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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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明秀松開手,居高臨下滿腹狐疑得盯緊他,這才發現文無隅身上傷痕交錯觸目驚心,像一張織亂的蛛網。

文無隅雙手捂著脖頸大口喘息,咽喉生疼生疼,血管在皮膚下突突地跳。這齊明秀和王爺真是同道中人,喜歡人掐脖子。

不及他氣息平順,齊明秀擡腳便踹向他小腿,一臉輕蔑,“你這傷是誰打的?”

明知故問文無隅不能不答,坐起身深喘一氣,他怨忿道,“當然是王爺所賜。”

齊明秀越發鄙夷他,嗤笑一聲,冷著臉道,“你剛才說什麽,不想死的話你最好老實一點。”

其實文無隅無法完全篤定齊明秀是否真會要了他性命,猶記得當初將籠中鳥雀穿成串的一劍,盡可直接殺了他,那時候齊明秀的恨意不亞於今時,但肯定的是眼下一頓折磨絕對少不了,情急之中只能出此下策。

又上岸之後脫掉裏衣,讓他看見自己一身的傷痕,或多或少能博取一星半點同情,從而心平氣和相待。現在看來,這法子沒能奏效,只是讓他更加鄙薄,不過至少使他的妒忌心稍稍淡了些,也算是異途同歸。

“明秀公子九五之尊,在下不敢造次。”文無隅也有見風使舵的本事,“不妨坐下細說如何?”

齊明秀不屑地擡了擡下巴,掀飛衣裾坐在他幹凈的衣裳上,繼而轉頭看著他,目光銳利好似豺狼。

文無隅清咳幾聲松松嗓,才道,“在下以為王爺所言有理,家國是當為重。”

此言一出齊明秀立馬目露兇光。

“但是,”文無隅連忙接道,“方法得當,魚和熊掌或可兼得。”

齊明秀這才神色見緩,疑惑道,“怎麽說?”

文無隅沈吟片刻,“這個法子可能委屈了你和王爺,八個字,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你將來是一國之君,無可避免要為皇家開枝散葉,且也不能拒絕。私底下,只要瞞住朝官世人的耳目,你依然可以和王爺花好月圓啊。”

齊明秀聽罷,還是面色凝重,眼底又生怒火,“你說的這些我會不知?可他一心向你,你才是禍端!”

文無隅訕然一笑,忙接道,“關於這點在下也有法子。”

齊明秀冷聲道,“什麽?”

“不過在此之前有一個條件。”見他勃然變色,文無隅鎮定道,“這個條件對你來說只是舉手之勞且是顯聲揚名的好事。”

“說來聽聽。”齊明秀生硬道。

“他日功成後昭告天下,恩賜在下的父母歸隱故裏頤養天年,你親自指派下屬護送,不可假手王爺。”

“好。”齊明秀毫不猶豫應下,盯著他等後話。

文無隅心裏仍猶疑,可也只能賭一把,又道,“在那之後,再下一道聖旨,將在下流放邊疆。在下保證只要出了城此生再不踏入京城百裏之內。”

齊明秀不可思議地打量他一會兒,將疑惑道出,“你是文大人之子,流放你,世人如何評說,淵澄又豈肯。”

文無隅粲然一笑,“流放在下的聖旨不必公之於眾,只傳王府即可,你是皇帝,當立威時則立威,至於罪名隨便安個就成。”

齊明秀聽罷沈思不語。

文無隅坐一旁耐心等著。

從下山已好些年頭,醜行惡事見得不少,世態炎涼也好,人心不古也罷,皆非他力所能及。他是好清凈之人,雖說解救計劃多生變故,但重回白雲觀抑或游歷山川本就是之後的打算。何況齊明秀和王爺的關系理不清楚,且這其中的漩渦將越來越大,若不想辦法脫身,恐怕後半輩子不得安生。

“倘若淵澄執意抗旨呢?”沈默一段齊明秀問道。

“吾自當竭盡全力說服王爺,再者地遠路遙,天高海闊,你也不必擔心他找到在下。”

兩人相視間,齊明秀忽而輕笑,欣然道,“這麽說來,你連後路都想好了。”

文無隅微頓,問,“此話何意?總不會是想知道在下的逃走路徑吧?”

齊明秀恍然正色,“我若下旨殺你,你也對策,不是麽。”

“那是自然。”文無隅直言不諱,“在下既能說服王爺遵旨,也能讓王爺抗旨,只不過君臣相背於國不利。你新繼位,三年五載之內少不得倚重王爺。”

齊明秀哼笑一聲,已然認同這個交易,卻忍不住又問,“你當真對淵澄無意?你們之間只是他枉自多情?”

