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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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住的明羽瞳孔微微散開,嘴角慢慢溢出一絲鮮紅,映著蒼白的容顏,有一種極盡艷麗的美,而她的腹部被利刃穿破,只剩鮮紅的血汩汩流出,染紅了素白的衣衫,綻放出大片大片的鮮紅。

出手的是藏在暗處一直沒有現身的慶明,他疏離的眉眼一如往昔,輕輕地抽了出染血的劍。

明羽執劍的手緩緩垂落,極為緩慢地轉過身體,看清了從背後將她一劍刺穿的人,眼中有著難以置信,一瞬之後卻浮現出一個極為淺淡的笑容,像是再也支撐不住般倒在了地上,沒有了氣息。

慶明站在承帝的身邊,向只是忘了給承帝奉茶般一般平靜,低聲道:“陛下受驚了。”

承帝低咳了兩聲,平覆了下心緒,道:“無妨。”

眼前的那一幕發生得太過突然,秦貴妃不由地有些簌簌發抖,反應過來才顫抖著出聲喊道:“有刺客,快來人,有刺客。”

殿外的侍衛聞聲立馬沖了進來,刺客已然倒在了血泊中,他們看著眼前的情況面面相覷,隨即嚴陣以待地守在殿內,以防承帝再有吩咐。

承帝眼角微動,淡淡道:“別喊了,刺客不是你帶進來的嗎?”

秦貴妃身上泛起一層寒意,臉上的血色褪了幹凈,自己帶的證人變成了刺客,明明是要指證淩煜的,明明一切都應該在她掌握之中,為什麽會這樣?

她顫顫地指著淩煜,眼中盛滿驚恐,道:“對,一定都是三皇子安排好的,明羽是他的人,是他要陷害本宮……一定是的,陛下明鑒啊……”

承帝看她口不擇言的樣子,眼中沒有半分憐惜,對著剛剛進來的侍衛吩咐道:“先將貴妃送回她的住處,沒有朕的命令不得外出一步,也不許任何人探視。”轉頭又看著早就癱軟在地上的大宮女,冷冷道: “杖斃。”

“陛下,饒命啊,不關奴婢的事,奴婢什麽都不知道……”大宮女求饒道,但是卻被侍衛堵了嘴像拎破麻袋一樣,跟著明羽的屍體一起帶了出去。

侍衛得令,對著秦貴妃道:“娘娘,請。”

秦貴妃聽著承帝對自己的處置,又看著從小陪在自己身邊的大宮女性命不保,突然斂了懼色,厲聲道:“陛下,臣妾是真心的,不想你被別有用心之人蒙蔽。”

承帝像是聽了個笑話般,唇角擠出一個毫無溫度的弧度,道:“朕原以為你是聰明的,看來是高看你了。”

看著承帝嘲弄的眼神,秦貴妃怔在了原地,對啊,她在說什麽?她竟然在和承帝說真心,真的是愚不可及,她自嘲地笑出了聲:“哈哈哈……果然是沒有心的皇家……”

承帝看她癲狂的樣子,心中覺得厭煩,揮手讓侍衛帶著她走,又讓侍衛全部退下,只留著慶明在身邊。

淩煜從頭到尾旁觀著這出鬧劇,而現在知道輪到他了。

殿中沒有人說話,連自己的呼吸都清晰可聞,承帝從容不迫地整理了下袖子,不論結果,對秦瑜抖出來的這件事他原本是生氣的,可是突然間又覺得很有趣,自己的這個兒子倒是帶給了他很多驚喜,這讓他病痛的身體感受到了一絲愉悅。

難怪當時見面會有一絲熟悉的感覺,自己果然是老了,記性不好了,這麽重要的事都會忘記。他重新將視線聚集到照安身上,瞇細了眼眸,道:“原來是江琦的兒子。”

淩煜將照安護住身後,明明神色冷淡,卻能感覺到淩煜的身體都繃緊了。

照安失神地站在原地,他的頭很疼,像是一下子不能理解眼前發生了什麽,什麽江琦的兒子,什麽害得葉家家破人亡,什麽江家餘孽,為什麽明羽要刺殺承帝。承帝看著自己,而淩煜如臨大敵,照安語氣顫抖道:“殿下,他們說的都是真的嗎?”

