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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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接下來的時間裏，流在各位組長的家裏奔波，有時也會召見組織裏一些劍術高明的劍士上門長談。
但是畢竟時隔多年，眾人給出的態度和說辭都是無懈可擊的沒有可疑。
最後的線索全在竹取先生一線了。在去往竹取家的路上，流已經是精疲力竭，靠在座位上閉目養神。
“阿欽，你說如果真的找不出那個兇手，神司怎麽辦？”流忽然開口問我。
“西村先生會在明天迎戰小野寺先生。”我斟酌著，答了一句廢話。
“前天你也看見他練劍了，你覺得他會贏嗎？”
“我看勝或者敗都不是好事。”
“怎麽講？”流睜開了眼睛。
“勝了，可能會在眾人心中坐實他是兇手的印象；敗了，小野寺先生絕對會痛下殺手。”
“你是說大家看不出最後一招的區別？”
“非常難，而且改良之後的落風劍，仍是威力不減。大家只會覺得西村先生那天可能用了另外的招式吧。”
“這樣啊……那我們今天豈不是非得找到那個可疑的兇手不可？”流再次疲倦地閉上眼睛。
說話間，車已經駛入竹取大宅的車道，流重新理了理衣領，強打起精神，走下車去。
竹取先生的宅邸是西式建築，也許是因為有兩個孩子的關系，房間格局寬敞明亮。
流熟門熟路，顯然是常客，不過沒想到的是，竹取先生竟然不在家。
流還是規規矩矩地向竹取夫人先遞上特意繞路去買的洋果子點心：“上次晚宴失禮了，還希望竹取大哥不要介意。”
聽見他的聲音，竹取少爺從二樓歡呼著沖下來，撲進流的懷裏：“流，這次也帶了我喜歡的杏仁慕斯嗎？”兩人嘻嘻哈哈鬧作一團。
竹取夫人把點心拿給女傭去廚房處理，自己笑瞇瞇地說：“你這孩子真是的，就知道吃零食。怎麽不帶流去看看自己新畫的畫呢？”
“對了，我上次就聽說裕太在學畫畫啦，成績好不好？”流見竹取先生不在，索性放松了，和他玩了起來。
“畫在樓上，流，我帶你去看。”竹取少爺連拉帶拽地把流拖了上去。
竹取少爺的畫作筆觸還很稚嫩。因為還沒到上色的階段，甚至連色彩方面的想象力也看不出來，可以說是觀賞性十分不足。
流信手翻了幾下，註意力就被旁邊畫架上的一副風景畫吸引了：幽深的山谷裏，一大片橘色的花朵開得正艷。這幅畫用色大膽、構圖精妙自不必說，更因為這個溪谷，流有一種看著說不出來的既視感。
“這幅畫是誰畫的？”流問道。
“是我的老師，他前兩天去山谷寫生的時候畫的。很漂亮吧？我以後也會像老師那麽厲害哦。”竹取少爺天真爛漫地回答。
此時正好竹取夫人端來紅茶，流一下子站起來，激動得渾身戰栗，連帶著聲音也跟著發抖：“請您馬上告訴我，這位速寫老師的地址！”
第 7 章
十二、
今天是西村神司就任的儀式，也是他和小野寺先生決鬥的日子。
勝的話還好說，儀式順理成章地舉行，剩下的事情船到橋頭自然直；如果敗的話……我不敢再想下去，望著本該坐著流的坐席上空蕩蕩的墊子，再一次焦慮不安地看向門口。
佐野流昨天從竹取先生家中出來之後，自己開著車去找那位速寫老師，吩咐我如果他趕不及回來的話，就帶著佩劍來旁觀決鬥。一旦西村先生不利，最後的關鍵時刻務必要從刀下救下他的命來。
