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人怕出名豬怕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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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怕出名豬怕壯,這就是王半仙如今最煩惱的一件事。他今年六十六歲,住在小縣城郊最好的莊子裏,和老伴相依為命了半輩子,既沒有納妾,也沒有染足青樓,他覺得,自己命中無後,是老天爺給的懲罰,最好老老實實的接受,因為他偌大家業,都是騙人得來的。

有的人騙人,騙的心安理得,反而會認為是被騙的人不好,這樣的人當然不會對騙人這個行業有什麽抵觸情緒,但王有才不同。他早年是個讀書人,出身貧寒,苦讀詩書考上了秀才,父母砸鍋賣鐵給他娶了老婆,老婆穆氏家裏也是一樣的莊稼人,兩家人就指望他能求取功名,改變這種人下人的生活環境,但偏偏他又體弱多病,那年好容易拖著病體赴京趕考,中了舉子,按說和頭幾名老爺一樣,那一場恰好碰上了蔡京主試,算是宰相門生,只要抱牢了這個大腿,隨便都能謀個一官半職,事實上其他人也確實官運亨通,十幾年後都是蔡相有名的爪牙,但可惜蔡京是個很挑剔的人,他一嫌王有才名字土氣,不給他長臉;二嫌王有才舉止土氣,不給他長臉;三嫌王有才出身土氣,不給他長臉;四嫌王有才面黃肌瘦一副病癆鬼身板,不給他長臉;五嫌王有才……不給他長臉,所以大筆一揮,給了個待定,讓他卷鋪蓋滾回家裏留等後用,一等就是三年沒消息。

三年時間,磨光了家裏人對王有才的期待,父母久病無錢醫治,帶著對兒子的希望與失望黯然離世,妻子的娘家人也與他斷絕了往來,親戚朋友幫襯著給他父母下葬後,也都漸漸疏遠了。為了供他安心讀書,父母借遍了親朋,如今他們看在二老已去的份上,紛紛燒毀了借條,這已經是很大的恩惠,如今的疏遠,只能說是世事如此,到不能怨恨人情淡漠。

三年後,這個待補的舉人老爺只有一個老爺的名義,卻還是一貧如洗,很久後,王有才異地偶遇當年一個發達了的同窗,對方才神神秘秘的告訴他,其實主試的蔡老師不待見他,不單單是因為他不給老師長臉,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他自己沒有長眼。蔡京並不是一個完全的壞人,或者說他是一個很聰明的奸人,雖然他常幹損人利己的事,但至少他不常幹損人不利己的事。所以蔡京雖然知道從貧窮落魄的門生那裏收不到什麽好處,但並不刻意打壓他們,反而會提拔一些可造之材,培養為己後用。可惜王有才不但沒錢送禮,而且對蔡京並沒有表什麽忠心,相爺認為這是條養不熟的狗,幹脆就不養了。可惜當時他太渺小,蔡京不打算養,蔡京的對頭也不知道有這麽條走狗可以找來養養,於是沒人想養的王有才,就只能繼續落魄淒涼貧窮。

被棄之不用的王有才,在父母去世之後好像開了竅,他不再苦苦等候奇跡,開始自謀生路。他老婆賣了出嫁的首飾,他賣了自己的棺材本,湊起了一點小錢,租了個店面,給人算卦看相。當然子不曰怪力亂神,他自己知道很多都是騙人的,而文王傳下來的那些貌似不騙人的易經八卦他也看不懂,所以他以博覽群書的才智,利用人們的心理,擬定了很多神秘的規矩。比如,他的算命店鋪就和別人的不同,進門後,四周都用黑幕遮著光,搞得幽暗陰森,求卦人與他之間隔著張桌子,桌子上還有個大屏風,只挖了兩個小洞,雙方只能看到彼此的眼睛。客人如是求簽問卦,便根據他的指示,自行搖動桌子上的卦筒,抽出的卦簽從下方送過去,再讓對方解讀。這樣一來,上門的客人剛一進來就有一種新鮮感和神秘感,更會有種心理上的壓力,這種情況下,就會不自覺的吐露出很多切實的信息。而且,人在看不到聽話人的情況下,會有種傾訴的欲望,不用王有才多說,他更多的時候只需要聽,就可以分析出很多東西。

如果王有才把他那些小竅門寫成書本,流傳至今,那他應該被奉為現代心理學的大宗師和啟蒙老師。不過王有才自認是一個為生活所迫,不得不違背聖賢教育的江湖騙子,所以他的心裏一直很內疚,盡管憑著博學多識和舌燦蓮花,以及讓人難以置信的超級好運,他騙了幾十年都沒有翻船,還積累下了不薄的家產,終於讓一家人過上了理想中的美好生活,甚至名聲在外,博得了‘王半仙’的外號,但他本人卻很痛苦,所以覺得無後是上天給他的懲罰,也就懶得去沾花惹草廣播雨露,因為那是‘逆天而行’。其實早在五六年前,王有才就認為自己靠騙人已經賺夠了老本,夠他和老伴舒舒服服活到死,已經可以洗手不幹了,所以他那時就把招牌摘了店關了,打算見好就收安心養老了,但無奈還是前面那句話,人怕出名豬怕壯,王半仙陸地飛仙的名聲不僅響徹十裏八裏,而且還越傳越神奇,越傳越離譜,居然還傳到江湖中了,搞得很多幫派、世家的大佬都不遠千裏前來求見,有問平安的,有問財運的,還有一臉橫肉的黑老大帶著十幾個彪壯漢子,氣勢洶洶的跑來問‘老子半月後要和仇家決生死,半仙您給算算,那一天適合不適合砍人’的。