無助而單薄的詢問聲在背後傳來,淩煜轉身望向他,看著他茫然無措的神情,淩煜眼中的情緒一下子柔和下來,充滿著化不開的悲傷和痛苦,抉擇與釋然,太多交織著的情緒在他深邃的眼中,撫著他的臉頰,輕聲道:“照安,這就是你所想知道全部的真相了。”

也就是說……是真的……他如被雷擊一般,眼中突然覺得濕潤,明明沒有想哭的感覺,可是眼淚卻掉了下來,像是碰到了他自己甚至都不知道的隱痛,眼淚就這樣怔怔地往下落。

照安一下子接受不了這麽多事情,臉色蒼白,整個人像在水中泡了一遭,頭疼欲裂。

淩煜知道這件事情對照安沖擊一定很大,而且眼下並不是解釋這些事情的好時機,承帝還在旁邊等著清算他,他神色溫柔地拂過照安臉頰上的淚水,溫聲道:“照安,相信我。”聲音很小,只是如同情人般的呢語。

原本處在痛苦中的照安眼中怔怔地看著他,像是被安撫到,眼中閃過一絲光亮,而後鼻端傳來一陣馨香,他只覺得好困,眼皮沈沈地闔下,軟軟地倒在了淩煜的懷中:“殿下……”

淩煜低垂著眼眸將昏迷的照安放在旁邊的椅子上,手指掠過猶自帶著痛苦的眉眼,他想這一切都不應該再讓照安來承受。

“你還有什麽要說的嗎?”承帝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覺得有些不舒服,目光也深沈了些,他的三皇子是不是和這個青年太過於親密了些,但他此刻仍是饒有興趣,“又或者有什麽解釋?”

淩煜轉過身面對承帝的時候,已經斂了所有多餘的神色,端正得毫無遮掩:“沒有解釋,是我將他救了回來,放在了身邊。”如今已經沒有什麽隱瞞的必要的。

承帝短暫而急促地笑了一下,問出了最重要的那個問題:“你信任江家,那覺得葉朗又是被誰算計的呢?”

淩煜定定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沈默在兩人之間流淌,最終淩煜錯開了眼神,承帝看他遲遲沒有說話,倒沒有逼著他開口,反而松了臉色,沒有再糾纏這個問題。有些話心知肚明卻沒有說出口,那就是還有餘地。

而眼下又回到了上一個問題。

“沒有解釋?”對於淩煜之前的回答,承帝語氣中帶著一絲遺憾開口道:“你看你一直都不夠狠心,你讓朕怎麽放心把元和交給你?”

淩儼出事的那一晚,承帝曾經問過他知不知道為什麽對他不滿意,他沒有回答,但自然是知道的,因為承帝覺得他心軟。現在這句話被挑明了說,淩煜面無表情,靜靜地聽著承帝說下去。

承帝輕嘆道:“你本就不該救他。”

“救了他就不該留下慈幼院的活口,那個管事如此軟弱,你給錢點便能讓你直接帶著孩子走了,可想也沒什麽骨氣。”

“那個女子既然曾背叛過你一次就會有第二次,你卻只是將她囚禁。”殷紅的血跡還在大殿中,顯得黏膩而窒息。

“秦家這般坐大,以下犯上,對你處處打壓,你能忍。”

“淩旭長幼無序,三番兩次挑釁於你,你也能夠忍。”

“你和宜柔都一樣,覺得憑自己一身正氣行事無愧天地即可,卻讓自己身處困頓,朕以為經過淩儼的事情,給了你一次機會,此間的道理你該是懂得。”

這是這麽多年來承帝第一次在淩煜面前提到葉後的品性,而這次淩煜沒有掩飾他眼底的冰冷。

承帝看著他的反應,嗤笑了一聲:“你是懂,但你不屑於去做。”

他的語氣緩慢,長長地只像是在教導不聽話的孩子般,有一種蠱惑人心的意味:“那只能由著我逼著你做。宜柔教給你善良,朕卻不得不教你另一些東西,這些都是為了你好,你以後就會明白。”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淩煜好,作為未來的帝王是不能這般心智軟弱的,而淩煜不能恨他。

