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枝上壓了厚厚的積雪, 宮道上每日有宮人打掃，不到半個時辰，宮道上又落了一層皚皚白雪。自從生病後, 純肅帝就格外怕冷, 宮殿內的窗戶關的嚴嚴實實，純肅帝的身上還是沒有什麽溫度。

“龍體要緊, 皇上還是先休息一會兒。”王脊望著又在看奏折的純肅帝，大著膽子說道。如今朝臣們送來的奏折都是顧恒淵在批閱，可是每次顧恒淵批閱完後, 純肅帝會將所有奏折又重新查看一遍。

“剛才淑妃娘娘送來了人參湯，皇上可要嘗嘗？”王脊見純肅帝不語, 將一個小瓷碗端到純肅帝的面前。淑妃每日都會來看望純肅帝，哪怕純肅帝不需要她的照顧, 淑妃也會親自給純肅帝送來各種的補品。

純肅帝未擡頭，目光仍然落在奏折上，“先放著吧。”

王脊讓殿內的小太監將淑妃送來的人參湯先撤下去。

王脊在心中嘆了一口氣，他本以為純肅帝這次是小病，很快就會康覆, 誰料這段日子純肅帝的病不僅沒有好轉，反而越來越嚴重了。

王脊想到純肅帝對他交代的事情，莫非真有人對純肅帝的病做了手腳？若是如此, 那個人的膽子也太大了, 而且這也不是一般人能夠做到的。

純肅帝放下手中的奏折, 精神到底有些不濟，他忽然對王脊問道：“小五最近如何？”

王脊知曉純肅帝最掛念顧菀容，聞言，忙恭敬說道：“回皇上, 聽說嘉嫻公主身上的傷已經痊愈了，嘉嫻公主和定山王還出府為趙府鋪子的一個掌櫃送行。”

“是之前在京城鬧的沸沸揚揚的那個鋪子？”純肅帝臉上的神情讓人看不懂。

“回皇上，確實是之前售賣奇玉給謝府的那個鋪子。”

王脊說完，見純肅帝半晌沒有動靜，不禁大著膽子朝純肅帝望去，卻見純肅帝雙眼翻白，整個身體輕微抽搐。

王脊嚇了一跳，忙上前攙扶住純肅帝，將之前天師給的丹藥塞到了純肅帝的嘴巴裏。

帝王在擁有了無上的權力之後，總是向往長生之道，純肅帝也不能夠免俗，往日純肅帝服用了天師的藥後，病情都會緩解許多，這次純肅帝的喉嚨卻嘗到了一股子腥甜。

純肅帝整個身子僵直，一口黑血從他的嘴中吐出。

“皇上……”王脊驚恐的望著純肅帝。

純肅帝的視線越來越模糊，意識似乎正在從他的腦海中抽離，一片混沌中，他好像看見季皇後正望著他微笑，巧笑倩兮，一如他最初見她時那般，他大力抓住王脊的手說道：“小五，我要見小五。”

……

因為要養傷，蕭璟元又一直和她一同用膳，顧菀容前段日子要忌口，如今她身上的傷痊愈了，自然不用再忌口，顧菀容盤算著讓廚房給她做一些她愛吃的飯菜，卻聽王府的下人來稟報，皇宮的公公來王府了。

“可告知了定山王？”顧菀容問道。她在心中猜測，這個公公是來找她的，還是來找蕭璟元的？

來稟告的下人恭敬說道：“回公主，王爺已經去前廳了，不過皇宮的那位公公堅持要見公主。”

顧菀容到前廳時，蕭璟元已經在前廳了。小太監看見顧菀容，臉上露出笑容，笑說道：“見過嘉嫻公主，皇上請嘉嫻公主進宮一趟。”若是仔細觀察，便能夠看見小太監眉宇間隱藏的焦慮，笑意不達眼底。