這樣一來,雖然王有才已經關門不幹了,但消息靈通的江湖人士還是能找到他的‘靈蘊山莊’來,把想要頤養天年的他從房間裏請出來,孜孜不倦的求問。如果拒絕,那也好辦,王半仙羽化登仙的日子也就不久了——他知道那樣的話自己這輩子唯一能打包票算對的就是自己的忌日了。

所以王有才更苦惱了。自從洗手不幹後,來找他算命的反而都是來頭奇大的江湖中人(能在蕓蕓眾生中準確找到一個糟老頭的住址的,都是有點能耐的),不管他怎麽搬家,這些人就是有本事登門造訪,所以到後來,他幹脆省下了這個工夫,在山莊裏布置了一間凈室,專門接待這些惹不起的大佬。

這一天,正是王有才六十六歲大壽,他無子無女,又和親朋疏遠很久了,家中只有老伴和四個小廝,以及一個看門房的啞巴一起陪著吃了碗長壽面。吃完飯,他和老伴互相扶著在莊子裏散步,正是初春時分,院子裏的桃花瓣飄落在青石路上,飄落在池中的水面上蕩漾著,王有才與老伴就坐在池子邊的石凳上,手拉著手,說了說人生,談了談理想。當然他們現在說什麽都晚了,不過扯淡是不分年齡的。

白發蒼蒼因為保養得當看上去確有幾分神仙氣質的王有才說:“小翠啊(老婆穆氏的閨名),當年要是我有爹娘死後轉性的一半機靈,對相爺的暗示一口應承,現在搞不好也是個大官啦。”

穆氏笑瞇瞇的回答他:“老爺,當官也不定有沒有如今的日子好,上次來找你的那個黑龍幫的當家的不是說嗎,要殺盡天下貪官汙吏,你看當官是個多危險的事情啊……可是當個清官,還不如賣豆腐賺錢呢。”

王有才也笑:“嘿嘿,殺盡貪官汙吏,說的倒是好聽,但這世道劫富濟貧的江湖好漢,有幾個當真是劫了為富不仁的富,濟了孤直守貧的貧呢!還不都是救濟了他們自己的腰包。連咱們這個縣的董太爺都活得好好的,那些要殺盡貪官汙吏的好漢,連一個小小的縣官都沒轍,偏生敢帶刀帶棒吆五喝六的硬闖到咱的莊子來,逼著你家老爺給他們算富貴,這些口上說的好聽的好漢,只怕還不如董太爺來的磊落呢。”

穆氏有些驚慌的捏了捏老伴的手心,“噓,可當心些,那些人翻臉比翻書還快的,而且神出鬼沒,經常不走正門翻墻入院,有些話還是不要多說為好。”

王有才心知穆氏說的是正理,點了點頭,便不言語了。這時他們看見門房老張頭帶人找了過來,離著老遠就咦咦啊啊的比劃著什麽。等走進了看,一個青年男子面無表情的等在老張頭後面,似乎很有耐性的在等他介紹完畢。

王有才偷偷打量了那人幾眼,憑著他多年看相的經驗,他知道這個年輕人不簡單。這人看上去有些落魄,衣服沒有一處是整片的,破破爛爛的掛在身上,有些地方還露出了帶著新傷的膚肉,但王有才能看出來,他的衣料非常高檔,穿的戴的飾品都很值錢,這些小掛件都留在身上的意思,就是他的衣衫破爛並不是被打劫的,那多半就是和人動了手。而能被人把衣服劃爛成這樣卻沒有受什麽傷,還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漠然站在這裏,更沒有一絲引以為羞的意思,那只能說,這人是個武林高手了,而且還是個已經習慣刀頭舔血生死相拼的高高手。

老張頭比劃著西邊,意思這人是從西邊過來的,想在這裏住幾天。比劃完就表示自己要繼續回去看門房,如果主人不想留人,他就順便把這個青年一起帶走。

啞仆比劃完這些,比說話匯報的時間長得多,但那個青年一點不耐煩的意思都沒有,仍是安安靜靜的站在那裏等著。除了他的氣質有點陰冷,表情也不夠親和外,王有才倒是覺得,這個江湖高手如果衣服沒爛,身上沒傷的話,禮儀風度倒是更像個世家公子。

不過知道對方是高手後,王有才怎麽也不肯得罪的。他揮手讓老張頭回去看門,自己和老伴起身走到了青年的面前。他其實也有點好奇,因為通常來這裏找他的江湖中人,都是要算命測字的,來借住的倒是還沒碰到過。所以他開口問道:“這位公子怎麽稱呼?”

那人點點頭,拱手道:“在下姓唐。”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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