一字一句,只是像長輩無奈的嘆息,試圖去瓦解淩煜的心防。

換作其他人,也許就這樣被勸服,甚至還會理解了承帝的“苦心”,可是淩煜太過清醒,清醒到半點都不能麻痹自己,葉後之殤,淩儼之痛,還有江葉兩家的苦苦掙紮,都在提醒著他,妥協便會失去更多。

他本就站在照安身旁,此刻更是後退了一步,眼中盛滿清醒,牢牢將人護住:“你不能動他。”

承帝微怔,眼睛瞇了一下,倒是沒想到淩煜反應這麽快,已經知道他接下來打算說什麽了,不過他並沒有著急,而是好整以暇地負手道:“理由?”得失利弊他覺得自己應該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淩煜沈默片刻,道:“世人都說陛下念舊,給了葉家無盡的哀榮。”

是啊,雖然葉家得力的人都已經沒了,可是憑著一個空殼子,剩下的葉家旁支仍舊享著承帝賞賜的尊榮,不用出仕便保富貴無虞,誰還談奮進,談為國。

接著他的臉上綻開了一個涼薄的笑容,清楚明晰道:“當年陛下為了削弱葉家,用計誅殺葉朗,指使秦相構陷江家,讓江家成了罪魁禍首,當年江琦和葉芷心雙雙赴死,江家就此覆滅,成全了陛下精心鋪就的局,這些難道還不夠嗎?”

承帝臉色劇變,這些話之前淩煜沒說出口,他本以為淩煜永遠都不會說出口的。

而淩煜並不打斷收回這些話,眼底有著堅定道:“上一代的恩怨糾葛,不應該再由他來承受。”

承帝心口一下子疼得厲害,胸口起伏不已,但他拒絕了慶明的攙扶,冷聲道:“淩儼你都能舍下,都不曾頂撞於於朕,他有這麽重要嗎?”

淩煜知道不管怎麽樣承帝都不會放過照安,索性承認道:“是,他對我很重要。”

承帝一手按住胸口,眼中閃過一絲古怪,帶著狠厲道:“留著軟肋在你身邊,朕更不會容許。”

說罷,便要示意慶明將照安拿下。

也許是淩煜的眼神太過於決絕,慶明沒有敢動。

只是聽到淩煜略帶悲傷的聲音傳來:“所以瞿禾的死也是陛下下的手,是嗎?”

承帝沒有想到他會提到這個,頓時楞住,他不信任所有的情感,但他確實是愛著葉後的,將心比心,所以他同樣覺得失去瞿禾淩煜的傷心是真的,這是他唯一覺得遺憾的地方。不過他並不覺得自己做錯了:“瞿禾那般隨性的女子,不配做皇後。”

“陛下並不是第一天知道這件事。”還沒有被冊封為皇子妃,瞿禾在京城中的形象從來都不是大家閨秀。

承帝倒也是不想瞞他了,語氣生硬道:“她與你的護衛有染,你以為朕還能留她?”

這個話題終究並不光彩,承帝話鋒一轉,語重心長道:“而且朕知道你手中有很多秦相的罪證,你只是缺少一個時機把他們拿出來而已。只用一個瞿禾的死就以此為契機鏟除了秦相,你不是做得很好嗎?”

“若你來日登基,秦家已然勢頹,就算你讓淩旭去往封地,秦家再掀不起風浪,我以為這些你都懂的。”

“就像是當年為了你,為了不讓外戚專政,朕也不得不除掉葉家,只想把一個明白幹凈的元和交給你,不都是為了你好嗎?”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淩煜心中已經沒有半點波瀾,年輕無辜生命的死亡被輕飄飄地用“契機”掩過,自己身邊這麽多重要的人紛紛離世也只是時代背景下的無可奈何和迫不得已。

這套說辭他真的有些倦了。

他心中掠過苦楚,輕聲道:“陛下,是真的為了我好嗎?”

