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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嚴肅地問:“流,你當時在涼亭對我們說你去解決西村神司的,現在的立場,是投靠去西村那邊了嗎?”

“不是的,”流慢慢地啜了一口茶,表情純真又無賴:“當時千葉提議我們先去摸摸西村的底,我接話說‘我去吧’。我可從沒說過我要去幹掉神司。”

感覺到自己被耍了,小野寺惱火地冷哼一聲:“‘神司’,你的稱呼倒是轉換得很快嘛。莫非你和這家夥真的有不為我們所知的秘情?那難怪你下不了手了。”

“聽說今天西村神司還接到了一封戰帖。”流回得慢條斯理,“你難道不想在決鬥上贏他?這麽急著逼問我,莫不是怕自己敵不過他?”

小野寺的臉青一陣白一陣,一口氣憋得郁悶,末了終於呼出來:“這倒不是,只是我高估了你罷了。以後請不要道貌岸然地說類似‘我也想為亮太哥找出真兇’之類的話。”

聽了這話,流飛快地擡眼瞟了竹取和千葉的臉色,一個眉頭緊鎖,一腔郁悶的樣子,不知為何出了一頭的汗;另一個還是溫和地牽起一點嘴角,看不出喜怒哀樂。

流一點一點放下了剛才做熱敷而卷起的袖子,“冒犯了你很抱歉。我看我還是先告辭了。”

說完給千葉先生使了一個眼色,便起身離開了。

八、

流坐在後座,心事重重地看著窗外飛快掠過的竹林。

車行至路口的時候,流忽然開口:“停一下,就等在這裏。”

我坐直身體看了看周圍,這裏離道場不遠,四周很安靜,只有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好似雨落的響動。

流看上去顯然是在等人,果然不一會兒,西村神司拉開左邊的車門,如我預料地坐了進來。

“去春日屋。”流交待完,頭靠在了座椅上,疲憊地闔上眼皮。

西村好像有點興奮:“好久沒去春日屋了,不知道那邊老板還記不記得我。”

“每次去都只點冷湯蕎麥面這一樣食物的人,很難忘記吧。”流吐槽完,肚子裏咕地響了一下。

“竹取大哥真是小氣,請客吃飯連把人餵飽都做不到嗎?”西村按按自己的肚子,“還好練習了一天,我也餓了。”說完又想去按流的,被一把打開了手。

“你還說?有我喜歡的鰣魚料理,結果我是被小野寺炙熱的目光趕出來的。”

“喔?他發什麽瘋?”西村終於停止了動來動去,眉頭皺了起來。

“我陪你練了一天劍的消息傳了出去。我們得加快行動了,真兇可能已經開始警惕,我們的調查只會越來越難。”車就在此時停了下來,流說完這句話,打開車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把半只腳已經伸出來、妄圖跟著他從右邊下車的西村關了回去。

我忍著笑幫西村重新打開了車門,等到他一拐一拐地拉開門簾走進店裏,流已經點好了食物,泰然地坐在位子上喝茶了。

“請給冷湯那一份加多一倍的山葵醬!”西村沖著老板喊。

“冷湯蕎麥面嗎?”老板笑瞇瞇地,正在用毛巾擦著手,“可是,兩份都是冷湯哦。”說完一躬身,鉆進了廚房裏。

流有些尷尬地端起茶杯喝茶,西村看上去有點高興:“流,你不是胃不好嗎,什麽時候也開始吃冷湯了?”

“偶爾換換口味,覺得也很有意思。”流不動聲色,臉快要埋進茶碗裏。大麥茶已經喝完了,流的喉結根本沒有在動,不知道為什麽端著杯子不放。

“來了。”老板親自端了兩份面上來,無視流警告的眼神,熱情地對著西村說:“流一直吃的冷湯面啊,再冷的冬天也要吃冷湯的,還要加一份炸蝦天婦羅。”

“瞎說,他以前一直是吃熱湯。”西村認真地和老板辯論。

小吃店老板無法容忍自己的記憶被挑戰:“你這小子,知道什麽。流在我們家已經吃了好多年的面了,每次都是點冷湯面。”

“搞錯沒有啊大叔,”西村抱著頭叫起來,“我以前也天天來的啊,從道場一下課就來了,每次都點冷湯面的那個人是我才對!”

