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醫一直未對外公布顧恒淵的身體的真實情況, 朝臣們雖然擔憂顧恒淵的身體，卻也以為顧恒淵最起碼還能夠熬上個一兩年，所以聽說顧恒淵人事不省了超過一個時辰, 朝臣們紛紛嚇了一大跳, 慌忙趕到乾清宮。

顧琛洛站在乾清宮門前，卻並未讓朝臣們見顧恒淵。

“十四殿下, 我們什麽時候可以見皇上？”其中一位官員難耐不住性子，開口問道。顧恒淵是大梁的帝王，顧恒淵若是有個好歹, 不僅整個大梁無人主持大局，大梁也會發生動亂。更何況現在二皇子還沒有尋到蹤影。

“大皇兄醒來後宣了定山王和王妃進宮, 想來大皇兄很快便會見各位大人。”

不同於一般皇子給人一種盛氣淩人之感，顧琛洛說話時溫和有禮, 讓人不由自主信服他。饒是如此，幾位官員的心中的焦慮仍然不減，不親眼看見顧恒淵的情況，他們自然無法心安。

“皇上怎麽會在這個時候宣定山王和王妃進宮？”謝家主上前一步，問道。

隨著謝家主的話語, 幾位官員對視一眼，眼中劃過深思。蕭璟元已經在京城逗留許久，卻一直未提離京的話語, 再加上顧恒淵的重傷, 他們的心中一直未減輕對蕭璟元的提防。顧恒淵這個時候宣蕭璟元和顧菀容進宮, 莫不是知曉自己的身體狀況，想將蕭璟元困在皇宮？

“這是大皇兄的旨意，我也不知曉大皇兄的用意。”

謝家主聽見顧琛洛的話語，意味深長道：“十四殿下莫不是在故意阻撓我們見皇上？如今皇上情況危險, 十四殿下不想著讓皇上為大梁日後做安排，安的什麽心？”

謝家主不明白顧琛洛怎麽會突然入了顧恒淵的眼，可是顧恒淵若是在這個時候有個好歹，顧琛洛絕對是最大的得益者。

“謝大人這是公然詛咒大皇兄？”顧琛洛淡淡瞥了謝家主一眼。

謝家主對上顧琛洛的眸子，心中一緊，後退了一步。

其他幾位官員的目光落在謝家主的身上，皺了皺眉。雖然他們也擔憂顧恒淵會有個好歹，可是聽謝家主的話語的意思，似乎已經確定顧恒淵活不成了。

“定山王，定山王妃到——”

太監的尖細的聲音忽然在空中響了起來。

聞言，在場眾人都朝蕭璟元和顧菀容望去。

“大皇兄在殿內等候王爺和王妃。”顧琛洛走到蕭璟元和顧菀容的面前，說道。

蕭璟元的眸光在在場幾人的身上掃過，他拉住顧菀容的手，隨顧琛洛走進了乾清宮。

在場幾位官員的目光都落在蕭璟元和顧菀容的身上，謝家主的眸光閃了閃，慢慢退出人群。

……

通過剛才禦醫的救治，顧恒淵已經緩了過來，不過臉色仍然瞧上去不怎麽好，臉上帶著瀕死之人才會有的灰敗。

“大皇兄，定山王和王妃已經到了。”

顧琛洛將蕭璟元和顧菀容帶到顧恒淵的床榻前，他走到門口的位置。

顧恒淵微擡眼眸，目光落在蕭璟元和顧菀容的身上。

蕭璟元居高臨下的望著床榻上的顧恒淵，臉上沒有什麽情緒。顧恒淵喘了幾口粗氣，他頭一次如此清晰的認知自己的身體的虛弱，想到他才剛剛獲得的一切，馬上就要拱手讓給他人，不甘和怨恨充滿了他的胸腔。

“剛才我們進來的時候，幾位大人都等候在門外，皇上若是沒有對王爺和我沒有吩咐，可要請幾位大人進來？”顧菀容不是很喜顧恒淵的目光，開口說道。

顧恒淵聽見顧菀容的話語，將目光移向顧菀容。他想到他這幾日做的夢，他夢到顧菀容死在了邊關。

自從顧菀容和蕭璟元大婚後，他便沒有再做這樣的夢，可是這幾日夢中的場景越來越清晰，他能夠看清顧菀容臉上每個細微的表情，他眼睜睜瞧著鋒利的刀子刺進了顧菀容的心口。

顧恒淵想不明白他為什麽會做這樣的夢，難道是因為當初想要顧菀容的性命而心中愧疚和不安嗎？他覺得不是的。生長在皇宮，他從來都知曉若想要獲得自己想要的一切，必須要舍得，所以他根本不會因為算計了顧菀容而愧疚和不安，顧菀容若是死在了邊關，那也是她命該如此。