他向承帝逼近一步,直視著承帝的眼睛,毫不留情地拆穿承帝的謊言:“一次又一次利用我身邊的人,迫使著我去爭、去鬥,讓我掙紮在權力的中心,不過就是為了壓迫我的本心罷了,讓我不再信任任何人。因為陛下不相信葉家,甚至信不過葉後。”

他眼中沈溺著一絲痛苦和嘲諷:“母後那樣愛您,可是卻落得那樣一個結局。”

淩煜的眼神徹底激怒了承帝,厲聲道:“你果然還是怨恨朕的。”

淩煜道:“恨嗎?並不覺得,我只是覺得可悲。”

他語氣平靜地講述道:“我記得那時陛下生了一場大病,數月不能臨朝,可是朝堂政務卻井然有序,文臣武將各司其職,甚至有了立儲之議,陛下從那時起便發現了,若真有不測,在滿朝文武眼中元和帝這個位置似乎隨時都可以給另一個人取代,哪怕只是稚子,前朝後宮皆不會亂,因為葉家輔佐朝堂數代,朝堂綱紀早已穩如泰山。”

“從陛下痊愈後,發現生死瞬變,便開始想著怎麽除掉葉家,變革體制,將朝堂變成陛下的朝堂,而不是元和的朝堂。”

承帝心緒起伏,大聲道:“我沒錯!”這觸及到了他內心最隱秘的角落,從來沒有給任何人說過,被替代的悲哀,是最深刻的恐懼,就算是當時葉後日夜不停地照顧他,彼此情深,他都未對她提及分毫。

這些隱秘的心思眼下卻被直接剖了出來,他如何能不惱怒:“為什麽不能隨心所欲,勵精圖治有著盛世又如何,京中世家眼高於頂,只會覺得是他們輔佐得力,又何曾慶幸過遇到一位明君,朕只是要讓他們知道對皇權應有的敬畏之心。”

京中世家多從開國就開始輔佐皇帝,而承帝期間幾乎革除了京中世家所有要職上的官員,體系逐漸瓦解,元和亦不覆輝煌,淩煜心中湧起一絲悲哀:“現在陛下的目的達到了,可是元和卻不再是那個最好的元和,亦不再是天下人的元和。”

“陛下也不再有摯愛之人。”

摯愛之人……承帝怔住,眼前因為淩煜的話甚至產生了暈眩,面色變得灰白,咬牙道:“你當真以為朕不會殺你。”

淩煜面不改色:“陛下你可以殺了我,也可以殺了照安,但你殺不盡天下所有人。”

說完他轉身將椅子上的照安抱在懷中,大步往殿外走去。

承帝低沈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你若帶他走,明日太子之位便是淩旭的了,你的一切都達不到。你的家國大義都成了一紙空文。”

淩煜停下腳步,回頭道:“陛下,你也說過,有些事情我不做,只是因為我不想做,不是做不到。”

“你想兵變?”承帝桀桀怪笑,“為了自己讓元和陷入內亂,你這樣和朕又有什麽區別?”

淩煜感受著懷裏人的重量和溫度,目光深沈,無懼無畏:“是的,從你動瞿禾那日起,從我最終決定順著心意鴆殺秦相開始,我就一直在想,這些利用別人來達到目的的每一個萬不得已,我是不是終究會毫無愧疚地習慣?為了自己去傷害別人,那這樣的我和你有什麽不同?”

“可是後來我卻想明白了。我縱使打破一切,是為了護我摯愛之人,是為了元和數百年的基業,而陛下當年所做的一切,只是為了傷害最親近的人。你逼著淩旭走到了你的路上,而我不會,我既要護我摯愛之人,也讓元和重新回到正軌,我能為此守住本心,更不會在權力中迷失自己。因為你不信母後,不信所有美好的感情,但我信我心中所想,信我所愛之人。”

他的聲音不大,但一字一句清晰無比,振聾發聵,說完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在他沒有看到的地方,承帝怔住良久,轉身時清瘦但從來筆挺的身形瞬間佝僂了下來,就像連頭發都更加花白。

淩煜抱著照安離開了交泰殿,月光之下,齊元無聲地出現在他身後,他終於明白了葉朗的選擇,眼前堅定的背影,便是天心閣誓死效忠的主人。

園林門口,馬車早已經備好,淩煜回頭再看了一眼這裏,那輪皎潔的月如舊映照著偌大的園林。他曾經也只想守望著元和的一切,轉身卻發現自己早已裹挾於時代巨變之中,這一切都是命中註定,由不得置身事外。

他已經不能再單純守望了,就算拼盡的力量也要去守護自己所珍視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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