臺邊的西村一身利落的打扮，原本閉目凝神的他此刻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目光，睜開眼睛望過來。
我輕微搖了搖頭，捕捉到他眼中一絲失望。
旁觀的人不少，組織中有分量的人都來得前所未有的齊，其中自然不乏劍術好手，我已經在默默規劃一會兒最不利的情況下如何帶著西村從這些人裏殺出去。
人群忽然躁動起來，我看向臺上，西村和小野寺已經鞠過躬，分別握著自己的刀，謹慎地向對方靠近。
刀身閃著寒光，他們探究似的踱起步來。
短短幾秒的僵持，觀者卻覺得好似幾年那麽漫長，兩人都是個中高手，自然都知道開始的發招十分重要。
就在我盯著小野寺的刀尖，屏住呼吸隨時等著他進攻的時候，西村令所有人意外地先出刀了。
近距離觀看西村這樣的高手使用落風劍法，效果十分震撼。他的進攻輕巧卻又準確，招招擊在命門上。不過小野寺的步法絲毫不見淩亂，隨即使出騰雲劍法，有條不紊地見招拆招。
五六個來回間，兩人仍是平分秋色，互相都沒有從對方手上討得任何便宜。忽然小野寺的右足靠後，輕輕地踮了起來。
“不妙啊”——我心下一沈，預感到他要使出他苦練已久的秘技。
果然，小野寺的步法立刻變得詭譎起來，忽左忽右完全不在路子上，西村沒有預想到這種打法，只得匆忙招架。一時間只聽得刀刃相擊的金屬碰撞聲響。
果然是專門針對落風精心設計過的劍術，西村的每一次退步，對方都好像預感得到一樣，他哪怕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也只得勉勵招架。轉眼間竟被逼退十幾步，小野寺趁勢一個突刺，西村閃避不及，簇新道服的左小臂被劃出長長的一道口子。
比布料撕扯的嘩啦聲更令我心驚的，是小野寺的白刃上奪目的紅色。
西村受傷了，我右手按在佩劍上，預備著隨時沖上去救人。
“還不出殺招嗎？你在等什麽？”小野寺雖已得勢，但是呼吸已經有些急促。
西村不理他的問話，也只是一味地喘氣。
許是被這種態度惹惱了，小野寺立馬提劍發起下一輪的進攻。這一次的攻擊勢頭來得更兇，刀刀向著西村的左邊肩膀攻擊。他是想用同樣的刀法結果西村的性命，來為他哥哥報仇吧。
西村的長刀橫擋在左肩鎖骨前，微微發抖，左手臂正在令人觸目驚心地淌血。小野寺的劍自上而下地劈下來，以千斤壓頂之勢仍在作勁。
再有一點點，西村就會吃不住力，整條左臂被對方卸下也未可知。不能等了，我左手握住劍柄，預備沖上去。誰知道剛起身，就收到西村投來警告的目光。
他是想怎麽樣？讓我不要插手嗎？流回來一定會殺了我的。
我一瞬間的猶豫中，身後道場的大門，在“咣”地一聲巨響中，被佐野流撞開：“你們兩位立刻停手！”
小野寺殺紅了眼，對流的話充耳不聞。
流提高了聲音：“小野寺，快住手，我知道殺死亮太的真正兇手是誰了！”
場上的人有了一瞬間的分神，我迅速地沖上去，格開了他們兩人交錯的刀鋒。
竹取先生站起身來：“佐野，別胡鬧。”
流看見西村無恙，便定了神，慢條斯理地走過人群：“我沒有胡鬧，殺死亮太的真正兇手，不是西村神司。”
“別開玩笑了，落風刀法那時候只有神司和亮太兩個人得到了傳授，難不成是小野寺亮太自己殺了自己嗎？”
“顯而易見，還有第三人盜取了劍譜，學會落風刀法之後，用它來殺死了亮太，嫁禍給神司。那麽，義父便不得不重新考慮下任家主的事。不得不說，有能力取代他們二位來繼承家主的，都有嫌疑。”
