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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軟榻上淩煜正在看書,照安把門推開,沒想到裏面還有個淩儼,轉頭想想又覺得早該想到,沒好氣地行禮:“殿下安,七殿下安。”

聽到這個稱呼從照安的嘴裏說出來,淩儼有些窘迫地看了淩煜一眼,淩煜笑了下,讓季青進來領著淩儼先出去,看看新住處還缺不缺什麽。

提到這個,照安臉色一沈,直直地站在門口,眉頭皺得緊緊的。

淩煜自書中擡起眼,看他不高興的樣子,無聲地笑了下,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溫聲道:“過來。”

照安的臉色瞬間好了些,慢慢地挪了過去,脫了鞋爬上軟榻,輕輕地蜷縮在淩煜的身邊,腦袋靠著淩煜的腿上,誰都沒有開口說話。淩煜這裏涼爽一些,煩躁的思緒也漸漸平覆,讓照安迷迷糊糊就要睡著般,淩煜開口說話了:“七殿下?怎麽又這麽懂規矩了呢?今天打人的時候可沒這麽懂規矩。”

照安一下子清醒過來,翻了身側過頭去,沈默了會兒,然後悶悶道:“我只是覺得他總是那副樣子,看著煩,難道府上不能讓他安心嗎?難道殿下陪他還不夠嗎?”

聽罷,淩煜手裏的書卷未停,卻揚起些微無奈的笑意,別人說這話還行,從中照安口中說出來,如果向冰在場怕是會笑掉大牙,若說起不安和陪伴,淩煜在照安身邊的時間那是現在的淩儼或者是任何人都遠遠不能比的。

“你只是不習慣而已。”淩煜搖頭也不跟他計較這些,只是繼續說道:“所以我讓他搬到你旁邊。”

照安身子一僵,坐起身來看著淩煜,滿臉有些不能理解,話都說到這份上了,為什麽還一定要把他倆放在一起,隨即有些負氣地背過身去。

淩煜說道:“你要幫我照顧他,他是我很重要的人,你們年齡相近,要好好相處。”

聽到淩煜親口說出淩儼很重要這件事讓他覺得很難受,照安很想問,那對殿下而言,我重要嗎?但他終究沒能說出口,他在心裏有些嘲笑自己的自不量力。

他默不作聲,翻身下榻,伏在地上行了個大禮,低頭答道:“遵命。”

本來好好的氣氛就一下子變得不妙起來。

這脾氣鬧得也讓淩煜有些無奈,伸手想觸碰少年,手卻停在半空中,又收了回來。

其實淩煜也不只是為了淩儼,照安從小在府中長大,因為一些特殊的原因,也很少放出府去,少年人的生活本應呼朋引伴,肆意輕狂,而照安的朋友基本沒有,他的中心就是淩煜一個人,淩煜明知這樣不好,卻從來沒有做過任何事情去改變這一切。而現在淩煜心意已決,輕嘆道:“回去吧,看看你缺什麽,和管家他們說也一並添置了。”

“嗯。”照安起身卻依舊低垂著眼,離開了書房。

轉眼春日盡,淩煜和瞿禾的婚事也沒了動靜,短短數月,三皇子府便從門庭若市變成了門可羅雀,人們紛紛揣測是不是連這門婚事都會出現問題。若是聯姻不作數了,這無疑是對淩煜雪上加霜。

任憑外人怎麽說,瞿禾該來來該去去,半點也沒有客氣,只是再也沒在府上過過夜,也總是避著季青,甚至向冰他們提及時眼裏都會閃過一瞬落寞。照安有時候看著假裝沒事人一樣的瞿禾,卻有些明白了為什麽“情”這一字,最傷人心。

對於院子裏多一個人,照安其實也沒多不習慣,畢竟不再一個屋,一無既往無視就好了,大家相安無事。可這安靜的夜晚,隔壁不斷傳來的咳嗽聲讓無數次入眠失敗的照安忍不住掀了被子。

