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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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人提著燈領著淩煜往承帝住的交泰殿走去,月光溫柔如水,將他的影子靜靜拉長。

遠處群山起伏,而夜空中圓月皎潔明亮。這世間來來往往,冬去春來,歲月匆匆而過,從不為任何人停留,世事變遷中總是帶著滄海桑田的意味,而唯有這輪月,月色如故,千百年來就這樣高懸於長夜,於亙古不變中與這萬變的塵世靜默守望。

宴飲早已散去,游園的人也不敢往承帝歇息的寢殿這邊,一路走來十分清靜。以前承帝夏日常來這邊小住,所以交泰殿中還有用於議事的偏殿,宮人恭著身子向偏殿中通傳:“陛下,三皇子到了。”

“進來吧。”承帝的聲音傳來,聽不出任何情緒。

淩煜緩緩走入殿中,才發現殿中除了承帝並沒有其他人,他行禮道:“陛下。”

承帝一個人坐在寬大的椅子上,但並沒有放下手中的書,連眼都沒擡一下:“去過你母後的住處了?”

淩煜並不驚訝,淡淡承認道:“是的。”

承帝放下手中的書,看著在殿中鎮定自若的淩煜,隔了好一會兒,驀地笑了一聲,才揚起了一只手示意他免禮,他從書案後起身走出來,道:“你這幾日好了很多,前段時間也太過消沈,只是一個瞿禾而已,大可不必如此。”

清亮的眼眸半垂間,淩煜道:“謝陛下關心,這段時間發生了太多事,兒臣靜下心來,漸漸地想通了,很多時候確實是不必如此的。”

聞言承帝消瘦的臉頰倒是帶上了一份古怪的笑意:“想通了就好,要知道優柔寡斷,難成大事。”

淩煜並沒有辯解他想通的是什麽,承帝的身體已經一日不如一日,他無謂於現在和承帝產生沖突:“陛下說得對,兒臣受教。”

承帝看著面前的人,他愛葉後嗎?毫無疑問是愛的。可是他愛他和葉後的孩子嗎?從淩儼看來,並不一定的,而自己眼前的這個,眉眼間曾經都是葉後無法淡化的溫柔。那次大殿上的刺殺,他為自己擋的那一箭,那是自己眼中第一次看到一向溫雅的淩煜露出想要權勢的獠牙,縱使知道那是淩煜耍的心機,可是他沒有拆穿,反而很興奮,只要淩煜願意不擇手段去爭,自己就願意給。

淩煜從一開始的溫和不爭,為了淩儼的剛直不阿,到後來淩詠被驅逐,淩儼的死訊傳來,以及之後為秦相討的那一杯鴆酒,到如今面不改色地面對著葉後的故居,承帝喜歡看他用盡權謀的樣子,這讓他日漸衰老的軀體和心靈都有了一絲滿足。

承帝的身體確實不如以前了,這讓他開始戀舊,之前宴會上的團圓氣氛還縈繞在他腦海中,說出口的話甚至有了一絲真心的意味:“你就是太過於柔情守舊,有時候也許任性一點,會活得更好。”

只是他們的關系從一開始就充滿著試探,承帝就算偶爾流露出的真心也已經不值得淩煜信任,對於這充滿誘導的話語淩煜也只是笑笑,眼中卻並沒有笑意。

承帝還想說什麽,然後殿外的宮人小跑著進殿通傳道:“陛下,秦貴妃身邊的大宮女說有要事求見陛下。”

承帝微頓了下,問道:“有說什麽事嗎?”

宮人答道:“她只說是很重要的事情,所以臣也不敢耽擱。”

秦貴妃終究還是伴在他身邊這麽多年,自從秦相之死也沒有鬧出半點波折,想必不是緊急的事也不會如此失了分寸,思索了片刻,吩咐道:“讓人進來吧。”

腳步聲從門外傳來,由遠及近,但是不止是一個人。

當人出現在承帝面前的時候,淩煜明顯楞住了。

來的人是秦貴妃身邊的大宮女不假,但是她的身後還跟著一個人,一身黑衣,清俊的眉眼似乎也浮現出對眼前這一幕的困惑,不知道該做什麽。

淩煜心下一緊,走到他身邊,低聲問道:“你怎麽來了?”

