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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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中,淩煜再一次來到這裏,眼前的人背靠在方寸大的床上,一條腿伸直,另一條腿屈了起來,拋卻了平日裏所有的守禮恭敬,鐐銬加身,但整個人卻不再那樣疏離恭敬,看著他時有著自心底的平靜,像是已經等了他很久一般。

摒退了所有人,淩煜也略帶著疲憊,問道:“是你將詔書換掉的嗎?”

“我本是想換掉的。”慶明眼含著莫名的笑意,輕輕呼了一口氣道,“我本以為我是很了解他的。可是當我打開卷軸後,就知道我算是被他騙了一回。”

淩煜怔住,那封遺詔,是真的。

慶明半垂著眼眸,搖著頭笑道:“也算是他還沒有老糊塗。”

淩煜啞然:“為什麽要這麽做?”雖然將這件事的消息被封得嚴嚴實實的,可是弒君是死罪,不可能有活路。

“我原本以為是為了你,”慶明聳聳肩膀,“但是這幾日總是想起明羽臨死前的那一抹笑意,我突然明白了,從內心深處為了葉後我終究是恨著他的,只是那晚承帝知道了那個孩子的身世,定不會輕易放過,我和她也算是相識一場,她篤定的就是我會殺了承帝為這無休止的仇恨畫上終結,所以才會有那樣的笑。而我算私心作祟,也不全然是為了你。”

良久,淩煜問道:“明月軒中我母後少年時的那副畫像是你放在那裏的,你到底是誰?”

慶明一只手搭在膝蓋上,手指雜亂地在膝蓋上輕敲著,散漫的樣子倒像是曾經少年時玩世不恭的模樣,咧嘴一笑:“我不過是另一個明羽罷了,只是我們兩個都挺蠢的,哈哈。”

笑著笑著,他的嘴角留下了一絲鮮紅。

他服毒了,淩煜立馬反應過來,轉頭想要叫人,卻被他制止了,輕輕搖了搖頭,“秦瑜知道你母親在冷宮,冷宮失火和她脫不了關系,所以我最終還是選擇殺了她。還好,我死了,所有的仇恨也就此完清了。”

淩煜心中湧出有一絲不忍。

毒發得很快,但是他的臉上卻帶著笑意,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淩煜,又像是回望著已經匆匆而過漸漸黯淡的過去。

他輕聲道:“我知道淩儼沒有死,希望你能好好照顧他。你的娘親其實很惦記你,我之前總想救她走,離開冷宮,可是她不願意,為了淩儼,為了你。”

“後來我漸漸懂了,她淡漠生死,本心依舊,在乎的人在這裏,於她並不是牢籠。”

他用了自己一生的光陰於無聲處靜默陪伴葉後,懂她敬她,不再強求。他感受到自己的生命正在流逝,半閉著眼輕輕地笑著:“無尚皇權固然誘人,但稍有不慎亦是枷鎖。願你也能為你愛的人留守本心,給葉家代代守護著的元和一個新的開始。”

呼吸漸漸停住了,只留下滿室的寂靜。

淩煜在心中默默答道:“我會的。”

對於淩煜即位一事,原本秦家門生和淩旭以前在軍部的一些舊部還嘰嘰歪歪頗有微辭,但是戚老將軍風塵仆仆趕來為淩煜坐鎮,一身鎧甲明晃晃地站在朝堂,重重地幾個哼哼便把一切問題扼殺在了萌芽裏。

如此名位既定,淩煜的大典也不慌忙,他素食麻衣,在為承帝守孝月滿之後開始去擇定吉日,而最終也沒有讓承帝與任何人合葬。

大典前一天傍晚,淩煜帶著照安去了一趟宮外,春風樓依舊賓朋滿座。

淩煜他們所在的雅間推開窗望去,清水河清澈見底,無聲流淌,而兩岸行人匆匆,來來往往。

這樣平凡的場景讓照安心中異常平靜,靜靜地掠過每一個匆匆而過的人,或喜悅或忙碌,他不由得去猜想他們的背後又是怎樣的故事,是不是真的如看起來那樣平凡。

如果當年淩煜沒能找到自己,是不是自己也會是這世間萬千平凡的一點點,沒有這樣轟烈的愛恨糾葛,也不會再認得淩煜,也許兩個人就算相遇,也依舊會如這世間所有素不相識的人那般擦肩而過,不會在彼此心中引起半點波瀾。

又或者那時淩煜放任自己回了暗殺司,而不是窮盡心力將自己放在身邊,自己是不是會深處黑暗,永遠都不會再有光亮。

這世間的際遇和選擇總是那樣微妙。

淩煜走到他身邊,見他不言,問道:“在想什麽?”