可是顧菀容死去的場景卻如夢魘一般顫住了，讓他無法掙脫。

忽然顧恒淵望向顧菀容的視線被蕭璟元給擋住。蕭璟元上前一步，擋在了顧菀容的面前。

“看來皇上沒有吩咐，本王讓十四殿下請幾位大人進來。”蕭璟元拉住顧菀容的手，轉身作勢離開。

顧菀容看了看蕭璟元牽她的手，沒有說話。

“如今二皇弟還不知道藏在京城哪個角落，我死後，哪怕我的人馬都支持十四皇弟，可是十四皇弟不是我，十四在朝中的根基淺，定山王確定十四皇弟一定能夠如願坐上我身下的這把龍椅嗎？”

顧恒淵虛弱的聲音在殿內響了起來。

顧恒淵因為說了一大段話語，本就沒有什麽力氣的身體更加使不上勁，他望著蕭璟元和顧菀容的目光卻帶著幾分篤定。

顧琛洛聽見顧恒淵的話語，皺了皺眉，他朝這邊望了過來。

“皇上憑什麽覺得十四殿下需要皇上的人馬？”蕭璟元瞥了顧恒淵一眼，臉上帶著冷漠。

此時殿內寂靜，蕭璟元沒有溫度的話語顯得特別清晰可聞。

“當初我去靈山祭祖，事先暗中部署了一隊人馬，以我對我那二皇弟的了解，我那蠢笨的二皇弟根本不可能發現我的那隊人馬，可是我去祭祖的途中，我的那隊人馬卻被人悄無聲息的給鏟除了。”

“甚至我身邊隨身保護我的暗衛也在我沒有察覺的時候被人除去。大梁有這個本事的，根本不會有第二個人。”

若不是他事先部署的人馬和保護他的暗衛被人鏟除，他根本不會被二皇子的人給傷到。

顧恒淵本來心中已經有了猜測，這時進一步確定。想到他原本獲得的一切卻被蕭璟元給毀了，心中自然是怒不可遏。

顧恒淵努力想要維持帝王的模樣，眼前卻開始變的模糊。

“為何？”

顧恒淵曾經想要拉攏蕭璟元，可是蕭璟元都不為所動，蕭璟元為何又選擇輔佐顧琛洛？他明明可以給蕭璟元更大的權勢和富貴。難道僅因為顧琛洛生母和老王妃的關系？對此顧恒淵是不相信的，哪怕顧琛洛的生母和老王妃同出陳府，但這並不足以讓蕭璟元幫助顧琛洛。

“定山王覺得我這位十四皇弟最後不會對王爺過河拆橋，卸磨殺驢？”顧恒淵費力的擡起手，指向站在門口的顧琛洛。

顧恒淵覺得蕭璟元幫助顧琛洛的唯一可能便是蕭璟元想要挾天子以令諸侯，做顧琛洛背後的帝王。可是以他這段日子的了解，顧琛洛根本沒有看上去那麽好控制。

“皇上又怎麽覺得十四殿下會是如皇上和先帝一樣的人？”蕭璟元自然聽懂了顧恒淵話語中的意思。顧恒淵和純肅帝將權勢放在第一位，便看別人也是如此。

蕭璟元瞥了顧琛洛一眼。顧琛洛正擔憂的望著他和顧菀容，臉上有不屬於同齡人的成熟，一雙眸子卻不含雜質。

“為君者，首先需要有容人之量，作為一個帝王，若是基本的容人之量都沒有，又有哪個臣子敢待在這樣的帝王手下？”可惜，純肅帝和顧恒淵登上帝位後，都是想的如何將權力牢牢攥在自己的手中。

若不是如此，當初趙府和老王爺也不會不得善終。

蕭璟元感覺到手心傳來一片溫熱，顧菀容與蕭璟元十指相扣，蕭璟元眸光稍緩，大拇指輕輕摩挲著顧菀容的手背。

“還有，皇上當初不該將無辜的她牽扯進來。”蕭璟元瞥了身邊的顧菀容一眼，眉眼柔和，他望向顧恒淵時，聲音冷了下來。

顧恒淵當初為了對付蕭璟元，故意將顧菀容誆騙到邊關，又設計欲讓顧菀容死在邊關，可實際上顧菀容只是被顧恒淵利用的一個無辜者。

“他什麽時候告訴你的？”顧恒淵將目光望向顧菀容，卻對上了顧菀容防備的眸光。他不相信顧菀容會自己知曉此事，除非蕭璟元告訴了她。

顧菀容從邊關回來後對他的種種表現在顧恒淵的腦海中浮現，莫非那個時候蕭璟元就告訴了顧菀容，謝梓嵐的事情和他有關？如此也能夠解釋顧菀容為何會突然對他轉變了態度。

顧恒淵從不後悔當初預備設計讓顧菀容死在邊關，可是顧菀容此時對他疏離的模樣，不知曉是不是大限將至的緣故，卻讓他有些動搖他當初的決定了。

顧菀容接觸到顧恒淵的目光，臉上未有任何情緒。蕭璟元從未告訴過她，謝梓嵐的事情和顧恒淵有關。可是原主卻是真真切切的死在了邊關，死在了顧恒淵的設計之下。在此之前，原主從未懷疑過顧恒淵對她的疼愛。