顧菀容下意識望向蕭璟元。純肅帝這個時候宣她進宮做什麽，莫非……

“公公稍等。”顧菀容穩了穩情緒，對小太監說道。純肅帝既然特意派了小太監來王府，她根本不能夠拒絕。

“我和你一起進宮。”蕭璟元清冷的聲音在顧菀容的耳邊響了起來。

“這……”小太監為難的看了看蕭璟元，又看向顧菀容。王公公派他來王府時，只說無論如何都要讓嘉嫻公主進宮，根本沒有說要讓定山王進宮的話語啊。

小太監心中糾結的時候，蕭璟元已經拉住顧菀容的手朝府外走去。小太監嘆了口氣，只好快步跟上蕭璟元和顧菀容。他可不敢拒絕定山王，反正嘉嫻公主已經答應進宮了，他也算是完成了王公公的吩咐。

顧菀容感覺到馬車行駛了起來，她望向蕭璟元，有些擔憂說道：“王爺，您說皇上這次宣我進宮是為什麽呀？”

顧菀容想到之前舅舅派人給她遞的話，純肅帝對季和庭提起過她，之前在街上碰到顧恒淵，顧恒淵也表露出純肅帝想讓她進宮的意思。因為純肅帝並沒有態度強硬的宣她進宮，她也就選擇裝傻沒有進宮見純肅帝，純肅帝怎麽會突然宣她進宮？莫非皇宮內發生了什麽事情，還是純肅帝的身體不行了……

蕭璟元將顧菀容的兩只手攥在手心，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直到顧菀容的雙手恢覆了溫度，他才瞥向顧菀容說道：“有我陪著你。”

明明蕭璟元的聲音沒有起伏，卻讓人不由自主的相信他的話語。

顧菀容抿了抿唇，沒有再言語。蕭璟元的意思是他早有準備嗎？哪怕純肅帝想要對她不利，他也能夠護她周全嗎？

顧菀容的心中仍然有些不安，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有蕭璟元在身邊的緣故，又有些心安。蕭璟元剛才堅持要陪她一起進皇宮，也是想要保護她嗎？

顧菀容和蕭璟元剛剛走到乾清宮門口，就聽見宮殿內傳來一聲瓷器破碎的聲音。

純肅帝將手邊的茶盞朝淑妃砸去，手上青筋暴起，“賤婦，居然敢謀害朕。”

茶盞砸到淑妃的背上，碎瓷片劃破淑妃養尊處優的肌膚，有血珠滴落到地面上，淑妃卻不敢有絲毫躲閃，一雙美眸中滿是恐懼與驚慌。

純肅帝砸完茶盞，還想要起身朝淑妃走去，卻因為體力不支，大口喘著粗氣，整張臉漲的青紫。

“皇上息怒，龍體要緊。”王脊忙走上前，幫純肅帝順氣。之前純肅帝讓他調查他的病，不想真讓他查出了一些東西，對純肅帝的病動手腳的人不是別人，正是顧恒淵的母妃，淑妃。

“你和你那個兒子就這麽盼著朕死？你那個兒子好登位？”純肅帝望向淑妃的目光全是冰冷，臉上卻不可避免的呈現出只有將死之人才會有的灰敗，整個人無力的靠在軟枕上。淑妃買通了給他煉制丹藥的天師，他服用的丹藥不少，哪怕太醫使用渾身的醫術，也是回天乏術。

淑妃縮在角落，身子輕輕顫抖。

淑妃的眸中浮現幾分懊惱和失望。只要再等一日，純肅帝或許便可悄無聲息的死去。誰料純肅帝這麽快就懷疑到了她的頭上。

“皇上，嘉嫻公主和定山王到了。”太監尖細的聲音在殿內響了起來。

隨著太監的聲音，純肅帝將目光移向出現在殿內的蕭璟元和顧菀容的身上。準確的說純肅帝的視線是落在顧菀容的身上，他望著顧菀容這張和季皇後相似的臉，似乎季皇後又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趁著純肅帝的註意力落在顧菀容和蕭璟元的身上的時候，淑妃忍著身上的疼痛，不著痕跡的瞥了殿內的一個宮人一眼，她讓這個宮人去通知顧恒淵。