此話一出，不啻於往觀席上扔了一顆爆竹，竹取先生頭一個站起身：“你是在指控我們每一個人？難不成我也有嫌疑嗎？”
“老實說，在昨天之前，竹取大哥你的確是我第一個懷疑的目標。”流講得很慢，帶著一種心平氣和的調子，“前日有三位殺手前來刺殺神司，額角的頭巾上都有竹葉的紋樣。”
“荒唐。”竹取先生冷哼一聲，“首先我沒有必要派殺手去暗殺西村神司，其次我沒有蠢到派出殺手還讓他們戴著我的家徽招搖過市。”
“確實如此，除非您有著必勝的信心。”流說道，眼見著竹取先生又要急了，他補充道：“不過，昨日我還是找到了證據，找到了真兇，排除了竹取大哥的嫌疑，這一點還要感謝竹取家的小公子裕太。”
“哦？那還真是幸運。”小野寺仍是不太信的樣子，語氣帶上了冷嘲熱諷。
“這件事和裕太有什麽關系？”竹取先生皺起了眉。
“我還是從頭講起吧，這之前，先讓醫生進來給神司處理一下傷口。”流吩咐旁邊的門生。
“七年前的煙火大會，除了我那時候在關長禁閉，所有人都聚集在河岸上觀看。結束之後，大家得到了小野寺亮太剛剛被人殺死在流淙溪谷的消息。
那天晚上放煙火的時候，周遭很黑，人群很亂。所以大家一致同意人證的可信度並不是百分百的。
然而，在之後的問話裏，只有西村神司一人答不出那天最後也是最盛大的花火的顏色。加上殺死小野寺亮太的，顯而易見是是落風刀法，大家就自然地將懷疑落到了西村神司的身上。
我要告訴大家的是，神司那天晚上，直到煙火大會結束為止，全程和我在一起，絕無跑到流淙溪谷殺死亮太的可能。當然大家現在盡可以認為我的證詞不可信，但是我要提醒大家，還有一個人，即使他在流淙溪谷，還是可以知道那天的花火顏色，因為所有的煙火，都是他一手采辦的。
沒錯，這個人就是我們的二組長，千葉萬次郎先生。”
流話音剛落，所有人的目光全部投向了千葉先生。
“呵，”千葉先生向來是個好脾性的人，聽了流的指控，還是平心靜氣道：“流，這是個很嚴重的指控，我理解你想幫神司脫罪的心情……”說到這裏，他故意停頓了一下，人群發出沈悶又不屑的笑聲，“但是光憑這一點就把矛頭指向我，不覺得自己很草率嗎？”
佐野流完全無視觀席上的議論和嘲弄：“我當然還有別的證據。
七年前我被關禁閉的理由，是督導不力，害得道場內的北野君在練習的時候受傷。那天我帶他看完醫生，送他回家。走開很遠，他的母親還是追了上來。也許是因為北野君的傷根本不嚴重吧，她沒有責怪我的意思，反而拿出一個小紙包要送給我，對我說，裏頭是本城難得一見的小波斯菊的花種，是北野君的父親遠洋帶回來的。
我知道自己沒有培育花木的才能，因此將花種轉贈給了千葉。
前兩天我去拜訪他的宅邸，還見到了成片的小波斯菊，外瓣金色，襯得裏圈的暗褐色格外別致。有一種奇特的美。
只是一大包花種，培育出來的花，只有小小的幾簇，明明千葉說過，只要濕度適宜，小波斯菊生長不是難事。那麽剩下的花種都去哪兒了呢？
我一開始也只是隱隱地覺得奇怪，以為是在培育過程中損耗了。直到我昨天看見了竹取裕太畫室裏的寫生。”
見眾人都安靜了，露出訝異之色，流微微一笑，繼續說：“當然不是裕太自己畫的，而是他的老師放在房間裏的寫生畫。畫的毫無疑問就是流淙溪谷，只是上面還有大片大片的小波斯菊，開得正盛。
我想那個帶著花種紙包的人，那天晚上去到流淙溪谷，與小野寺打鬥。光憑他的劍術也許並不是小野寺的對手，但是小野寺怎麽也沒想到，兇手會落風劍法。出其不意的一個突襲，小野寺便被結果在他的刀下。