照安嘴動了動,不知道該怎麽解釋,這個宮女來淩煜住處神色慌張地說淩煜要找照安,事態緊急,讓他趕緊過來,他害怕是淩煜和承帝起了什麽沖突,二話不說就跟著過來了,而眼下的情況讓他自己也搞不清楚。

承帝微微皺眉,問道:“這是怎麽回事?”這個人他有印象,是淩煜身邊的護衛,但是為什麽淩煜的護衛會和秦貴妃的大宮女走在一起。

大宮女身子有些發抖,她只是奉秦貴妃命將人帶到殿中,其餘的她也不知道,照安一看眼前的形式就明白了不對勁,臉色瞬間一白,這個人將他騙到了這裏,一定是不安好心。

他剛想告罪退下,這時殿外響起了一陣喧鬧聲,宮人的聲音急急傳來:“娘娘,請留步,容臣先行通傳。”

女子呵斥的聲音傳來:“滾開,連本宮都敢阻攔,不要命了嗎?”

宮人想來是攔不住,只能低聲哀求道:“娘娘,娘娘,您饒了臣吧。”

聞聲大宮女悄悄地舒了一口氣,殿中眾人一齊向外望去,只見一個華衣女子疾步出現在他們的視線中,一綹如雲的黑發挽成雲髻,妝容貴雅。宮人跟在她的身後,為難地看著承帝:“陛下,這……”

承帝面色如常,揮手示意自己知道了,讓他退下。

看著眼前的淩煜和照安,秦貴妃細長的柳眉下一雙眼眸帶著快意,還不等承帝開口,一只手指向殿中的照安,原本溫軟嬌媚的聲音此刻擲地有聲地道:“是臣妾讓他來的。”

承帝微微擡眼,又看了一眼照安,不明白秦瑜今晚是鬧得哪一出。

緊接著秦貴妃對著承帝淩厲道:“陛下,三皇子他有異心,您不能被他蒙蔽了。”

照安一顆心沈了下去,直覺告訴他這個女人來者不善。而淩煜臉色微變,下意識地將照安護在身後。

承帝註意到淩煜這個動作,連臉上的幹紋都生硬起來,但還是對著秦瑜皺眉道:“你在胡說些什麽。”

“臣妾沒有胡說。”秦貴妃用眼角餘光看了一眼默不作聲的淩煜,語氣中甚至帶著一絲惡毒和暢快,將自己所了解到的一切急急托出:“三皇子的這個護衛不是別人,他是江琦的兒子,是江家的餘孽!三皇子從小將這個餘孽養在身邊,便是認定了江家是無辜的。”

江家通敵叛國案雖是秦相主審,但最後是承帝親下的聖旨,說江家是無辜的,無疑是在打承帝的臉。

殿內一下子安靜下來,除了淩煜,似乎每個人都在消化剛才秦貴妃所說的話。

照安在淩煜身側僵直了身體,腦袋嗡嗡作響,什麽江家餘孽?那個秦貴妃是在說自己嗎?他茫地看向淩煜,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淩煜寬大的衣袖,想向他尋找答案。可是淩煜並沒有看他,垂目不言的側臉拋卻溫和,隱隱有著一絲寒意。

江琦——

時隔多年這個名字再一次出現在承帝的耳中,清雅淡逸的身影本已經記不真切,而當這個名字再次出現,那人的無雙風華轉瞬從塵封的記憶中襲席卷而來,皎如白玉的面容帶著笑意逐漸清晰。

因為當年自己對他的恩寵和提攜,讓原本式微的隴南江家一躍成為炙手可熱的世家,想讓他一展宏圖,成為自己的左膀右臂。可是有一天他只身入宮站在自己面前請辭,願舍了江家所有的榮耀,只是為了想娶葉家的那個養女。

那時自己正在批折子,沈默良久,心中積聚的不悅並沒有表現出來,只是讓他回去休息一段時間,轉頭落筆準了葉家為其孫女葉芷心指婚江家江琦的請求,成全了他們兩家。

而便是世人皆知的江琦為一己私利,通敵叛國,害死葉朗,江家傾覆,葉家衰敗。

如今江家竟然還有一個漏網之魚,還是在淩煜身邊,承帝的眼神一下子陰郁下來:“你有什麽證據?”