“見過皇上。”顧菀容冷淡的聲音在純肅帝的耳邊響起。

純肅帝回神，溫聲說道：“小五來了啊。”

純肅帝的聲音一如既往的透著對顧菀容的慈愛，只是比往日裏要虛弱許多。顧菀容想到之前純肅帝明裏暗裏告訴她，趙府的死和老王爺有關時，他也是這般神情。顧菀容抿著唇，沒有言語。

“朕一直很掛念你，之前讓老大給傳話，你為何不進宮見朕？”純肅帝盯著顧菀容，問道。

純肅帝忽然想到季皇後當初不想理會他時，季皇後也是像顧菀容現在這般，無論他說什麽，她都不願意給他一個好臉。當初季皇後決定嫁入趙府時，他至今還記得季皇後那個時候狠心的模樣。

純肅帝恍惚了一下，他記得顧菀容一向親近他，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她就開始抗拒他了。是因為她的真實身份嗎？可他這些年可未虧待過她，甚至讓她比真正的公主還要受寵。

顧菀容微垂著眼眸，雙眸瞧著面前的地面，說道：“多謝皇上厚愛，之前我和定山王在京城遇到了賊人，這些日子都在王府養傷，這才未進宮見皇上。”

純肅帝自然知曉顧菀容遇到了刺殺，甚至他知道顧菀容身上的傷已經好了，顧菀容也並未一直待在王府。顧菀容有閑心去見一個下人，卻沒有時間來見他。

純肅帝覺得身體又有些難受，似乎又嘗到了血腥。

“聽說小五遇到賊人，多虧了定山王？”純肅帝將目光移向蕭璟元。他的心中一直忌憚蕭璟元，甚至不惜派刺客刺殺蕭璟元，可是蕭璟元比他的父王還要難對付，每次都無功而返，他根本奈何不了蕭璟元。

顧菀容瞥了蕭璟元一眼，有些不安的抿了抿唇。

“皇上已經給我和嘉嫻公主賜婚，我自然要保護她。”蕭璟元望著純肅帝，神色平靜。語氣理所當然。

蕭璟元的話語聽在純肅帝的耳朵裏，純肅帝卻聽出了一種諷刺。如果不是當初蕭璟元步步緊逼，他不會給蕭璟元和顧菀容賜婚。

“朕這段日子時常夢到小五的母後，朕決定讓小五在皇宮陪朕一段日子，定山王覺得如何？”純肅帝用的雖然是詢問的語氣，在場的幾人卻聽出了純肅帝話語中的威脅。純肅帝不讓蕭璟元拒絕，也不允許蕭璟元拒絕。

顧菀容大驚。純肅帝又要強留她在皇宮嗎？而且聽純肅帝的話語意思，純肅帝這次根本不讓蕭璟元在皇宮陪她。

“臣覺得不妥。”清冷的聲音從蕭璟元的口中吐出。哪怕對面的人是帝王，蕭璟元的面上也未見絲毫畏懼。

在場幾人都沒有想到蕭璟元會這樣直白的拒絕。純肅帝的眼中閃過一抹惱怒，呼吸卻越來越急促，喉嚨中嘗到腥甜，差點喘不過氣來。蕭璟元接下來吐出的話語卻更讓在場的幾人震驚，純肅帝心中一駭。

“皇上夢到故去的皇後娘娘，是因為心虛嗎？”蕭璟元神色冷淡，雙眸卻仿佛一把劍插在了純肅帝的心口。

純肅帝瞳孔猛然一縮，攥著錦被的手緩緩收緊，忽然他想到了什麽，他轉頭看向顧菀容。難怪這幾次他總能夠感覺到顧菀容對他的敵意，他嬌寵了顧菀容十幾年，她的心最終卻偏向了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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