打鬥的過程中，紙包中的花種不小心撒落了出來。兇手匆匆離開，天又黑，便不再理會那些撒落的花種。
溪谷中長年水霧彌漫，濕度極高，那些小波斯菊的花種，竟也誤打誤撞地生長起來，最終開成了一片花海。
遺憾的是，我昨日去現場確認時，花已經謝了。不過那位美術老師現在就在門外，大家盡可以向他問話。”
流說完之後，鴉雀無聲。
千葉淒惶地笑了一下，張開嘴，似是想笑，又像是想說話，最終什麽也沒有說，因為小野寺光太的刀，早已經抵在了他的喉嚨口。
十三、
大島律師盡可能耐心地坐在渡邊先生的書房中，對面是簽文件簽得哈欠連天的西村先生。
看表的頻率從五分鐘一次縮短到三分鐘一回之後，大島先生終於等來了急匆匆趕到的流。一見面，大島就開了口：“流，你趕快過來幫他看看這些文件，多少也提高一下效率。”
“急什麽，我的手在決鬥中受傷了，本來就寫不快字。”西村埋頭苦簽。
“小神，還是快點吧。我今天要和女兒一起去煙火大會，晚了又要大堵車了。”大島律師苦著一張臉。
“原來又到了每年的這個時候了啊……”西村扔下筆，蠢蠢欲動地看向窗外：“這麽多文件怎麽看得完啊，不如今天提早收工，明天再來弄好啦。”
大島律師立刻像得到特赦一般地拔腿跑了。留下佐野流一人瞪大了眼睛譴責地看向他：“你知道這些文件很重要吧？”
“知道啦。”
“你現在已經是組織的負責人了，拜托請認真一點。”
“明天開始我會的。”西村已經開始收拾東西。
流語帶懷疑地問：“你這麽急把我找來，有又什麽事嗎？”
“我們先去看煙火大會，之後再告訴你。”
西村神司不由分說拉過佐野流的手腕，兩人走下樓，匯入了人群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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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畢竟時隔多年，眾人給出的態度和說辭都是無懈可擊的沒有可疑。
最後的線索全在竹取先生一線了。在去往竹取家的路上，流已經是精疲力竭，靠在座位上閉目養神。
“阿欽，你說如果真的找不出那個兇手，神司怎麽辦？”流忽然開口問我。
“西村先生會在明天迎戰小野寺先生。”我斟酌著，答了一句廢話。
“前天你也看見他練劍了，你覺得他會贏嗎？”
“我看勝或者敗都不是好事。”
“怎麽講？”流睜開了眼睛。
“勝了，可能會在眾人心中坐實他是兇手的印象；敗了，小野寺先生絕對會痛下殺手。”
“你是說大家看不出最後一招的區別？”
“非常難，而且改良之後的落風劍，仍是威力不減。大家只會覺得西村先生那天可能用了另外的招式吧。”
“這樣啊……那我們今天豈不是非得找到那個可疑的兇手不可？”流再次疲倦地閉上眼睛。
說話間，車已經駛入竹取大宅的車道，流重新理了理衣領，強打起精神，走下車去。
竹取先生的宅邸是西式建築，也許是因為有兩個孩子的關系，房間格局寬敞明亮。
流熟門熟路，顯然是常客，不過沒想到的是，竹取先生竟然不在家。
流還是規規矩矩地向竹取夫人先遞上特意繞路去買的洋果子點心：“上次晚宴失禮了，還希望竹取大哥不要介意。”
聽見他的聲音，竹取少爺從二樓歡呼著沖下來，撲進流的懷裏：“流，這次也帶了我喜歡的杏仁慕斯嗎？”兩人嘻嘻哈哈鬧作一團。