秦貴妃眉眼間淡定:“自然是有的,請陛下準許將證人帶上來。”

承帝面色凝重地點了點頭。

秦貴妃一個眼神,大宮女忙往殿外跑去吩咐道:“帶進來。”

不一會兒,侍衛押著一個男子哆哆嗦嗦地跪在承帝面前,許是沒見過這麽大的陣仗,被抓過來時帶著惶惶的神色,不住地發抖。

“擡頭!”秦貴妃居高臨下對跪在地上的男人說道,“看仔細了,當年將那個孩子從你慈幼院中接走的人,今日在不在場?”

那人顫巍巍地擡起頭,環顧了一周,最終將視線落在了淩煜身上,淩煜也就這樣對視著他,眼神沒有任何閃避,只有著一絲淡淡的冷然。

可是那人管不了這麽多了,他伸出手指指向淩煜,結結巴巴道:“是……是他……我……我還記得本來想讓他辦文書的……可他給了我很多……錢……說不想辦理相關文書……那個孩子按年齡……現在應該……應該……也和他身後的那個人一般大。”說完埋下了腦袋,不住地磕頭,涕泗橫流道:“小人知道的都說了,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秦貴妃滿意地聽完這個人的指證,只待看承帝什麽反應。

淩煜倒是倏地出聲道:“隨便找一個人滿口胡言就想指證於我,秦貴妃是否太急躁了些。”

秦貴妃一聲冷笑,淩煜不承認也沒有關系,這次她是有備而來,紅唇揚起一個弧度,拍手道:“帶上來。”

侍衛又帶了一個人入殿中,然後將慈幼院的管事帶了下去。

來人一身素白,發髻輕挽,未施半點粉黛,連發間都未別半根珠釵,原本平素嬌艷華麗的模樣相去甚遠,但仍未掩她姣好的容顏。

淩煜垂目,雖然剛才已經料到管事的出現並不會是巧合,但當明羽真真切切地站在秦貴妃身邊時,還是覺得有幾分可笑,可笑之餘眼中也有了一絲戒備。

秦貴妃之所以能獲知照安的身世,也多虧了眼前這個女子,也覺得這是自己父親冥冥之中的指引,如果不是去祭拜秦相,她也不會遇到明羽,更不會從這個淩煜前心腹的口中知道這個天大的秘密,足以讓淩煜還秦家的深仇,這次她決不能再放過淩煜。

秦貴妃冷笑道:“三皇子可認得這人?”見淩煜不答,又冷哼了一聲,向承帝解釋道:“這人名叫明羽,曾經是淩煜的手下,也是淩煜讓她將這個餘孽尋回,十多年了一直養在身邊,這樣看來三皇子的恭敬順從都是假的,私藏欽犯,陽奉陰違,這些年他一直都在忤逆陛下。”

承帝不經意間瞥了淩煜一眼,然後低沈著聲音問道:“既然是三皇子的人,怎麽又到了你身邊?”

秦貴妃道:“江家當年害的葉家家破人亡,她本就是葉家舊仆,忠心為主,卻不想淩煜居然包庇罪魁禍首的餘孽,還為了這個餘孽將她囚禁,她自然是不能忍受的。好不容易逃了出來,只為了討一個公道。”

承帝盯著明羽半晌,沈聲問道: “是這樣嗎?”

明羽擡起頭,眼神冷漠道:“當然是,葉朗是我的恩人,他為人剛直,從來對元和忠心不二,葉家飛來橫禍,家破人亡,我怎麽能放過罪魁禍首?”

她的話並沒有什麽問題,只是眼神並不像一般叛奴那樣害怕或躲閃,而是太過於銳利而清醒,看得承帝眉心微皺,不由後退半步。

而只在這短短的一瞬,明羽眼中閃過淩厲,眼神中的銳意轉化成了毫不掩飾的殺意,然後白光一閃,她竟然從腰間抽出了一柄細長的軟劍,便直直地向承帝刺去。

瞬間察覺的淩煜不禁脫口而出:“小心。”

“啊……”秦貴妃的尖叫同時響起。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承帝站得離明羽並不遠,眼角餘光輕輕掠過出聲提醒的淩煜,他並沒有轉身逃走,而面色凝重地向後退了幾步,平靜地看著鋒利的劍逼近自己,臨危不亂中眼中閃爍著徹骨的寒意。

而明羽的劍尖卻止在了他的胸前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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