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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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念久積,因此‘報應’接踵。

文無隅本是秉著看戲的心情,可見齊明秀如此深情又傷情,憐憫之餘更加心緒紛雜。

他微垂著頭,瞥了一眼淵澄,除了面頰淺淺酡紅,神色分毫未改。

“周易有言,二人同心,其利斷金。”淵澄覷眼文無隅,又看向齊明秀,眼神不閃不躲。

“你胡扯!”齊明秀聞言瞋目而起,猛一拳震拍桌面。

突如其來的一下讓文無隅也不由地身子一抖,他眼神怪異地看向淵澄,如此大言不慚且面不改色者,無出其右。

“你再說一次,你當初說的同心,是指什麽!”

齊明秀甚怒之下臉色漲紅,嘴唇顫巍,血紅的雙眼泛起淺淺水光,聲音哽塞輕顫。

淵澄依然端坐,長嘆一記,掃了一眼齊玦。

卻齊明秀嘶吼著聲追道,“不知廉恥的人,還怕難堪嗎!”

“明秀!”

一聲沈而重的低斥喝止了齊明秀,齊玦凜然註視著他,起身之間卻神情緩柔下來,聲音捏得不輕不重,“你醉了,早些回去吧。”

齊明秀被這一吼驚怔住,眼淚奪眶而出,愈發顯得委屈,可又心中氣憤難平,他踉蹌後退,被身後的長椅拌了下,一個趔趄壓倒了茶案,僅剩的一壇酒滾落,打翻在地,他發抖的手指著齊玦,

“你…你是我舅舅,居然幫他…”

齊玦聲音徐緩,“我記得,可現在是你口不擇言胡言亂語,你別忘了自己的身份。”

齊明秀聞聽此言忽而大笑,眼淚卻止不住侵濕了臉龐,笑罷表情已經失控,瞪大的雙眼,似乎要滴出血來,他牙咬切齒道,“我的身份,將來的皇帝?你們口口聲聲…口口聲聲…可有誰尊重我的意願?你,你只是個下賤的娼妓,憑什麽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憑什麽跟我爭,你們一個一個都護著他,憑什麽?憑什麽我是皇帝,卻比不過他……”

他怒指文無隅,下一刻猛撲前幾步,將八仙桌掀翻在地。

文無隅連忙後退開,靠墻站得老遠。

滿地的碎瓷剩菜,狼藉一片。淵澄和齊玦面面相覷兩無言。

那廂齊明秀癱坐在地,雙手捂臉,斷斷續續嗚咽著,口中喃喃不止。

一室靜默。

好一會兒,齊玦走到他身旁,蹲下身扶著他的肩膀,輕聲細語道,“明秀,走了,回去歇息。”

齊明秀受驚一般猛地昂頭,臉頰依然濕漉,“我不走,我不走…”他立馬踉蹌著站起,跌跌撞撞跑進淵澄該住的房間。

齊玦只好垂手站起,看向淵澄,卻是無言開口。

淵澄扯了下嘴角,抹一把有些發熱的臉,短嘆一聲,“你先回吧,等他清醒我再和他談談。”

齊玦也無聲嘆一息,“其實明秀很少沾酒。”

他伸手作請,淵澄便提步往外走。

“他之前不是這樣的,今日該是喝多了。”

淵澄默不作聲。

齊玦繼續措辭道,“個中情由不知者不言,王爺護他這些年想必是最了解他的人,只能勞王爺開解他了。”

見淵澄點頭,齊玦抱手道辭便抽身上馬。

文無隅早已悄悄退回房間。

連齊拿一根木棍手腳並用清掃廳堂。

淵澄凝眸遠望,佇立良久。

靜寂之中只有碎瓷片發出尖銳的磨人的聲音。

待連齊打掃完畢,他才揮手示意連齊歇下,隨即便去推文無隅的房門。

房門未開,他又使勁推一把,依然紋絲不動。

他獨自空站了會兒,才轉身端了燭臺走進對面房間。

齊明秀臉埋在衾被,依稀可見肩膀仍在輕顫。

淵澄將燭臺放在櫥櫃上,不關門,也不出聲,就站在燭臺旁,看著床榻出神若有所思。

許是這份靜默太過難熬,最終齊明秀擡起頭來望著他,雙眼水腫,五分委屈四分無助,還有一分惶懼,他雙唇抿緊又將欲哭。

淵澄這時擡腳,走近幾步停下,不急不緩地問,“明秀,我送你同心鐲之時,你我多大?”

“十三…”齊明秀雙腿蜷縮,手放在膝蓋,似乎酒氣散去,席間的暴戾之氣也一並消失。

“你我發生床笫之事是幾歲?”