竹取夫人把點心拿給女傭去廚房處理，自己笑瞇瞇地說：“你這孩子真是的，就知道吃零食。怎麽不帶流去看看自己新畫的畫呢？”
“對了，我上次就聽說裕太在學畫畫啦，成績好不好？”流見竹取先生不在，索性放松了，和他玩了起來。
“畫在樓上，流，我帶你去看。”竹取少爺連拉帶拽地把流拖了上去。
竹取少爺的畫作筆觸還很稚嫩。因為還沒到上色的階段，甚至連色彩方面的想象力也看不出來，可以說是觀賞性十分不足。
流信手翻了幾下，註意力就被旁邊畫架上的一副風景畫吸引了：幽深的山谷裏，一大片橘色的花朵開得正艷。這幅畫用色大膽、構圖精妙自不必說，更因為這個溪谷，流有一種看著說不出來的既視感。
“這幅畫是誰畫的？”流問道。
“是我的老師，他前兩天去山谷寫生的時候畫的。很漂亮吧？我以後也會像老師那麽厲害哦。”竹取少爺天真爛漫地回答。
此時正好竹取夫人端來紅茶，流一下子站起來，激動得渾身戰栗，連帶著聲音也跟著發抖：“請您馬上告訴我，這位速寫老師的地址！”
第 7 章
十二、
今天是西村神司就任的儀式，也是他和小野寺先生決鬥的日子。
勝的話還好說，儀式順理成章地舉行，剩下的事情船到橋頭自然直；如果敗的話……我不敢再想下去，望著本該坐著流的坐席上空蕩蕩的墊子，再一次焦慮不安地看向門口。
佐野流昨天從竹取先生家中出來之後，自己開著車去找那位速寫老師，吩咐我如果他趕不及回來的話，就帶著佩劍來旁觀決鬥。一旦西村先生不利，最後的關鍵時刻務必要從刀下救下他的命來。
臺邊的西村一身利落的打扮，原本閉目凝神的他此刻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目光，睜開眼睛望過來。
我輕微搖了搖頭，捕捉到他眼中一絲失望。
旁觀的人不少，組織中有分量的人都來得前所未有的齊，其中自然不乏劍術好手，我已經在默默規劃一會兒最不利的情況下如何帶著西村從這些人裏殺出去。
人群忽然躁動起來，我看向臺上，西村和小野寺已經鞠過躬，分別握著自己的刀，謹慎地向對方靠近。
刀身閃著寒光，他們探究似的踱起步來。
短短幾秒的僵持，觀者卻覺得好似幾年那麽漫長，兩人都是個中高手，自然都知道開始的發招十分重要。
就在我盯著小野寺的刀尖，屏住呼吸隨時等著他進攻的時候，西村令所有人意外地先出刀了。
近距離觀看西村這樣的高手使用落風劍法，效果十分震撼。他的進攻輕巧卻又準確，招招擊在命門上。不過小野寺的步法絲毫不見淩亂，隨即使出騰雲劍法，有條不紊地見招拆招。
五六個來回間，兩人仍是平分秋色，互相都沒有從對方手上討得任何便宜。忽然小野寺的右足靠後，輕輕地踮了起來。
“不妙啊”——我心下一沈，預感到他要使出他苦練已久的秘技。
果然，小野寺的步法立刻變得詭譎起來，忽左忽右完全不在路子上，西村沒有預想到這種打法，只得匆忙招架。一時間只聽得刀刃相擊的金屬碰撞聲響。
果然是專門針對落風精心設計過的劍術，西村的每一次退步，對方都好像預感得到一樣，他哪怕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也只得勉勵招架。轉眼間竟被逼退十幾步，小野寺趁勢一個突刺，西村閃避不及，簇新道服的左小臂被劃出長長的一道口子。
比布料撕扯的嘩啦聲更令我心驚的，是小野寺的白刃上奪目的紅色。
西村受傷了，我右手按在佩劍上，預備著隨時沖上去救人。
“還不出殺招嗎？你在等什麽？”小野寺雖已得勢，但是呼吸已經有些急促。