“開門!”照安毫不客氣地拍著門板。

咳嗽像是被忍住了樣停了下來,一陣窸窸窣窣,淩儼打開了門,看著照安怒氣沖沖的樣子,有些瑟縮道:“抱歉,吵到你了。”

照安沒好氣得看了他一眼,直接走進屋裏一提桌上的水壺,居然是空的,隨即臉色難看了一分——為了讓他倆互相照顧,小院連淩儼的婢女都撤了,大晚上人都喊不到一個。

“你是啞巴嗎?沒水不會早點說啊。”無法只能轉身回自己房間,去把水壺提了過來,倒了杯水遞給他:“快喝。”

淩儼坐在桌邊,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本來幹癢的喉間稍稍有了些緩解,本來吃著藥白日咳嗽已經好多了,但晚上覆咳卻沒有辦法,擡頭又小心翼翼看了眼照安,道:“謝謝。”

照安看他可能是忍著咳癥的原因,臉有些泛紅,想了想又跑回去拿出瓶子遞了一顆藥丸給他:“你把它含在嘴裏會好些。”

見淩儼遲疑著沒動,照安打著哈欠也不再等,一把把藥丸塞進了他的嘴裏:“難道還會藥你不成?”

說完轉身便要回屋睡覺,這是之前他夜咳的時候瞿禾給的,反正對他挺有效的。

冰冰涼涼的感覺確實讓淩儼舒緩了不少,從內心深處來講淩儼是想和照安親近的,只是搬過來這些天照安都沒有和他說過話,看著照安要離開的背影,他鼓起了勇氣,道: “那日多謝你救了我。”

照安停下了腳步,轉過身有些古怪地看著他,說:“你謝我?”他嗤笑了一聲,毫不留情地拆穿道:“那日落湖你是故意的吧。”

聞言淩儼的臉色蒼白一分,他低低說道:“抱歉。”

“我不管你怎麽樣尋死覓活,但我知道你若是有事,殿下和整個府上也會跟著遭殃,所以並不是為你。”幼時慈幼院的事情他還是有些印象的,也明白有些人拼了命才能活下去,所以照安並不想和一個不愛惜自己生命的人談論過多。

“我……沒有想死。”於淩儼而言,之前那段時間不過是從皇宮裏那方小小院落被換到了皇子府的小小院落而已,但陪在他身邊最親的人卻不在了,換成了一個喜歡偷偷掐他的老嬤嬤。那段時間顯得那麽漫長,以至於有一日無人照看時他走出院子,再回過神時,便是冰冷刺骨的湖水以及身邊那個奮力把自己往上拉的少年。

“無所謂。”夜裏還有些冷,照安也不想浪費時間聽他的鬼話,接著往外走去,邊走邊說:“反正我也沒殿下他們這麽關心你。”

這倒是實話,所以照安說得很真誠。

留下淩儼一個人坐在邊上,燭光明明滅滅。

而那之後,照安卻無比詭異地發現淩儼在他身邊出現得多了起來,上午讀書習字也是多了張書桌,由管家一同授課。對此照安表達了自己的嚴重不滿,首要理由就是淩儼比自己小,一起上課耽誤進度。

然而實際上管家細細詢問發現可能淩儼讀的書還要多一些後,照安差點掰斷筆桿。

下午跟著向冰練武的時候也多了另一個人的身影,一板一眼地練著基礎,還好淩儼之前一點都不會,這可不能再讓他超過去了,於是照安冷著臉一心學藝,心無旁騖,連向冰都誇他進步很快。

有時下午空閑淩煜也會去看他們習武,每當這時,照安就會變得很矛盾,既為見到淩煜而開心,又會想淩煜是不是為著淩儼才來的,心裏九轉十八愁,拳頭卻揮得更加有力。

之後照安發現自己的周圍到處都開始有淩儼的痕跡,小院子裏也漸漸多了很多東西,學文習武的一天和淩儼待在一起的時間甚至比見到淩煜的時間多多了。乃至於有一日管家置辦鞋子時問起淩儼穿多大的鞋,照安想都沒想就回答了,這使得他回想起來煩躁無比——他為什麽會知道這些啊。

他還發現淩儼簡直是個學人精,又不喜歡拿主意,總是什麽都想跟著自己學。

例行裁制秋衣的時候,管家問道淩儼要選什麽顏色,他連布匹都不看一眼,只是小聲說道:“照安先選吧,照安選哪個我也一樣就好了。”

照安在邊上頓時無言,就知道他是這個德行,翻了個白眼道:“你是皇子,你的布料供給怎麽會和我一樣,你怎麽選也該是和殿下一樣的,明白嗎?”

