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煜去往西北，而府上只有季青和一些伺候的人隨行，其他的人都是朝廷所派，一眾也算得上浩浩蕩蕩。

皇子親巡有些穩定富庶的地方就當是游歷，而對於巡視西北這片卻是個苦差事，且不說西北面積廣闊，就是氣候也夠得適應，飲食習慣也大不相同，對身心上都是一種挑戰，而這淩煜一去也小半年沒有給府裏傳過只言片語。

照安沒有和淩煜分開這麽久過，再加上走之前還發生了不愉快，一開始還能鎮定自若，而到後來就開始情緒無常，自己還渾然不覺，弄得府上眾人緊張兮兮。照安突如其來地嘆口氣，隔壁屋裏算賬的管家都能察覺到並且心頭一緊，不由自主地盤算著做些什麽好吃的來安撫他。

向冰更是燒了高香想著淩煜早些回來，收了這小祖宗吧。當然他一邊燒一邊念出了聲，回頭的時候照安站在身後黑著臉掀翻了香爐。

瞿禾中間來過幾次，都待得不久，臨走時還翻著白眼表示有被照安的臉色晦氣到，最後一次還特地當著照安的面語重心長地囑咐管家道：“多給孩子點關註吧，看這缺愛缺到缺德的樣子。”

於是瞿禾當天被照安掃地出門時邊跑邊吐舌頭想，她煜哥哥再不回來，照安這樣脾氣叛逆下去都能把皇子府給拆咯。

淩儼倒是沒什麽，就只是默不作聲地待在照安身邊，照安幹什麽他就幹什麽，像是已經習慣照安的喜怒無常。

轉眼除夕至，沒有淩煜的這個除夕夜，照安一點勁都提不起來，以前年年都是照安在淩煜身邊過的，可是今年卻覺得格外冷清。盡管管家還是盡職盡責地把皇子府裝點得紅紅火火，向冰也和以前一樣咋咋呼呼，淩儼依舊悶頭悶腦，照安依舊十分不開心。

晚飯後，向冰和管家點了焰火，開心地邀請他守歲時，照安還略帶嫌棄地拒絕了。

但是跟在淩煜身邊的一個小廝沒隔多久先回到了皇子府，帶來一個消息，說淩煜日夜兼程，再有幾個時辰大約就要到。淩煜並不折騰下人，只是提前給府中說一聲，讓他們好留門，該休息還是休息。

向冰和管家倒是無所謂，反正都是要守歲的，再有幾個時辰時間也差不多到那時候。

當然這對照安來說無疑更是一個巨大的好消息，即使欣喜欲狂，但他面上並沒有表現出來，特別是在向冰面前，畢竟向冰的那柱高香他還記著的。

在向冰戲謔的眼神裏，照安若無其事地打了個哈欠，淡淡道：“守歲這種事情真的是蠢死了。”說完便不說分由地拉著本來還想跟著管家守歲的淩儼回了小院。

淩儼被拉走的時候心中還有一點遺憾，想著和照安道完晚安就回自己的屋子，沒想到走進小院照安一把就把他拉進了照安自己的屋子。

在淩儼不解的目光中，照安鎮定解釋道：“辭舊迎新夜，我們聊聊天吧，不是守歲，也沒有在等殿下。”

“……”

淩儼還是認真地點了點頭。

然而隨後屋子裏安靜一片，只剩下燭火燃燒的聲音。照安沒有說話，淩儼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照安強忍著睡意坐在軟榻上等著，甚至也不讓淩儼去睡，他想就算等再久，兩個人總會有一個人醒著。

往年殿下總是會在除夕夜過來給他一些壓歲錢，雖然他已經不再是小孩，但殿下說總歸是府裏年紀小的，還可以拿，因此便一年年地給著，錢其實對他來說沒多大用，重要的是能在除夕歲末新年伊始見到殿下，照安心裏就有一種隱秘的歡喜。

又或者是他真的想他了。

雖然明天白日就能見到，但是不行，但凡能提早一刻他都不行。

左等右等，淩煜遲遲沒有回來，淩儼本就話少，照安心思又不真的在和他說話上，兩個半大小子就這樣在軟榻上坐著，大眼瞪小眼，數著燈花跳動，在鞭炮聲密密響過之後也不知多久，就都伏在案上迷迷糊糊睡著了。

淩煜回到府中的時候已經是淩晨過後，盡管吩咐了不折騰，但向冰和管家還是盡心等著，幫他安置妥當再回屋休息，在回自己的臥房之前，淩煜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向著照安的小院走去。

看到小院照安房間的燭火還亮著，他輕輕推門走了進去。

桌子上趴著的兩個少年渾然不知自己等的人已經回來了，還在呼呼大睡。淩煜失笑著輕輕地撫上照安的腦袋，可能是姿勢不舒服，照安“嗯”了聲把本來埋在案邊的腦袋擡了起來，改成了側趴在桌案上，額頭上因為之前的姿勢有了一道紅色的壓痕，就看起來像個小老頭子的額頭。