老板困惑地看看西村:“想不起來了,哪,這是你的,多加了一份山葵醬。”說完抱著托盤走了。

餐桌上只剩下西村和流兩個人,氣氛有些安靜得詭異。

西村拿筷子挑了一大坨山葵醬丟進湯裏,攪了幾下又覺得不夠,把盤子裏所有的綠色的醬料全部倒了進去,低下頭去攪拌著。

“會辣。”流自顧自哧溜哧溜地吸面,忙裏偷閑地跟對面的人說了一句話。

“不管。”西村立馬挑了一筷子面浸到湯裏,蘸一蘸大口塞進嘴巴裏。

流像看怪物一樣地看著他。

果然下一秒西村立刻嗆出了聲,整張臉迅速漲紅。

辣到了。

“你眼睛都紅了。”流遞了紙巾過去。

“是啊被辣到了。”

“那個,你好像剛剛被辣到之前眼睛就紅了?”

“亂講什麽啊,就是被辣的。”西村大聲地嚷嚷,又挑了一大筷子面,“這個山葵醬好辣,我懷疑是黑心老板用辣根醬充數的,還是以前千葉大哥的花園裏的山葵好吃。”

“你小心被老板聽到啊,”流壓低了聲音,“你想吃千葉大哥家的醬嗎,我明天去給你拿一些。”

西村塞了滿滿一嘴面,盤不轉口回答,只是瞪大了雙眼看著流。

“幹什麽這樣看我,”流無奈了,“我明天本來就打算去拜訪他的。”

“……”

“我要一個個拜訪過來,探探每個人的口風,找出可疑的人物。”流假惺惺地,作出一副熱血的樣子。

西村還是瞪著他,流被看得發毛,三兩口解決了剩下的食物,甩下一句“我不在你也不要偷懶練劍”就溜之大吉。

似乎西村想跟出來,我們的車開到很遠也聽到了老板“不準浪費食物!”的怒吼。

流坐在敞開的車窗旁,外面是林間飛馳而過的月光和風,他笑著聽越來越遠的西村的說話聲。林間竹葉摩挲,發出的沙沙聲響。

路旁的樹叢長得有半人高,草木葳蕤,在夜晚的風下東折西倒。

一只小狗飛快地從車前跑過,司機踩下剎車,減了一下車速之後又繼續往前開。

我看著右邊似乎被集體攔腰折斷的的蘆葦,心裏隱隱地感到有什麽地方很不對勁。

後座的流忽然急促地對著司機命令:“快掉頭,回店裏。”

“流少爺,這條路根本掉不轉頭,要開到前面路口。”

“那就直接倒車,快。”