淩儼並不知道這些,臉上一紅,還是訥訥道:“還是和照安一樣就可以了。”

照安一副恨鐵不成剛的樣子,剛想和管家說千萬別讓淩儼和他選一樣的,他可擔不起,淩儼是皇子啊,好歹有點皇子的架子好嗎?

只是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管家對著照安笑道:“殿下吩咐過,你的衣料可是向來都是和殿下一個品級的,所以七殿下選得也不算錯。”

照安一楞,從來沒想到過這個,臉同樣紅了紅,倒是說不出什麽了。

就這樣兩個人的衣櫃裏倒是多了很多差不多顏色的衣衫,以至於有一日瞿禾來到他們的小院,一眼看到淩儼等在院中的背影,還摸著肩膀詫異地問道:“照安,你怎麽小了一號?”

而剛好開門的照安則是額角微跳,咬牙道:“眼神這麽好,怕是要瞎了吧。”

瞿禾看了看淩儼,又看了看照安,托著下巴嚴肅地對著照安道:“我有時候真的很懷疑你其實就是煜哥哥的私生子。”

“……”

那天是照安先動的手,最後被瞿禾拿麻繩綁在樹上動彈不得的也是他,技不如人,照安只能恨自己武功沒學好。淩儼在邊上急得臉色發白,還是壯著膽子求瞿禾放了照安。

瞿禾看著眼前淩儼白白凈凈小心翼翼的小可愛模樣,和照安臭屁的性子完全不同,心情大好,甚至讓婢女擺了茶點瓜果,拉著淩儼一起一邊悠悠閑閑地吹風曬太陽,一邊當著照安的面給淩儼講以前他的糗事:“別看他現在這麽大脾氣,十歲的時候還粘著煜哥哥怕一個人睡呢……”

淩儼雖然很擔心照安,但在瞿禾絕對的武力值前,他的好奇心也占了上風,不由得小聲問道:“真的嗎?”

“那可不是……”瞿禾滔滔不絕地講著,什麽文縐縐的又愛哭,什麽眼神又不好打賭老是輸,什麽從小到大的粘人精,什麽抱著她大腿舍不得她走,添油加醋,有的沒的。

照安先還在邊上罵,看她越講越離譜,到後來就只剩下翻白眼的份了。

不過那是照安看到淩儼第一次笑出聲,眼中有著光彩。

後來向冰來放了他,在此之前為了避免發生流血事件瞿禾飛快地溜走了,剩下淩儼在邊上站著低垂著頭,怕照安生氣。

照安松了松手腕,臉色變了又變,最終還是沒說什麽。

因為相處下來,淩儼變得比之前開朗了些,淩煜也明顯寬慰了許多,照安想了想也就忍了,只是堅定了要學好武功的念頭,話不多說就跑去練武功了。

淩煜聽管家笑著講了院子裏發生的事,本來他也以為照安會發脾氣,但是實際上卻沒有。

其實淩煜的寬慰不只是來自淩儼,還有照安,他希望照安能融入到正常的單純的生活中,有師長有朋友,因為多了個年齡相仿的孩子,明顯感覺出照安的生活也多了些活力,嬉笑怒罵間有著真正少年人的影子,包括對淩儼的包容、接納,對武藝不斷要求精進。

照安從來都是不會讓自己失望的。

只是……自己和他獨處的時間確實少了許多。

掩下心中的失落,淩煜想,這才是對他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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