照安轉頭看他溫柔俊美的眉眼,依舊無時無刻不讓人怦然心動,十指相扣間,輕輕呼出一口氣,道:“還好你把我找了回來。”

淩煜笑了笑,在他的額頭上輕柔地印上一個吻,他想應該是“我們找回了彼此。”

他牽著照安再往窗邊走了一步,視野擴大,不遠處的拱橋上行人拾級而上,而橋上站著一男一女,和他們遙遙相望。

照安放眼望去,有些奇怪道:“這是?”

然後他就一下子說不出話了。

橋上站著的男子是劍眉星目的季青,而女子蒙著面紗,發髻輕挽,眉眼卻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見他看向他們,含著笑輕輕地向他揮了揮手。

然後季青微微欠身,他們攜手緩緩走下橋,往橋邊的馬車走去,而馬車駛向了出城的方向。

照安捂著嘴不可置信地扭頭看著淩煜,眼中漸漸有著水汽,夾雜著慶幸和不解。

淩煜幫他解答了疑惑,溫聲道:“是慶明。”

承帝要殺瞿禾那晚,去執行任務的是慶明,可是他並沒有殺瞿禾,而是提前找了替身,將她藏了起來,並且找人看守著她。

慶明身死,應該是某種約定,看守她的人一段時間內沒有接到慶明的消息,就把她毫發無傷地送回了府上。

季青本一直漂泊在外,好在天心閣情報分布廣,他便在第一時間內趕了回來。

據向冰描述,當時瞿禾滿眼淚光地看著出現在門口眼中含淚笑意滄桑的季青,向冰他們本以為會是感人的重逢場面,可季青那滿臉的胡茬子和滿身的風塵仆仆楞是讓瞿禾沒敢抱下去。

季青大受打擊,原本就面癱,差點直接自閉,瞿禾倒過來哄了好久才好的。

“該!”照安紅著眼圈解氣地想。

他又往城門的方向望去,心下始終是欣慰的,無法不為他們感到高興,陰差陽錯間瞿禾擺脫了身份的桎梏,馬車漸行漸遠,他們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開始新的生活。

而後淩煜行登基大典,稱元安帝,隨後文相請辭,五皇子淩旭自請出京,於廣闊漠北中做了一個閑散的王爺。

淩煜登基之後,選賢舉能,勵精圖治,整肅朝綱的同時,慢慢地平反了一些承帝在位時的冤假錯案,其中就包括江家。

淩煜下旨重修了隴南的江家祠堂,而且還特地陪著照安回了一趟隴南,重新給江琦夫婦修墳立碑時,落款上規規整整地刻著“江晟”二字。

天穹湛藍明凈,風逐流雲,遠處群山綿延起伏,於無聲中透著千萬年來靜默守候的安然。照安眼中閃著微光,側臉在和煦的日光下顯得溫順而動人。

那時他還是太小,那些驚心動魄的過往對他而言太過模糊和沈重,到現在,他仍舊不能拼湊出曾經他們完整的模樣。

可是終究還有人記著他們,從來都不曾忘卻,一步一步為著長眠無聲的生命求著這世間最後的公理和正道。

而今終於沈冤得雪,照安的眼角微微泛紅。

這裏是他們幼時相識相知的故土,承載著最初的美好和安寧,他想他們一定會喜歡這裏。

風輕輕越過他的發梢,不遠處的馬車邊旁淩煜站在原地靜靜地等待著他,他一回頭就能看見。

照安告完了別,擦了擦眼角,疾步朝淩煜走去。

淩煜亦張開雙臂牢牢地接住了他。

天高雲闊,芳草萋萋,他們從來都不是獨自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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