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南邊日出西邊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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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唐公子,您打西邊來,天氣如何啊。”王有才瞥著他身上的布條隨口問了句。

姓唐的年輕人倒也不著急,仍是慢條斯理卻不帶什麽感情起伏的刻板聲音:“微雨,不礙行路。”

“您是第一次來小縣?”

“是。”

“呵呵,老夫可以給您當個向導。本縣雖小,各種店鋪卻很齊全。唐公子若想落腳,出門左轉不遠,就有兩家客棧的。”

王有才說到這裏,就看見對方一直沒有表情的臉上,迅速掠過一抹尷尬之色,然後那唐姓青年再次拱了拱手,直截了當的道:“老先生,我沒錢。”

這個說法王有才覺得很稀奇。因為青年身上的掛件都很值錢,如果說他的錢袋是被搶了,不可能劫匪會留下這些東西不拿,但如果說不是被洗劫了……王有才不信一個身上行頭都能買十棟豪宅的公子爺,居然會不帶錢包就出門,所以他再次試探了句:“這樣啊,唐公子莫怪,老夫看您身上似乎帶了不少貴重物事,比如您腰帶上鑲的這幾顆珠子,隨便拆一顆當掉,也夠您半月盤纏。老夫可以告訴您當鋪怎麽走。”

青年擺了擺手:“不必了,我已發出旗火,通知家人將盤纏送過來,不出半月,定能送到。屆時吃住費用定會付清。既然老先生能看得出來,唐某身價不菲,那就應該不會拒絕唐某的請求吧。至於當鋪,”他從鼻子裏哼了一聲出來,雖然進門後他就一直安靜規矩禮儀完美,但說話間的這股子驕矜味道卻是掩飾不了的:“不瞞你說,唐某還沒有落魄到要去當東西的地步,如果今天唐某邁進了當鋪的大門,以後就不用再做人了。”

看到這種說法做派,王有才越發肯定他是哪個世家的公子少爺,知道這種人不會和他為難,便將心裏的不悅明顯的表達了出來:“唐公子,您肯住在老夫的莊園裏,的確是很看得起老夫。但是一住就是半個月,老夫這裏畢竟不是客棧,一來咱們伺候不周,二來,您就算去住客棧,說半個月後結賬,店家看在您的腰帶份上,也會同意的!”

唐姓青年不耐煩的道:“你沒看到唐某的衣服成這樣了嗎?進縣城之前,遇到一點小意外,打發完後,就一路趕了過來,離得最近的就是你家,不住你家,難道要唐某以這副樣子去住店?我的臉還要不要了?”

王有才勉強道:“老夫可以送一套衣服給公子上路的。”

青年瞟了他一眼,“你打發叫花子呢?”

王有才:“老夫可以喊成衣店的師傅來莊子裏給公子量體裁衣,用什麽料子您說了算。”

青年嘆了口氣:“那就麻煩了。”說完就要往進走,王有才忙攔住了他問:“公子何意?”

青年挑眉:“你去叫裁師,我進去喝杯茶。偌大莊子,待客之道不會連杯茶水都欠奉吧?”

穆氏扯了扯老伴衣角,連使眼色,意為這人看上去是個世家貴公子,為何要趕人走,留下來好生招待,或許另有好處。王有才苦笑,心想老婆子就是不曉事,這人要是個單純的世家貴公子當然好說,問題是武林高手和世家公子兩樣身份合起來到一個人身上,那就是麻煩的同義詞。武林世家固然名聲在外,勢力極大,但看他這身破爛衣服也該知道,仇家也都是既多又狠的。留他在家裏住,除非他們吃了雄心豹子膽了!

王有才打定主意要趕走這人,覆又說道:“既然量體裁衣,料子又合公子之意,那公子穿戴整齊,總可以去住店了吧?”

唐姓青年冷冷的道:“那樣的話唐某欠你一身衣服,莫非你認為,唐某有白拿人東西的習慣?”

王有才一股氣憋在喉嚨裏說不出話來,半晌反問:“那公子的意思是?”

青年道:“唐某的意思一早就說了,既然老先生記性不好,那就破例說第二遍。唐某要在這裏打擾幾天,最多半個月,必有家人送盤纏過來,到時欠你多少花費,唐某雙倍補上。現在,你去叫裁師,大嬸給上茶。另外,唐某晚飯還沒吃,如果莊子裏沒有廚子,麻煩你順路叫四菜一湯帶回來。”

王有才活了這麽久頭一次碰到這麽自以為是的主兒,打估計打不過,請也請不走,惹又惹不起,尋思了半天,按他說的做還真是目前最好的辦法,只得轉身就走,不再廢話。他老伴本就沒他想得那麽多,現在倒是心甘情願的引那青年進屋去了。

王有才一肚子晦氣沒處發洩,走到自家莊子門前才一回頭,眼見身後空無一人了,才敢吐了口吐沫,狠狠拿鞋底擦了擦,咕噥道:“黴氣!這個姓唐的,雖然在這些江湖漢子中,算是個斯文的高手,強迫起人來,卻更有一套。這些公子少爺最是難打發,什麽亂七八糟的規矩,這不能,那不行,還非住定了老夫的莊子,又要吃又要喝,偏生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氣死我了,喧賓奪主到這個份上,還得供著……你住,你好好的住,你可不知道老夫這裏是有名的是非之地,三天兩頭就有江湖好漢拿刀帶棒的砸門,好心勸你你不走,到時候可別哭!”

他自低頭咒罵發洩,卻聽身旁冷不防有個柔軟儒雅的聲音,帶點笑意的搭話:“這位仙長請了,您方才說,什麽要哭?”