西村不理他的問話，也只是一味地喘氣。
許是被這種態度惹惱了，小野寺立馬提劍發起下一輪的進攻。這一次的攻擊勢頭來得更兇，刀刀向著西村的左邊肩膀攻擊。他是想用同樣的刀法結果西村的性命，來為他哥哥報仇吧。
西村的長刀橫擋在左肩鎖骨前，微微發抖，左手臂正在令人觸目驚心地淌血。小野寺的劍自上而下地劈下來，以千斤壓頂之勢仍在作勁。
再有一點點，西村就會吃不住力，整條左臂被對方卸下也未可知。不能等了，我左手握住劍柄，預備沖上去。誰知道剛起身，就收到西村投來警告的目光。
他是想怎麽樣？讓我不要插手嗎？流回來一定會殺了我的。
我一瞬間的猶豫中，身後道場的大門，在“咣”地一聲巨響中，被佐野流撞開：“你們兩位立刻停手！”
小野寺殺紅了眼，對流的話充耳不聞。
流提高了聲音：“小野寺，快住手，我知道殺死亮太的真正兇手是誰了！”
場上的人有了一瞬間的分神，我迅速地沖上去，格開了他們兩人交錯的刀鋒。
竹取先生站起身來：“佐野，別胡鬧。”
流看見西村無恙，便定了神，慢條斯理地走過人群：“我沒有胡鬧，殺死亮太的真正兇手，不是西村神司。”
“別開玩笑了，落風刀法那時候只有神司和亮太兩個人得到了傳授，難不成是小野寺亮太自己殺了自己嗎？”
“顯而易見，還有第三人盜取了劍譜，學會落風刀法之後，用它來殺死了亮太，嫁禍給神司。那麽，義父便不得不重新考慮下任家主的事。不得不說，有能力取代他們二位來繼承家主的，都有嫌疑。”
此話一出，不啻於往觀席上扔了一顆爆竹，竹取先生頭一個站起身：“你是在指控我們每一個人？難不成我也有嫌疑嗎？”
“老實說，在昨天之前，竹取大哥你的確是我第一個懷疑的目標。”流講得很慢，帶著一種心平氣和的調子，“前日有三位殺手前來刺殺神司，額角的頭巾上都有竹葉的紋樣。”
“荒唐。”竹取先生冷哼一聲，“首先我沒有必要派殺手去暗殺西村神司，其次我沒有蠢到派出殺手還讓他們戴著我的家徽招搖過市。”
“確實如此，除非您有著必勝的信心。”流說道，眼見著竹取先生又要急了，他補充道：“不過，昨日我還是找到了證據，找到了真兇，排除了竹取大哥的嫌疑，這一點還要感謝竹取家的小公子裕太。”
“哦？那還真是幸運。”小野寺仍是不太信的樣子，語氣帶上了冷嘲熱諷。
“這件事和裕太有什麽關系？”竹取先生皺起了眉。
“我還是從頭講起吧，這之前，先讓醫生進來給神司處理一下傷口。”流吩咐旁邊的門生。
“七年前的煙火大會，除了我那時候在關長禁閉，所有人都聚集在河岸上觀看。結束之後，大家得到了小野寺亮太剛剛被人殺死在流淙溪谷的消息。
那天晚上放煙火的時候，周遭很黑，人群很亂。所以大家一致同意人證的可信度並不是百分百的。
然而，在之後的問話裏，只有西村神司一人答不出那天最後也是最盛大的花火的顏色。加上殺死小野寺亮太的，顯而易見是是落風刀法，大家就自然地將懷疑落到了西村神司的身上。
我要告訴大家的是，神司那天晚上，直到煙火大會結束為止，全程和我在一起，絕無跑到流淙溪谷殺死亮太的可能。當然大家現在盡可以認為我的證詞不可信，但是我要提醒大家，還有一個人，即使他在流淙溪谷，還是可以知道那天的花火顏色，因為所有的煙火，都是他一手采辦的。
沒錯，這個人就是我們的二組長，千葉萬次郎先生。”
流話音剛落，所有人的目光全部投向了千葉先生。
