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事情之後淩儼並沒有大礙，但那個嬤嬤卻不知為何總是陣陣地發起熱頭昏，皇子府還特地為她宣了太醫。但太醫也找不出到底是為什麽，只能開一堆藥材補著。哪曉得卻越來越嚴重，迷迷糊糊之際聽到有婢女議論在湖邊是不是沖撞了什麽。

晚上竹林間風聲響了一晚，聽得她一身冷汗，當即想要收拾回宮。哭訴著不想橫死在宮外，秦貴妃聽了卻也只是笑笑，略加安撫，沒有要將她撤回宮的意思。

嬤嬤神神叨叨，只會令淩儼更加痛苦，淩煜思索片刻，還是上了折子給承帝，直言因言行無狀，自請前去編書，絲毫沒有提及嬤嬤和淩儼之事。

承帝看著那封折子，冷哼一聲，淩煜肯上折子便是表明了低了頭，想讓他撤走嬤嬤，但是自請編書無疑仍舊是意氣難平，氣性如此，想來這般無聲對抗已是淩煜的底限。承帝想淩煜出身高貴，怕是不知道編書清冷索然，繁雜無味，既然他想，自己準了就是，也該讓他知道什麽是世態炎涼。

沒隔幾日承帝就大張旗鼓地召三皇子上朝。

與此同時他還是讓慶明將嬤嬤撤了回來，承帝和淩煜兩方僵持，之前他也只是想逼淩煜就範才同意了秦貴妃的提議，現下目的達到了，人便不需要了。畢竟三皇子府再沒落，也不能讓一個奴才去折辱。至此對於皇子府來說這場鬧劇才算告一段落。

而淩煜應詔上朝的第一日，承帝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又下了旨，說三皇子既然身體不好，索性去編書清修，等於剝了淩煜的權力。

把人召回來這樣直接地折辱，朝臣們都覺得承帝果然是皇權威嚴，君心難測，由此更加小心翼翼，而還有的就這樣看著三皇子的笑話。

淩煜倒是面色平靜地接了旨，全然無為難之色。

只是嬤嬤一事之後，淩煜又將淩儼接到了自己身邊，得空的時候一般上午會在書房中親自教他念書識字。

淩儼從那日來府上之後便不怎麽說話，後面又生出一些波折，好不容易淩儼才打開一點點的心扉又徹底關上了，更加沈默，眼神也總是怯懦而空洞的，淩煜教他什麽，他便念什麽，所以當淩煜發現他會握筆的時候，還是比較詫異的，問道：“你會寫字？”

淩儼手雖稚嫩，握筆姿勢卻很標準，輕輕點了點頭。

“誰教你的呢？”淩煜的眼睛微微泛著光，像是期待著他開口說下去。

過了一會兒，淩儼才小聲道：“是我娘親。”

“你知道你娘親叫什麽名字嗎？”淩煜問道。

淩儼輕輕搖了搖頭，他自幼在冷宮中長大，陪伴著他的只有他的娘親和那個啞姑姑，沒有人會提及他娘親的名字，他也從未意識到這點：“那個嬤嬤說我娘姓崔。”

淩煜站在他的身後，握住他執筆的右手，沈默良久，才輕聲道：“那你娘親對你好嗎？”

“嗯，她對我很好。”淩儼看不到淩煜的表情，只是感到握著自己的手收緊了些。

“是嗎？那她一定是個很好的人吧。”淩煜帶著淩儼的右手，一筆一筆地在紙上寫著字。

淩儼眼睛有些泛紅，但還是忍住了，那些人說他的娘親是個無禮的女人才遭到厭棄，他知道不是的，道：“她是這世上最溫柔最好的人。”

被握著手停了下來，淩儼感到身後有一滴水滴進了他的發間，無聲無息，卻那樣真實，就像背後傳來的悲傷，仿佛要把他淹沒。

但是他轉頭的時候，淩煜卻仿佛一切如常，松開了他的手。

淩煜摸了摸他的頭，指著紙上剛剛教他寫出的兩個字，眼裏充滿著無盡的溫柔與淩儼所不能見的悲傷，道：“記住，這是你娘親的名字。”

“宜……柔……宜柔……”淩儼輕聲重覆著這兩個字，又將紙上的字深深地刻在心裏，眼淚泛出了眼眶，卻不出一點聲響，就這樣擦幹眼淚，將那兩個字寫了一遍又一遍。

日子漸行，淩煜從來溫柔，也有耐心，淩儼怯怯地開口第一次小聲叫他哥哥的那天，淩煜有些恍然，而後便是一絲淡淡的慰藉。

只是淩儼仍舊很少說話，只是在淩煜問到時，才會被引導著說幾句。

每當這個時候，淩煜聽得很認真，溫潤的笑意有時會隱匿著一絲痛苦，轉眼便消散如雲煙。

而那樣專註的眼神，卻是讓照安心中百般不是滋味。

這日淩煜出了府，淩儼又一個人呆呆地坐在院中。

照安此刻便一臉嫌棄地在回廊上看著唯唯諾諾的淩煜，突然間有些理解了瞿禾當年對自己的嫌棄。

那時候淩儼從冷宮中出來，小小的一個人卻像是歷盡了世間百態般，雖然在淩煜身邊的時候好一些，但淩煜不在的時候，他便經常獨自呆坐在庭院中出神，有時候有人從邊上路過發出一點聲響，他就如驚弓之鳥般慌亂，看定來人後，覆低下頭，一言不發。