司機掛上倒擋,車身在疾速地後退,前後大燈徹亮,我和流都在凝神觀察四周草叢裏的動靜,果然一路上的蘆葦盡數折斷,明顯是有人從裏面行過的痕跡。

又一陣風連續地刮過,草葉、樹枝,互相摩擦,刷拉刷拉地擾人心弦。

一陣刺耳的剎車聲,車身急停,我們都被靠椅的推背感震得暈頭轉向。

“路上一只小狗。”司機盯著後視鏡說。

視線範圍裏,剛才那只從車前飛快跑過的小狗蜷縮成一團,肚子上一道長長的血紅色口子,趴在那邊嗚咽。

“阿欽。”流只短短地叫了一聲,我立刻會意,提著劍飛速跳下車,朝著春日屋的方向奔去,遠遠地看到,店裏所有的門窗,不知何時已經被全部關上了。

第 5 章

九、

所有的門窗都被鎖死,只聽得見刀身相撞發出的金石之聲,和桌椅倒地、撞到肉身的悶響。我猛踹幾下,門絲毫沒有動靜,木格子的紙上忽然飛濺上一道紅色的血跡。

幸好春日屋用的仍是老式的木門,我對準門閂猛劈下去,鎖頭應聲而落。拉開紙門,露出裏面狼藉一片的戰場。

三個人圍攻一個。

西村踢出長長的桌子先將一個使短刀的逼退至墻角,全力迎戰另一個長劍的劍士。第三位已經受了傷,生死不明地躺在一旁,剛才的血跡估計就是他的了。

眼見使短刀的從桌子後頭脫身而出,從西村背後將要劈下去,我飛身而起,橫過刀身,硬生生打飛了他的刀勢。

兩刃相接,我便知對方的來頭一定不小,被我一擊擊退之後立刻發起二次進攻,兩柄短刀舞得呼呼作響,在狹小的空間裏,長劍想要招架住他的攻勢很是吃力。

然而短刀的進攻範圍畢竟有限,我抓準了空隙,後退一步讓他一刀打空,之後在他停頓的一瞬飛身一踢,帶著他的身體破窗而出。倒地的一瞬右手帶起刀鋒,結果了他的性命。

回身一看,西村也結束了戰鬥,我們把三具屍體拉到門外的空地上。慘白的月光映在他們臉上,照亮了頭巾外側一個小小的竹葉圖案。

後趕到的流一聲不吭,摸出匕首刷刷刷三下切下繡著圖案的一角。然後看了看四周黯黑的竹叢,拉過西村道:“跟我走,今夜不要宿在大宅了。”

司機把車開得飛快。

流按亮了內燈,把三塊碎布翻來覆去地反覆看。

西村左手緊緊地握成拳,抵在嘴前,不發一言地望著窗外。

流仿佛猜到他在想什麽,寬慰地說:“竹葉圖案也不一定就是竹取大哥的門人了。我看那個使短刀的,刀法完全不似組織的人。”

“那就是他外請的殺手來殺我了。”西村許久未開口了,聲音澀澀的。

“不至於,”流像哄小孩似的,湊過去靠住西村的肩膀,“竹取大哥不至於。”

西村再也不開口,只是不再靠在車窗上,側身緊緊地扣住了流的手。

一到家,流立刻差人蹲點把守好佐野宅的各個角落,拉上窗簾,放了滿滿一浴池的熱水,把西村推進了浴室。

流喜歡和式風格,佐野宅內皆是木質的裝飾。

主臥室裏只點了小小一盞落地的燈籠,暖黃的燈光微弱,幾乎都要看不清臉。

流睡到半夜,果然聽到紙門輕輕打開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接著是一顆毛茸茸的腦袋往他脖子裏蹭。

腰被整個環住,箍得死死的。西村神司身上傳來自己熟悉的沐浴液的香氣,濃郁的梔子花味道充盈滿室,流忽然感到很滿足。

“流,居然穿著我的衣服睡覺,我好高興。”西村的臉埋在流的背後,聲音聽上去悶悶的。

糟糕,忘記他今夜宿在家裏,還是穿上了那身已經被洗得發軟的衣服了。大大的袖子露在被褥外面,露出一截嫩藕似的手臂。

西村小心地把袖口撿回被子裏,又掖了掖被角,手慢慢地爬到流的胸前。

“衣襟都起皺了,這樣躺著全散開了。”西村一點一點地摸進去。

流一下子攥緊了領口:“老實睡覺,不然把你趕回隔壁去。”

“沒勁哦,流。你不想嗎?”

“不想。”

“真的嗎?上一次還是煙火大會那次吧?就是……亮太被殺的那晚。”

“嗯。”流似乎也想起了那一天。

“那天之後我就被義父送出國了,連聲告別都來不及和你說。現在想來,你之前那麽生氣,該不會以為我是個薄情之人吧?”

“都有一點。”

“什麽?”

“殺死亮太,和不告而別,都有一點生氣。”

“那現在這兩個原因都不存在了,你不想嗎?”

“你還真是執著啊……我不想,起碼在這種外面不知道有幾個殺手盯著的情況下,不想。”

“不覺得這樣更刺激嗎?”