“呵，”千葉先生向來是個好脾性的人，聽了流的指控，還是平心靜氣道：“流，這是個很嚴重的指控，我理解你想幫神司脫罪的心情……”說到這裏，他故意停頓了一下，人群發出沈悶又不屑的笑聲，“但是光憑這一點就把矛頭指向我，不覺得自己很草率嗎？”
佐野流完全無視觀席上的議論和嘲弄：“我當然還有別的證據。
七年前我被關禁閉的理由，是督導不力，害得道場內的北野君在練習的時候受傷。那天我帶他看完醫生，送他回家。走開很遠，他的母親還是追了上來。也許是因為北野君的傷根本不嚴重吧，她沒有責怪我的意思，反而拿出一個小紙包要送給我，對我說，裏頭是本城難得一見的小波斯菊的花種，是北野君的父親遠洋帶回來的。
我知道自己沒有培育花木的才能，因此將花種轉贈給了千葉。
前兩天我去拜訪他的宅邸，還見到了成片的小波斯菊，外瓣金色，襯得裏圈的暗褐色格外別致。有一種奇特的美。
只是一大包花種，培育出來的花，只有小小的幾簇，明明千葉說過，只要濕度適宜，小波斯菊生長不是難事。那麽剩下的花種都去哪兒了呢？
我一開始也只是隱隱地覺得奇怪，以為是在培育過程中損耗了。直到我昨天看見了竹取裕太畫室裏的寫生。”
見眾人都安靜了，露出訝異之色，流微微一笑，繼續說：“當然不是裕太自己畫的，而是他的老師放在房間裏的寫生畫。畫的毫無疑問就是流淙溪谷，只是上面還有大片大片的小波斯菊，開得正盛。
我想那個帶著花種紙包的人，那天晚上去到流淙溪谷，與小野寺打鬥。光憑他的劍術也許並不是小野寺的對手，但是小野寺怎麽也沒想到，兇手會落風劍法。出其不意的一個突襲，小野寺便被結果在他的刀下。
打鬥的過程中，紙包中的花種不小心撒落了出來。兇手匆匆離開，天又黑，便不再理會那些撒落的花種。
溪谷中長年水霧彌漫，濕度極高，那些小波斯菊的花種，竟也誤打誤撞地生長起來，最終開成了一片花海。
遺憾的是，我昨日去現場確認時，花已經謝了。不過那位美術老師現在就在門外，大家盡可以向他問話。”
流說完之後，鴉雀無聲。
千葉淒惶地笑了一下，張開嘴，似是想笑，又像是想說話，最終什麽也沒有說，因為小野寺光太的刀，早已經抵在了他的喉嚨口。
十三、
大島律師盡可能耐心地坐在渡邊先生的書房中，對面是簽文件簽得哈欠連天的西村先生。
看表的頻率從五分鐘一次縮短到三分鐘一回之後，大島先生終於等來了急匆匆趕到的流。一見面，大島就開了口：“流，你趕快過來幫他看看這些文件，多少也提高一下效率。”
“急什麽，我的手在決鬥中受傷了，本來就寫不快字。”西村埋頭苦簽。
“小神，還是快點吧。我今天要和女兒一起去煙火大會，晚了又要大堵車了。”大島律師苦著一張臉。
“原來又到了每年的這個時候了啊……”西村扔下筆，蠢蠢欲動地看向窗外：“這麽多文件怎麽看得完啊，不如今天提早收工，明天再來弄好啦。”
大島律師立刻像得到特赦一般地拔腿跑了。留下佐野流一人瞪大了眼睛譴責地看向他：“你知道這些文件很重要吧？”
“知道啦。”
“你現在已經是組織的負責人了，拜托請認真一點。”
“明天開始我會的。”西村已經開始收拾東西。
流語帶懷疑地問：“你這麽急把我找來，有又什麽事嗎？”
“我們先去看煙火大會，之後再告訴你。”
西村神司不由分說拉過佐野流的手腕，兩人走下樓，匯入了人群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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