“我，我也不想讓你死的。”顧恒淵不覺得他當初的決定有錯，此時卻下意識的想對顧菀容解釋。

顧恒淵一直認為他是討厭顧菀容的，因為顧菀容的存在，純肅帝的眼中從來只看得見顧菀容，他想要吸引純肅帝的註意還需要去巴結討好顧菀容。可是在他討厭顧菀容的時候，顧菀容總會懵懂無知的信賴他這個皇兄。

顧恒淵曾經在心中笑話顧菀容的蠢笨，顧菀容卻再也不會如當初般信賴他了。

果然，顧恒淵說完，他看見了顧菀容唇邊的冷笑。

顧菀容勾了勾唇角。原主已經不在了，顧恒淵在這個時候說這句話語有何意義？

蕭璟元拉著顧菀容的手，擡腳朝外走去。

“定山王覺得今日你們可以走出這乾清宮嗎？”顧恒淵的聲音中帶著冷意和陰狠。他知曉他的身體已經撐不下去了，他在乾清宮內安排了人馬，他今日宣蕭璟元和顧菀容進宮，便沒有想讓蕭璟元和顧菀容活著走出去。蕭璟元既然幫助二皇子重傷他，如今他獲得的一切馬上就要從他的手中消失，他不介意與蕭璟元同歸於盡。

蕭璟元聽見顧恒淵的話語，臉上未有任何波瀾，只是淡淡瞥了顧恒淵一眼。

顧恒淵想到了什麽，忽然直直的看向顧琛洛。他這段日子表面看起來很信任顧琛洛，實際上一直在防備著顧琛洛，顧琛洛不可能在他的眼皮子低下動手腳。

顧恒淵心中這樣想著，他看見蕭璟元和顧琛洛淡定的模樣，卻大致猜到顧琛洛和蕭璟元可能早就知曉他在乾清宮設了埋伏，甚至他的人馬如那次祭祖般，已經被蕭璟元和顧琛洛派人除掉。

氣血上湧，顧恒淵感覺眼前越來越模糊，不可控制的吐了一口黑血，雙眼向外凸起。

這時，乾清宮外響起一陣兵戈聲，與此同時，二皇子的聲音在乾清宮外響了起來，“顧恒淵身為先帝長子，卻弒君，弒父，天理難容，我今日要為慘死的父皇討公道。”

顧菀容聽見二皇子的話語，微微一楞，她快速的看向蕭璟元。

隨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二皇子帶領士兵包圍了乾清宮。

此時站在乾清宮外的皆是朝中舉足輕重的大臣，此時見二皇子公然帶人士兵進入皇宮，都是非常惱怒。同時心中隱隱擔憂自身的安危。

“二殿下這是做什麽？莫不是要逼宮造反？”江家主站出來，厲聲道。之前刑部查出顧恒淵的受傷和二皇子有關，顧恒淵準備捉拿二皇子的時候，二皇子卻不見了蹤影。

“顧恒淵這皇位本就坐的名不正言不順，談何造反？”二皇子站在一群士兵的中間，輕飄飄瞥了江家主一眼。當初若不是顧恒淵暗害了純肅帝，又哪裏輪得到顧恒淵做這大梁的帝王？

江家主被二皇子的話語氣的不行，臉紅脖子粗。

在場的其他幾位朝臣聽見二皇子的話語，卻是想起了這段日子流傳甚廣的流言。雖然不知曉流言中說顧恒淵謀害純肅帝的事情是真是假，二皇子此時帶兵闖入皇宮，莫不是掌握了顧恒淵謀害純肅帝的證據？

二皇子的雙眸緊盯著乾清宮的大門，似乎已經看見了皇位在朝他招手。他派人打聽過了，顧恒淵的身體根本撐不下去了，顧恒淵一死，誰還敢和他爭奪皇位？

乾清宮的大門突然被人從裏面打開，二皇子以為會看見將死的顧恒淵，他卻看見了走出來的顧琛洛。

“二皇兄。”顧琛洛淡淡道。

“顧恒淵先是暗害父皇，後又謀害三皇弟，莫不是不敢出來見我？”二皇子沒有將顧琛洛放在眼裏，雖然這段日子顧恒淵的政務都是顧琛洛在幫忙處理，若不是顧恒淵的扶持，顧琛洛又哪裏會有出頭的機會？