“神經啊,”流噗嗤笑了出聲,又連忙收斂,忽然轉過身去整個人鉆進了西村的懷裏,“我想的,是你平安無事。”

“嗯。”

“還希望你得到清白。”流的雙手從西村的脖子上環上去。

“嗯。”

“繼不繼任家主無所謂。然後我們好好在一起。”流輕輕地啄了一下對方的下唇,見對方沒有反應,又啄一下。

下一秒就迎來更加熱烈的親吻,和鋪天蓋地的,梔子花的芬芳。

十、

第二天天氣很好,惠風和暢,碧空如洗。

流抵達千葉先生的宅子以後望了望天,直接抄小徑去了花園,到了以後果然看見千葉先生正在他培植花木的暖棚裏和園丁說著話。

管家直接將茶和點心送到了花園,流安之若素地坐在一旁,一邊吃著蜜瓜一邊等千葉先生出來。

“對不起啊流,讓你久等了。”十分鐘之後,千葉先生一邊擦著剛剛洗完的手,一邊笑瞇瞇地走過來,聲音柔軟和煦,讓人聽得懶洋洋的。

流已經吃了一塊蜜瓜、兩個草莓大福、一塊羊羹,此時坐不住了站起來走動消食,一邊和千葉搭話。

不知道為什麽,兩人扯來扯去誰都不肯先說正題,連帶著昨晚的事情也絕口不談。

流東看西看,擺弄著千葉先生院中姿態各異、爭奇鬥艷的花卉,忽然指著地上一簇簇開得正盛的黃色花卉問道:“這是什麽花?紋路好奇特。”

千葉先生笑了一下:“你忘記了?這是以前你給我搜羅來的花種,叫作做小波斯菊。”

“哦哦哦,”流也想起來了,“那天我道場裏的北野君受了傷,我送他回家的時候他媽媽給了我一包小小的種子,說是本城見不到的品種。我想著你喜歡花,就全部拿來給你了。”

“是啊,”千葉也陷入了回憶,“這花的種子很小,想要開花,有很高的濕度要求。我們這邊的氣候並不適合它生長,所以我都是在溫室裏栽培,之後再遷出來的。不過開起來一簇一簇的,很好看。”

“原來很這麽覆雜的嗎?幸好給了你,不然再好的花種到了我的手裏也會慘遭荼毒吧。就像以前神司說喜歡吃山葵醬,我們倆想說在大宅裏種一些,怎麽也沒能成功。最後種子全部被義父扔完了。”流背對著千葉說著話,專心地觀察著。

“流……”千葉的嘴角垮了下來,聲音卻仍是那副溫柔可親的樣子,“流相信神司是無辜的了,對嗎?”終於還是提起了這個話題。

“嗯,神司有充分的證據可以證明不是他殺的亮太,我十分確信。”流渾然不覺地回答。

“證據?是什麽樣的證據呢?”千葉的語速加快了。

“神司說會在後天的就任儀式上公布,”流一下子轉過身去,千葉連忙舒展表情,還是被流看到了一瞬間的肅然,頓了頓,還是說:“啊,告訴千葉大哥你也沒關系,是劍術上的不同。神司的落風劍術,和殺死亮太的落風劍術,殺招有很大的不同,我昨天在道場就是確認了這一點。”

“原來如此,那麽,也只能證明神司是無辜的而已,”千葉的語氣充滿遺憾,“對於真兇是誰,還是毫無頭緒對嗎?”

“是啊,傷腦筋。不過,昨晚有人派了殺手來殺神司。”

“殺手?解決掉了?還是給他們逃了?”

“解決掉了,”流拿出三塊布片,“從他們身上裁下這個。”

“竹取大哥?他心未免也太急了吧。”

“也不一定是竹取大哥,他的家徽太過明顯,有人冒充栽贓也不一定。”

“流對這個有頭緒了嗎?”

“沒、完全沒有。神司才回來沒幾天,我也很意外。”

“那、不知道義父知不知道神司是無辜的呢?”千葉若有所思。

“啊,這個……”難得看見流也會有詞窮的時候。

“不重要吧,不管是不是神司,義父總是會把神司選為繼承人的,不是嗎?”千葉笑起來,眼睛瞇成了一條彎彎的曲線。

“是啊,你說義父知不知道神司是無辜的呢?”流說完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千葉也報以一如既往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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