文無隅目光沈滯一瞬,旋即展眉施笑,扭身撈起半幹的裏衣,空中抖了兩抖,“文家一門三十餘口無辜慘死,長姐喪生大火,父母八載牢獄,還有這一身的疤痕,都是王爺所為。慈烏尚懂反哺,在下若還腆著臉往上貼,豈非牲畜不如。”

齊明秀審視他,對這番話將信將疑,好一會兒他站起身,神色頗為微妙,“我姑且信你,你要是跟我玩花樣,出爾反爾,就算淵澄袒護你,遲早有一天會落我手上。”

文無隅淡然一笑,反身目視他,“在下鬥膽回敬一句,明秀公子倘若暗中使詐,非但情深終歸夢,江山亦傾覆。”

話說得輕描淡寫,齊明秀眸光一閃倏然淩厲,“口出狂言…”

文無隅這廂抱拳彎腰,行了個大禮,萬分誠摯,“恕不能遠送。”

齊明秀哼一聲,握了握拳甩袖而去。

文無隅目送他走遠,長舒一口氣,把半幹的裏衣穿上。又坐了會兒,才整衣束帶,往回路走去。

這邊連齊把煮熟的雞蛋去殼,拿一塊布包裹住,打結,拎著一撮布頭走到淵澄身旁,遞上,“主子。”

淵澄瞥了眼,臉一仰,意思很明顯。

連齊只好握緊布結,將隔著一層薄布的白煮蛋往他臉上去,順口提醒道,“可能有點燙…”

話音未落,淵澄渾身一激靈差點跳腳,眉毛眼睛擰到一塊兒,“太燙了!”

連齊後退一步,舉著雙手不知所措,解釋說,“就是、要燙些才有用。”

淵澄本來胸中堵著一口惡氣上不來下不去,這一下更焦躁了,他把椅子往墻邊重重一放,人也坐下,後腦抵墻,壯士斷腕般昂頭閉眼,“來吧。”

連齊提著雞蛋仿佛提著膽,這種給主子祛瘀活血的差事,不怪他沒做過,實在是追溯到他進府起,從沒見過主子一點磕碰。

“您忍一忍?”連齊探問道。

淵澄點了下頭。

於是連齊又拿雞蛋湊近,就快貼上淵澄的臉時,這主兒睜開眼,從他手中搶走雞蛋,“我自己來。”

連齊如釋重負,急忙擡腳走人,“那屬下去找文公子。”

淵澄沒說不許,獨自靠著墻,手中雞蛋一點一點試探,每碰一下眉頭就皺一下,克服自我的路程頗為艱難。

連齊剛到門口,便見文公子神色平常,已走進小院。

看見他,文無隅點頭有禮笑了笑。

走進屋他簡直要樂開懷,“王爺自個兒療傷吶!”

淵澄冷掃了眼他,沒搭茬,可對自己遲遲下不了狠手。

文無隅立一旁饒有興致,見此情形哭笑不得,“雞蛋冷了可就沒效果。”

說著開始把袖管擼上手臂。

淵澄呆楞的一刻手裏一輕,雞蛋已被文無隅搶去,緊接額頭被粗魯地按住,抵在墻壁。那顆滾燙的雞蛋就貼上了嘴角,下手沒一點留情,似要把他往死裏燙。

淵澄連連直呼,“疼疼疼…”

文無隅卻沒停下的意思,使了勁地在他紅腫的嘴角滾雞蛋,“忍忍就過去了。”

那可是剛熟剛剝殼的新鮮雞蛋,有多燙只有試過的人才知道。

從辣手無情的舉動中可見,文無隅大概沒試過。

又疼又燙讓人心顫,淵澄眼淚要出來,一顆腦袋左右扭動從文無隅手裏掙脫,迎面紮進文無隅胸前,雙手摟住那把細腰發洩一般箍得死緊,語氣隱隱有些埋怨又怒不敢發,“你輕一點,輕一點行不行!”

文無隅舉著雙手很無奈,翻天一個白眼,“行行行,把臉擡起來。”

淵澄於是擡頭,手卻還扶他的腰兩側。

文無隅嫌高度不夠,猛地往他下巴掂一拳,一手圈住他脖子,將淵澄的腦袋兜在胸前卡死,另一只手握著雞蛋在傷患處打圈。

淵澄起先全身繃得像根木頭,卻也不掙紮,漸漸地沒感覺疼痛難忍,便放松下來,眼瞼半闔也不知是看哪裏。

文無隅不見得手勁輕了多少,只還那般揉圈,忽而嘴角斜勾,冷笑一聲,絮絮道,“想出用鹽水洗泡傷口給人剝皮的得有多惡毒,又是詭火,又是鞭刺,手段之兇殘叫人聞風喪膽,誰知竟連這點小疼都受不了,這等自私自利的人想必世間僅有。”

淵澄眉心一抽,默默閉上了眼,光輝事跡不提也罷,何況受害者不計前嫌寬宏大量,他身為施暴者還有什麽可說的。

門口傻眼半晌的連齊已悄悄消失,又回到小廚房著手準備午膳,暗忖這地方應是待不了兩天,連他都嫌煩瑣,主子勢必更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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