“十六…”

“最初我說的同心鐲的寓意,是從匠人口中得知,與你我相互扶持,覆國決心正相合,因此我才將它送於你。”

齊明秀眉頭深蹙惱怒上頭,猛地直起身來,要張口駁斥。

“你先別急,聽我說完,”淵澄擡手制止他,眉間凜然威肅,“之所以先講清楚這點,是因為我希望你明白,不論何時何地,也不論將來如何,唯一值得你關心的只有天下大計,你所承受的苦難,是為齊氏一族的榮耀興盛。治國安邦,厘奸剔弊,容不得你一絲懈怠,更不允許你意氣用事。你必須時刻牢記大齊是如何滅亡,你父皇母後我們的爹娘是為何而死,還有即將到來的流血犧牲又是為了什麽,你的一舉一動關乎我們所有人的生死,和這些相比,私情遠不足道,更不足以讓你為此分神憂心。”

齊明秀怔怔相望,那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像要捶進骨子裏。他低低呢喃著,往昔無數無盡淒冷的黑暗爬上心頭,令他渾身發怵,他揪緊衣裾,氣息短而促,

“不…”不知不覺又淚滿眶,他近乎乞求一般凝望淵澄,“都重要…爹娘重要…你也重要,淵澄,你不可以…不可以…”

淵澄一時於心不忍,坐下床沿,手搭上他肩頭安撫,“我並非否認你我的過去,當時之言也是真切。但試想將來,你是一國之君,我是朝下之臣,若還似從前那般無所顧忌,百官如何看待,天下人又將如何議論。手足之情確真,我系大齊之心也不會變,這才是不離不棄。”

齊明秀埋低了臉,鼻音濃重,“你什麽時候有這種想法的?因為他…”

“有沒有他,你我終將是君和臣。”

“可是有他不同,他使你甘心舍棄我們多年的情意,你才這般義正辭嚴。若非因為他,你能如此決然毫無留戀?”

齊明秀含淚的目光,緊鎖他眉宇之間,仿佛將他看透般,“家國為重是真,見異思遷亦真!”

淵澄直視不諱,聽罷此言釋然一笑,“你能明白家國為重,我很高興。”

齊明秀窸窣下床,在他面前站定,燭光搖曳的眼底氤氳朦朧,倔強又傲氣,“你高興,可你不能不許我傷心。”

齊明秀俯看著眼前這張和悅全無半分愧色的臉,像有萬千細針紮進心裏,他覺得疼,漸漸攥緊拳,一吸氣將手高高揚起,狠厲揮下,仿佛揮洩了他這一年來的日夜牽心,也將他過去十年的歡喜一並斷絕,否則如何頃刻間赫然印下艷紅如血的五道指印。

一掌之力使得淵澄身子斜傾了下,臉也歪側一邊,口中立時泛起一股腥味,他舔舔嘴唇,手指一抹,果然見血,還挺多,赤赤一束,爭先恐後地流向掌心。

再轉回頭,已然不見齊明秀。

他拿衣袖擦了下嘴角,便不再擦,將口中絲絲溢出的血液悉數吞進肚裏。

燭火昏黃,他坐在床榻上久久未動。

齊明秀回了總兵府。

齊玦竟未歇下,聽見動靜便走出房,見是明秀,顯然吃了一驚。

齊明秀猛灌幾杯涼茶,重重坐下,用力揉搓幹澀的眼睛。

齊玦默默立一旁審視他,躊躇該怎麽開口。

齊明秀氣息漸漸平順,臉上仍有慍色,瞥一眼齊玦,“想說什麽就說。”

齊玦見他雙眼紅腫,心下不忍,卻聽他語氣強硬,便將心一橫,“今晚席間你不該如此無禮。”

齊明秀冷哼道,“你對他的所作所為一無所知就把錯怪我身上,不覺得有失偏頗嗎。”

“你今日的種種表現,何需明說,是個人都能看出來。”齊玦話說得有點狠。

齊明秀臉色一沈,瞪眼看他,目光忽變淩厲,“那又如何?是他負我,難道要我笑著恭喜他們?”

齊玦嘴角微勾,那抹無意中的一笑像極了淵澄,齊明秀冷冷別開眼。

“沒有人要你恭喜他們。王爺這麽多年為你為大齊江山耗費的苦心,已足以讓你放寬心胸。”

“你和他素未蒙面,今天第一次見,想法卻意外相似,總以為江山這兩個字,可以彌補一切錯誤。”齊明秀言語間不禁哼笑,“劍沒刺在你們身上,你們當然不知道疼。”

齊玦低嘆一氣,坐下椅子,斟杯茶放他面前,“我若問心無愧,即便是再疼也不會怪責他人。”

齊明秀只是低垂著眉眼不說話。

齊玦自顧自又道,宛如長者一般語重心長,“你想想,王爺完全可以只做一邦之臣,安享一生榮華,何必為你的安危日日懸心,何必冒險籌謀大齊的覆興。你要知道,再如何名正言順,事實上我們將要做的,與鐘氏竊國篡位並無區別,有朝一日定會為後世詬病,王爺必是首當其沖。你以為真正的歷史是史官筆墨文過飾非,一朝臣民緘辭杜口所能掩蓋的嗎?

你是大齊唯一的皇族血脈,命已天定,有些東西你不得不放棄,何不把目光放長遠一些,相比一己私情,還有很多比這更重要的事情等著你做。你明白嗎?”

齊明秀這時緩緩擡眼,恍若有悟,他定定看著齊玦,眼中的光芒終於不覆,“我明白…”

輕聲一句說罷,他拖著腳步,緩緩走向寢屋,將房門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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