王有才既然是出了名的半仙,又被迫無法金盆洗手不幹,索性日常生活都穿著道士的裝束,聽到有人稱‘仙長’,立即知道是在向自己搭話。不過他心情正差,順口就道:“哭什麽哭,你哪只耳朵聽到老夫說過!”說著才擡眼看過去,這一看之下卻有些發楞。

說話的是個年輕男子,穿一件煙青色長袍,袖口和衣擺處隱約有一些像是水墨畫般的紋樣,這樣看上去,本來顏色很素款式也普通的袍子,就多了一些飄逸灑脫的雅致。他披著長發,耳畔的幾縷發絲在腦後用與衣同色的帶子結起,雖然與戴冠束發的正經人還是不太一樣,一看就是江湖裝扮,但也與來莊子裏鬧過的那些披頭散發的兇人有很大區別。像是要證明王有才的眼光似的,他隨即發現這年輕男人的身後背負了一件很顯眼的物事,像是一張古琴那麽長寬,橫面上有七根琴弦,只是與普通古琴不同,這物事的一端卻像是劍柄般細長,還有一些古樸的雕花。這種琴非琴、劍非劍的東西,王有才沒有見過,以為是什麽新奇的裝飾品,不過琴弦貨真價實的存在,他也是認識的,所以他以為這個儒雅好看的男人是個走江湖賣藝的琴師。因為男人一副江湖打扮,氣質卻高雅溫柔的不太像是江湖中人,王有才便往最合理的地方猜去了。他楞住是因為沒見過氣質這麽清和的男人,一旦碰到,難免就呆了呆。

是的清和。自從在書本上認識了這個詞後,王有才還是第一次看到一個陌生人就想起這個詞。一肚子的怨氣在看到這人後不自覺的消除了大半,態度也變好了不少:“這位先生,你站在老夫莊子門口,有何貴幹?”

那琴師微微一笑:“原來您的確就是盛傳的王仙長。在下從江南趕來這裏,是想求仙長賜教的。”

王有才見到這人後,第二次楞了楞。在他的意識裏,一個跑江湖賣藝的琴師,消息靈通知道他這麽號人存在,是很正常的,但是能打聽到他的住址還不遠千裏的尋過來,就不太正常了,因為這要花費大量的時間精力還有金錢,如果不是這人的身家豐厚背景嚇人,那就是他的確誠心可嘉。

王有才再次打量了他幾遍,還是從他身上看不出什麽有用的訊息來。這人簡樸到了一定的境界,除了衣袍和那把琴劍,身上別無他物,實在看不出家底如何,但這人舉止氣質又像個很有家教的,當然藝術大師有這種氣質倒也說得過去,所以多看了幾眼後,王有才更不能確定這人的來路了。

不確定之下,王有才習慣性的問道:“先生從南邊來,天氣如何?”

琴師柔聲道:“江南近日天很晴朗,氣候宜人,煙花三月,草長鶯飛,若是仙長有意出游,可以考慮買舟南下,不要辜負了兩岸風光。”

“您是第一次來小縣?”

“是。在下第一次來,第一天來,這裏如有什麽名勝古跡、新鮮趣聞,還望仙長不吝指點,難得來一趟,若是錯過,豈不可惜至哉。”

王有才不禁對這人心生好感,畢竟他早年就是個落魄才子,對這種書卷氣的口吻熟悉已極。不過想起那時的淒涼光景,心中也是百味雜陳。

看到王有才沒有做聲,琴師又道:“仙長看似有事在身,即將出行。敢問欲往何處,幾日可歸?”

王有才道:“去城中有點雜事而已。”

琴師笑道:“如若仙長不棄,可否容許在下隨行?多個使喚之人,仙長之事料理起來也應順當一些。”

這人笑容儒雅,語氣輕柔,一看就是個不會惹事的,王有才倒也放心,點頭就同意了。不過他也沒有白活這幾十年,看這琴師一副江湖裝扮,再想到家中那不好說話的唐公子也是個江湖中人,不管他二人是否認識、有無恩仇,都最好不要見面,才能給自己少招麻煩。想到這裏,就沒將家中那瘟神的事情告訴琴師,只說有個親戚在路上被狼群襲擊,衣衫被撕扯的不成樣子,所以去成衣店請師傅去量一量,做件合適的衣服換上,順路再買點吃食帶回家去招待。

這番話倒是合情合理,琴師聽了,也沒多疑,何況他確實千裏迢迢來找仙長,是誠心求教的,對方家裏有什麽事,真懶得多管。所以王有才跟他說了什麽,他也沒往心裏去,只一心幫仙長盡快辦完事,好給自己算卦,所以他表現出了極大的熱情,在王有才請裁縫的同時,自告奮勇去酒樓買吃食了。

剛才在路上,王有才已經知道了琴師姓花,這個姓氏可有點不好稱呼,按說他一直叫那青年是‘先生’,因為他一副琴師的打扮,而現在如果稱呼人家‘花先生’,雖然也沒錯,但王有才自己覺得別扭,所以他見對方年輕,雖然不是世家公子的打扮,身上也沒佩戴什麽貴重玩意,但奉承話料想誰也不會不愛聽,於是思來想去,就稱呼了一聲‘花公子’。他見這花公子很主動的包攬了買食物的活,又沒要自己出錢,心裏明白對方有求於自己,這是刻意示好,但他也知道自己那一套純屬糊弄人的,實際上幫不了對方什麽,心裏過意不去,就多叮囑了幾句,讓他不要破費,撿便宜的買。至於回去那姓唐的能不能吃得慣,他倒不是很擔心,反正小縣城也沒什麽好東西給他吃,吃不慣正好早點滾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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