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朝淩旭說到軍部事務繁忙，而有人卻時常推脫軍政要會，明嘲暗諷淩煜有屍位素食之嫌，想將淩煜在軍部的職位指摘出去。

承帝倒是擡起眼，淡淡道：“在其位不謀其事，確實不對。”

淩旭微微挑釁地看著垂目的淩煜。

“這樣吧，”承帝眼中帶著冷淡的笑意，話鋒一轉道：“既然分身乏術，只能先放一放戶部，從今日起三皇子淩煜全權入主軍部，主軍部事。”

一句話間形勢逆轉，朝堂上瞬間安靜無聲，群臣都不知道這到底是是唱的哪一出，只能心中暗自感嘆帝心難測啊。

淩旭不可置信地看著高高在上的承帝，有半分的不服氣：“陛下！”

承帝沒有給他說話的餘地，語氣如同只是給兩兄弟分了塊糕一般平常：“你禁軍中的事務一並交給淩煜。”

為什麽！淩旭剛想質問出聲，但是擡眼間卻對上承帝的眼，他驚得一下子說不出話，不由地退後半步。

那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語氣下，眼神卻帶著刺骨的冰冷，讓淩旭不寒而栗，突然明白了那日淩煜眼中的憐憫。

他的臉色突然白了一圈，錯覺崩塌，假象撕裂，對於這個威嚴的天子來說，秦相也好，他也好，都只是權力角逐裏的玩物而已。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表現出來，只要他還站在這裏，一切都就還沒有定數，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承帝看著始終面色如常的淩煜，目光沈沈，也不管朝堂之下眾人各異的神色，起身道：“都散了吧。”

後面兩個月，明華殿夜裏急宣了四次太醫，每當朝臣們覺得是不是承帝身體承受不住了，第二日承帝卻還是能準時出現在早朝上，平息各路猜想，像是在嘲笑著他們的愚蠢。

但他日漸蒼白的面容卻是遮掩不住的，直到有一日早朝上，承帝向禮部問起了祭祀太廟的事情。

朝臣們紛傳承帝定是要立太子了。

八月十五中秋節，斷斷續續病了大半個月的承帝突然來了興致，在興奈西郊的皇家林園設了宴，請了宗室和朝中品階高的官員攜家眷一同赴宴賞月。

淩煜其實這段時間是有些低沈的，從秦相死後，照安就感覺到了淩煜似乎在困惑一些東西。

而現在淩煜接到旨意，目光微沈。

照安看出他神色有些不對，問道：“怎麽了？”

淩煜輕聲道：“我小時候時常住在那裏，那是我母後曾經最喜歡的一處園林，這麽多年來他一次都未曾踏足過那裏。”說完，平靜的眉宇間有著一絲悵然。

照安恍然，葉後之死始終是淩煜心中不滅的傷痛，而現今淩儼亦不在身邊，瞿禾也不在了，而季青一蹶不振，遠走他方……

熟悉的人都在漸行漸遠，仔細想想他的殿下有時候看起來是那樣的孤獨，他溫柔，但是也有著內心的隱痛，不為人知，稍一觸碰便滿手鮮紅。他紅了紅眼眶，有些心疼地伸手抱著淩煜，道：“我想陪你去。”

多年未曾踏足，他不知道承帝為什麽突然想起了要去那處對淩煜來說意義明顯不一樣的園林，但他想陪著淩煜，不管面對什麽。他也很快就調整好了自己的情緒，不願意再讓更多的悲傷浸染彼此，擡起頭看著淩煜的眼眸，淡笑道：“你看著我從小長大，我也想看看你的小時候，這樣我們就扯平了，然後我陪著你再一起慢慢老去，那我們這一生有始有終就一直都在一起了。”

也許是照安的這個承諾太過於美好，淩煜不由地屏住了呼吸，這段時間以來的輾轉游移仿佛都煙消雲散，目光漸漸柔和下來，低頭抵住照安的額頭，眼中都只剩下彼此。

“好——”只一字，承君一諾，必守一生。

等到了宴會當夜，宮人聽承帝的吩咐在園林中滿掛花燈，但是卻不如之前花燈節那般形態各異，更像是一瓣瓣紅梅綻放在寂靜而幽深的樹梢之上，夜空之中。

宴席上承帝並沒有飲酒，但是眾人卻覺得今夜的他心情還不錯，也紛紛放開了些心，小孩子們提著小花燈跑來跑去，而宗室裏的老一輩陪著承帝說說話，拋卻朝堂詭譎，人月兩圓，倒也襯得上中秋佳節原本的其樂融融。

宴會散後，有的人繼續去賞園游玩，又或者有的人各自尋了安排的住處，而淩煜帶著照安尋到明月軒——那是葉後曾經居住的地方。

門沒有鎖，也沒有人敢私自踏足這裏一步。

這也是淩煜這麽多年來第一次回到這裏。

他將燭臺點亮，一眼望去，眼前的陳設都還是記憶中的模樣，連擺放都不差分毫，沒有想象中的陳舊，所有的東西都纖塵不染，連書桌上的硯臺都沒有一絲灰塵。

其實他是有些訝然的，他不知道這樣精心的呵護除了承帝的授意還能有誰，但轉瞬又覺得有些諷刺。

等淩煜將視線擡起，隨即又楞住了。

書案背後的那面墻上赫然掛著的是一幅畫，一個少女站在紅梅之下，素衣明眸，笑顏淺淺。

照安走到他的身邊，順著他的視線看到了畫上的女子，只覺得畫中之人眉眼間和淩煜有幾分相似，但明顯淩儼更像，突然明白了淩煜和淩儼略微相似的眉眼都是源自眼前的畫中人，他驚呼了一聲：“這是葉後嗎？”

淩煜也沒有想過會有這樣一幅畫，這明顯是葉後年少時的模樣，這幅畫淩煜從來沒有見過，原本這裏也沒有這樣一幅畫。

自從葉後對外宣布驟然離世，葉後所有的畫像都在承帝的手中，淩煜手上一副都沒有。不論這幅畫是不是承帝掛在這裏的，淩煜都沒有再去深究了，就像是久別的重逢般，他目光溫柔如水，輕聲答道：“嗯。”

照安輕輕握住了他的手：“葉後和你有著一樣溫柔的眼睛，一定是個特別好的人。”

淩煜笑了笑，感受著手中的溫度，溫聲道：“她……見到你一定很高興。”這話說得真心，不止是因為照安作為葉芷心和江琦的孩子活了下來，還有現在他們的執手相伴，於紛繁塵世中緊緊相依，他相信葉後若有知，一定也是成全的。

突然得到肯定的照安驀地臉一紅，然後一撩衣擺跪下，規規矩矩地朝著畫像磕了三個頭。

淩煜也沒有阻止他，心中暖意漸盛，他想這便是見過高堂了。

等回到住處的時候，已經有宮人在門外等候，見淩煜回來，稟道：“殿下，陛下請您過去一趟。”

照安有些不安地看一眼淩煜，問道：“陛下有說什麽事嗎？”

宮人搖了搖頭，他只是受命過來傳令，而且陛下也說了，若是三皇子不在住處就等他回來，不必到處去尋他。

淩煜按住了想開口跟著他過去的照安：“沒事的，你先進去等我。”

照安無法，也只能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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