二皇子對身後的士兵做了一個眼色，他準備強硬的闖進乾清宮。

“二皇兄誤會了，大皇兄被賊人所傷，身體虛弱，故不能夠出來見二皇兄。”

顧琛洛讓出門口的位置，完全沒有阻攔二皇子的意思。

二皇子將信將疑的瞥了顧琛洛一眼。顧恒淵既然在重傷的時候扶持顧琛洛，他認為顧琛洛必是和顧恒淵一條心的。

二皇子雖然有些懷疑顧琛洛的用意，可是機會難得，他不想錯過這次可以登上帝位的機會，他帶著一部分士兵闖進了乾清宮。在場的幾位朝臣擔憂顧恒淵的情況，也害怕二皇子會傷害顧恒淵，也隨二皇子進了乾清宮。

謝家主走在幾位朝臣的最後，眼中帶著幾分興奮和激動。

顧菀容和蕭璟元站在距離顧恒淵的床榻不遠的地方，聽見動靜，顧菀容朝二皇子的方向瞥了一眼。

二皇子看見蕭璟元和顧菀容，眼中閃過一抹訝異。想到他的目的，他將註意力集中在顧恒淵的身上。

“大皇兄為了登上帝位，不惜殺害父皇，三皇弟不過說出大皇兄的所作所為，大皇兄便將三皇弟關入大牢，讓三皇弟身隕大牢。我今日便要讓眾人看看大皇兄的罪行。”二皇子站在顧恒淵的不遠處，目光凝視著顧恒淵。

“二皇弟今日公然帶士兵闖入我的寢宮，朕念在手足之情，本不欲與二皇弟計較。至於父皇和三皇弟，對於父皇和三皇弟的死，朕的心中也很難過。”

因為剛才與蕭璟元及顧菀容對話，顧恒淵此時體力已經不支，哪怕勉力支撐，眼前仍然發黑。

江家主擔憂的瞥了顧恒淵一眼，對二皇子冷聲道：“二殿下之前派人行刺皇上，證據確鑿，二殿下此時又帶兵闖入皇宮，將莫須有的罪名強加在皇上的身上，莫不是看皇上有傷在身，想趁火打劫，強逼皇上退位？”

一時間，在場的朝臣都朝二皇子望去。他們都看出二皇子這次帶兵闖入皇宮的不善，純肅帝和三皇子的死是否是顧恒淵所為，暫時還沒有證據，不過正如江家主所言，二皇子派人行刺顧恒淵卻是事實。

謝家主站在角落，想到近一年謝府的遭遇，慘死的謝梓嵐，心跳的厲害。若不是當初顧恒淵讓謝梓嵐去招惹顧菀容和蕭璟元，謝梓嵐又怎麽會香消玉殞，謝府又怎麽會被純肅帝打壓，後更是成為眾矢之的？

“大皇兄和江大人既然覺得是我汙蔑大皇兄，大皇兄何不讓刑部的人檢查父皇和三皇弟的屍體，便可知曉父皇和三皇弟是否是被大皇兄謀害了。”二皇子從容說道。他的心中已經認定純肅帝和三皇子是死於顧恒淵之手。

在場眾人聽見二皇子的話語，皆是一驚。純肅帝和三皇子皆是身份極尊貴之人，誰敢檢查純肅帝和三皇子的屍體？更別說純肅帝和三皇子早已經入土為安。

顧菀容和蕭璟元及顧琛洛靜靜站在一旁，望著眼前的一切，仿佛局外人。

江家主對於二皇子今日帶兵闖入皇宮的舉動，心中雖然也有些擔憂，卻沒有太大焦慮，顧恒淵在朝多年，暗中培養的人馬並不少，他準備讓他們的人馬行動，卻見顧恒淵對他擺了擺手。

顧恒淵的眸光從顧菀容和蕭璟元的身上掃過，最後停留在顧琛洛的身上，“二皇弟若是想讓朕退位，朕不介意成全二皇弟。二皇弟也看見了，以朕現在的身體，根本無法打理大梁。”

幾乎是在顧恒淵說完這句話語的時候，顧恒淵便吐了兩口黑血，之前勉力支撐的身體也軟了下去。

見狀，江家主忙上前攙扶住顧恒淵。

朝臣們也紛紛擔憂的望著顧恒淵。

二皇子懷疑的望著顧恒淵。顧恒淵會如此輕易的同意退位？莫不是有炸？

顧恒淵的目光在顧琛洛的身上一頓，眸中劃過一抹銳利，“不過大梁不可無主，朕退位後，朕希望皇位由十四皇弟繼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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