明明還是這麽小的一個孩子，卻無端地讓人覺得寂寥。

淩煜曾經和照安說這個問題，可是淩煜也不知道該如何解決，只是嘆道希望時間慢慢地能改變這一切。

而此刻站在廊上的照安十分不屑了，他並不十分清楚也不關心淩儼經歷過的那些，只是覺得明明已經得到殿下這麽多的陪伴，明明管家和向冰他們都這麽關心，淩儼還總是一副清冷的樣子，這讓照安覺得十分不忿。

一個石子彈過去，直直地打到淩儼的額頭上，力道不大，但對於年紀小一些的淩儼也是很疼的。淩儼感到痛，身體反應比腦子快，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站起身捂著自己起了紅印子的右腦門，還不知道是哪兒打得他。

照安從廊柱後面走出來，手裏還一上一下地顛著其他的小石頭。看著淩儼捂著腦袋帶著淚花站在那裏，嘲道：“原來是會痛的啊，那幹嘛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

照安不屑於見他，但淩儼卻知道照安，常見著他和淩煜十分隨意地說話。之前雖然沒有和照安說過話，但卻沒見過他這般略帶刻薄的樣子，淩儼並不想惹麻煩，便轉身就要走。

照安真的不喜歡淩儼這淒淒惶惶的樣子，飛快跑過去一伸手就拉住淩儼的袖子，皺眉道：“你作這幅樣子給誰看，知不知道你這個樣子只會平添殿下的擔心！”

但淩儼的反應比他預料的大多了，一把把抓住自己的手甩開，卻如受驚的小獸般慌忙地亂了腳步，一下子就摔倒在了地上，砰地一聲，顯然是摔疼了的。照安忙想去扶他，可是淩儼卻被一把拂開，飛快地跑了。

照安頓時覺得無趣，轉頭卻僵在了原地。

不遠處向冰擠眉弄眼，似笑非笑，道：“新樂子，欺負小孩子？”

而他的旁邊站著的是一言不發的淩煜。

照安沒有回答，抿著嘴站在院子中間，實際上內心是很慌亂的，剛才的場面怎麽看都是自己在欺負淩儼，但是他並不願意在向冰面前露怯，少年心性不允許他這麽做，所以面上還是一副不羈的樣子，像極了以大欺小的模樣。

“向冰，你先去把淩儼帶到書房等我。”淩煜吩咐道。

原想看戲的向冰得了令，也只能乖乖地去辦事，不過在照安看來走的時候笑的樣子著實有些欠揍。

照安又不敢看淩煜的眼睛，因為他怕從那雙從來溫柔的眼睛裏看到責備。還不等淩煜說什麽，照安卻先開口了：“殿下……我還有些書沒有看完，季青哥還要等我練劍術，我先走了。”

說罷像風一樣逃開了。

他能說些什麽呢？他確實是不喜歡淩儼的。

從淩儼開始叫淩煜第一聲哥哥開始，照安就有些難受，他已然不是小孩子了，這些年來也明白了親疏有別，瞿禾叫淩煜哥哥，淩儼也可以叫，而自己卻只能叫殿下，因為瞿禾是瞿家嫡女，世家出身，而淩儼更是淩煜的弟弟，而自己什麽都不是，只是一個被撿到的棄兒而已，是遠遠比不上他們之間的血緣和羈絆的。縱是現在殿下對自己很好，但照安心裏充滿著不安與不甘。

他也不願意承認自己是有些嫉妒了。

淩煜也不說什麽，任由著他逃避，只是轉頭去了書房。

中午的時候向冰給淩煜說照安沒出來吃飯，在邊上的淩儼顯得有些不安，淩煜笑了笑，只是讓向冰叫來了管家，吩咐了他們一些事，得令的向冰驚得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

午後綿長，屋外蟬鳴正盛，照安一個人在床上翻來覆去，覺得心煩意亂，迷迷糊糊睡著了，卻又被雜亂的腳步和一陣砰砰砰的聲音吵醒了。

“輕點！別摔了桌子！”向冰的大嗓門從來不分場合。

照安不欲理會，用被子把頭一蒙，可是聲音卻越來越大，鬧得他腦殼疼，爬起床猛地打開房門，自己的小院裏忙忙碌碌，地上擺了好些家具物件，向冰和管家不住地指揮著下人把東西搬進自己隔壁的屋子。

照安太陽穴突突地疼，走到向冰身邊道：“你們幹什麽呢？”

向冰摸了摸額頭上的汗，回道：“殿下讓淩儼搬到你院子裏住，這不讓我和管家趕緊收拾好嘛。”

“什麽？”以為自己沒睡醒聽錯了的照安有些沒轉過彎來。

向冰笑得異常燦爛，一字一句拖長了聲音：“我說——殿下讓淩儼搬過來——和你一起住——”

照安瞬間變了臉色，向冰忙退後兩步，心情頗好地躲在管家身後看照安生氣的樣子。

管家沒工夫管他這看戲的嘴臉，但他覺得照安應該想和殿下談談，忙對照安說道：“殿下今日沒有午休，現在在書房。”

話還沒說完，照安就已經跑得沒影了。

向冰不滿道：“你這麽快告訴他幹嘛，就告訴他殿下在午休，多憋他些時辰。”

“小孩子鬧別扭而已，你這麽大個人了，認真做什麽？”管家頗為無奈。

向冰笑嘻嘻地說：“這不是想看照安這小子吃癟嗎？殿下啊就是太慣著他。”

管家看了他一眼，擡手拍了他一腦袋，罵道：“不慣著他慣著你啊，飯吃太飽了嗎，話這麽多，還不快去搭把手。”

向冰絲毫不惱，摸了摸被管家打過的地方，幹脆利落地答道：“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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