萬分,情緒激憤到失去理智一般,毫不顧忌殿前失儀,全身的力氣聚攏在指著劉申的手上,劇烈地抖動,一步步向前,痛心切齒,“你…你這個、賤奴!”

“大人…”劉申涕淚橫下,禁不住地撲地痛呼,他拖著跪麻的下肢,雙手抓地,朝那老翁爬去。前朝禦史大夫文鑫,對他有一飯之恩的主人,如今活生生站在他面前,此時此刻要是冤魂來索命遠比讓他遭受千夫所指來得更痛快。

滿殿嘩然,質疑聲夾雜著驚愕,一時間喧囂如潮,連安陵王也目瞪口呆無所反應。

皇帝大驚失色,說話都有些結巴,“什、什麽…淵澄,你所謂的人證、是…”

淵澄冷眼瞧著劉申,聽皇帝發問,他幾步跨到劉申旁邊,一腳踹開他剛剛觸及文大人靴子的手,厲聲道,“劉申,皇上問你話,收起你的嘴臉,好好回答。”

劉申急忙反身跪正,淒愴的淚水怎麽也收不幹,開了閘似的往下流,“皇上,諸位大人,是先帝,先帝下的令,要下官誣陷文大人謀反,暗中派人誅殺文大人滿門。下官對天起誓,但有半句不實……”

“無稽之談!”皇帝心頭一震,騰地從龍座上站起。

這時的安陵王才幡然醒悟。

懷敬王以查證真兇為名,把皇帝和滿朝大臣置於股掌之上步步引誘,為的不止是抖出先帝的惡行而已,恐怕後面還有更大的陰謀,若不就此遏止,後果……

思及此他踏步出列,撐眉瞪眼,有一股子帝君皇叔的赫赫威嚴,敕令道,“劉申,你膽大包天,竟敢在此惑亂視聽欺君犯上,來人,拖出去就地正法,懷敬王,你慫恿劉申誣蔑先帝,拿幾個老頭充數,這出戲該唱完了吧?一並拿下!”

大殿內鴉雀無聲,沒人敢出言求情。靜得仿佛能聽見汗水滋出肌膚的聲音。

好是一會兒,該上殿拿人的禁軍卻不見人影。

皇帝瞠目,聲如洪鐘大喝道,“來人!”

大殿外真真切切仍有禁軍把守,卻一個個仿若未聞一動未動。

皇帝難以置信,略顯無措地看向安陵王,同樣是一臉震驚。

突然遠處傳來嘭地一聲,似火炮詐響的聲音,餘聲未息又是一聲,在天空中激蕩開來。

平靜的寄語江,因此起彼伏的爆炸聲,微微泛起漣漪。

點翠樓樓上,臨江一面的窗戶,幾人正沿江遠眺。只看得見一裏開外的江邊濃煙滾滾,火光沖天。

“那是什麽地方?”文無隅眉頭微蹙。

文曲撓撓腮,回道,“好像是酒坊。那塊地方比較偏,多是釀酒坊染布坊,咱家的酒都是從那進的。奇怪,怎麽爆炸了?”

謝晚成看著文無隅若有所思,文無隅轉頭迎上他的目光,

“這就是所謂的欲成大事必有所犧牲嗎?”

文無隅默然,耳邊又是一聲炸響,江面皺起波瀾輕輕蕩漾。

作者有話說

其實我本人覺得這出逼宮有點啰嗦,因為行動方法前面已經大致說完了。可是轉念一想,這和文公子救親一樣是重點,不寫這個寫什麽呢!所以,要是邏輯啥的有問題,當局者迷,看官們將就將就吧~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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