淩煜覺得一陣好笑，知道他是在等自己，心中一陣柔軟，半年未見，相思漸起，靜默片刻，然後俯下身輕輕地吻了吻少年柔軟的嘴角，克制而溫柔。

偏頭就對上了淩儼有著一絲慌亂的眼睛，淩煜頓了下，然後將手指放在唇邊示意他不要出聲，接著動作輕柔地將照安抱到床上安頓好，並在枕邊留下了一個紅包。

淩儼跟著他回到自己房間後，淩煜也一如既往地給他了一個紅包，溫柔地囑咐他早點休息後便離開了小院。對於剛發生的一切，沒有解釋也不需要解釋，一切都只是順其而然發生了而已。

天剛蒙蒙亮時照安醒了過來，整個人就不好了，他擡腿就沖進了淩儼的房間，一把搖醒迷迷糊糊的淩儼，揪著衣領咬牙切齒道：“昨晚殿下來過了嗎？”

淩儼被他的氣勢嚇到，瑟縮了一下，弱弱道：“紅包在你枕邊……”

他不說還好，一說照安便知道淩煜回來的時候淩儼醒著，內心更加卒郁，誰在乎紅包啊，瞪大了眼睛恨恨地盯了淩儼半響，然後煩躁地一把把他推開，抿緊了嘴角又跑了出去。

不一會兒小院中便傳來了練劍的聲音，幾只誤入小院的母雞驚恐地被這憤怒的身形刺激，咕咕地撲騰著翅膀滿院子亂竄，不長眼的一只迎面直直地撞上照安的臉，一時間雞飛人跳，遍地雞毛。

“幹啥呢？幹啥呢？”向冰忙飛身一把把照安丟出去的那只母雞捂在懷裏，心疼地把瑟瑟發抖的小母雞們護在身後，轉頭罵道：“照安！大過年！一大早的，有勁沒處使嗎？是昨晚吃撐了嘛！這麽糟蹋糧食，你……”

照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手裏的劍微微反射著劍光，提著劍朝著向冰走了一步，大早上心情不好，淩儼打不得，打個向冰還是沒有關系的。

十分熟悉他的向冰哪能感受不到面前少年眼裏的火氣，連忙帶著小母雞們往後退，咽了口唾沫磕磕巴巴道：“你幹嘛，別過來，別以為我怕你啊。”等退到院門確認自身安全了，瞬間又變了臉：“哼，看你一早上火氣就這麽大，還沒吃就飽了吧，我這就去告訴殿下，早飯可就免了，省得他還得等。”

聽到這話的照安一楞，有一絲欣喜掠過心頭，道：“殿下還在府裏嗎？”往常初一不是要進宮嗎？而且他已經很久不曾同淩煜一同吃飯了。

向冰哪裏理他，白眼一翻，腳底抹油，趕忙帶著小母雞們溜之大吉了。

照安轉身又擡腿沖進了淩儼的房間，見淩儼仍舊是被自己推了一把的姿勢僵在那裏，也沒顧得上他眼中情緒，急忙忙將衣服一股腦丟在他身上，催道：“快穿好衣服，殿下還等著我們用早膳呢。”語氣絲毫不見剛才的煩躁。淩儼擡眼看著覆又生動的照安，沒說什麽，默默地穿好衣服，還沒等洗漱好，就被照安拉著往外走去。

飯廳裏，照安見到日思夜想的人坐在那裏卻反而有些近鄉情怯，低頭整理了下衣服才走過去，賀道：“殿下，新年吉祥。”

淩儼也有樣學樣，雙手一拱，道：“三哥，新年吉祥。”

淩煜微笑著點了點頭，站起身輕輕地抱了照安一下，在他耳邊同樣道：“新年吉祥，照安。”

照安完全沒想到會得到這樣一個擁抱，鼻尖都是熟悉的味道，耳邊溫潤的聲音一字一句像是說到了他的心裏，想沈溺在這個溫暖的懷抱裏，手不自覺地攀上淩煜的背，暗暗收緊力道。

然後他聽到淩煜在耳邊輕笑了一聲。

轟得一下照安臉有些發熱，還沒等他反應，淩煜便松開了他，轉身又很快抱了一下淩儼再松開，同樣道：“新年吉祥，淩儼。”

照安的臉色瞬間有些微妙。

接著淩煜笑著道：“快坐下吃飯吧。”

席間又問了淩儼和照安的近況，與同他們講了下西北的風光見聞，卻對其中艱辛一字未表：“有的地方和我們風俗習慣完全不同，他們示好的方式便是抱一下，就像剛才我做的那樣。”

聞言，淩儼嚴肅地點了點頭表示原來如此，而照安埋下還沒有褪下熱度的臉，又有點失落——原來是禮節啊。

但照安已經很久沒有和淩煜一起同桌吃飯了，心下還是有些開心的，但是又記著他才回來，擔心地問道：“殿下，你今日不用進宮嗎？”

“昨夜深夜才至，明日去也可。”淩煜示意不用擔心。

“哦。”吃了一會兒，照安又試探道：“殿下，我這段時間劍術精進了不少。向冰都已經打不過我了。”

淩煜微微一滯，“那很好，”轉頭又給他和淩儼各添了一勺粥，“你們多吃些，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淩儼忙說道：“謝謝三哥。”

見他不想談，照安顧及到之前的事情也就不再說話，他想著淩煜反正也回來了，日子也長，總會找到機會慢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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