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卷是主線是張月鹿,展開劇情+感情進展。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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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說話,低頭笑了笑。

張小郎還想追問,被他爹一把拉過來。

“哎哎!”夥長突然怪聲叫起來,他是個老兵油子,平時喜歡逗樂,上下關系打點好。就是有些話嘮,說起話沒個正經樣,“你們猜,先來的是哪位將軍?”

周遭一圈人,張五郎這樣的,連一個營多少人都不知道看,哪裏曉得什麽將軍。又韓經緯這樣的悶嘴葫蘆。夥長頓感無趣,不等其他人開口問,離了他們這什去別處閑扯。

張小郎正踮著腳往那邊看,突然間見遠處塵土飛揚,一隊騎士縱馬而來。他連忙叫喚道:“是不是接應的?”

按例,如有大戰需調發府兵征防,朝廷會頒銅魚符及敕書,合稱魚書。由刺史和折沖都尉會同勘對,無誤則可調遣差發。調發全府,由折沖都尉率領。調發不盡,則由果毅或別將率領。到了所在,不可擅自入城入營。需核對文書,點檢將士,接應入營。

“別傻了吧唧的。”李悍斜了他一眼,啐一口唾沫,“接應的哪有搶人的快,你懂個屁!”

“你懂你說唄。”

李悍其實也不知道,只來的時候打聽過一二。代役過好幾次的老頭子,喝著濁酒,捶捶斷腿,說的顛三倒四。李悍也聽得迷迷糊糊,真叫他說,他還真說不清。

張五郎見李悍瞪眼,一把把兒子拉倒身邊,雖他也不明白,誰會來搶一群大老爺們?不過他可不想兒子和李悍吵上。出門在外,寧可多受罪,也別多惹事。

人群一片一片的安靜下來,幾乎所有人都望向那隊騎兵。張小郎墊著腳,伸著脖子。張五郎也跟著大家一起瞧,瞧著瞧著,看出點不同尋常,嘴上又說不出來。

他們這一路走來,見到不少兵馬。越靠近幽州越是多,官道上每天飛馳而過的騎兵,漫天的塵土飛揚。好些地方的驛站不得不在門前周圍潑水。寧可腳下爛泥,也好過每天看不見天日。

張五郎瞧著那七八個人,遠遠的也看不清男女老少。可就是有逼人的氣勢,讓這上千兵士都悄無聲息。

那一隊騎兵在不遠不近的地方停下,只見一色的振威軍輕甲便服。打頭那人,身穿辰砂色長袍,外罩著山文身鎧。頭上沒帶兜鏊,長發用小冠束著。看不清相貌,就覺得氣勢不凡,只見馬鞭一揮,指向這群府兵,後面一騎出列縱馬過來。

折沖都尉與左右果毅都尉,都入城去了大都督府。只餘下校尉,他奔過去行禮:“卑職河南道貝州折沖校尉,見過將軍。”

“不敢,我不過是謝將軍手下親兵,擔不起將軍二字。”那親兵生的骨瘦伶仃,活像是猴子騎馬。說起話來卻是人不可貌相,言辭懇切,氣宇軒昂。

聽見的人都在納悶思量,謝將軍?哪位謝將軍?生得這麽俊俏威風,難不成是謝太尉家的公子?這麽想著,個個瞪大眼睛去瞧,嘰嘰歪歪開始低聲討論起來。

這校尉是有見識的人,聞言又往那邊仔細看了看,立刻明了,大喜過望,對著一竿子府兵道:“謝太尉千金,玉將軍來挑人,是你們的福氣,你們都給我站直了,把耳朵豎起來!

“行了行了,我來。”瘦猴趕緊打斷他,這瘦猴人小小一只,喊起來聲音卻是如同天上奔雷,“符合下列一條者,出列至我身後!”張五郎這一隊離得近,猛然間都是一驚。

瘦猴拿出一張紙,開始喊:“第一條,十八班武藝,寒暑不懈,習練五年以上。”

剛開口,就有人往外走。

張五郎看著韓經緯往外走,頓時心裏一跳。他一直很信賴這個什長,雖韓經緯才二十出頭,比他年輕許多,但張五郎心裏頭覺得這沈默的青年靠譜,能信任,跟著他總不會錯。

這會見韓經緯走出去,他下意識的擡腳。旁邊的馮三壯納悶嚷嚷:“老韓這是幹啥子?跟著個小娘們能成哈子事?”

“屁。”李悍眼皮一番,不屑道,“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狗熊腦子!”說著眼巴巴的看著。“宰相門前七品官,太尉小姐手下的兵那腰桿子也比別家直些。守城看家肯定也比別人升得快。”

張五郎這會聽了馮三壯和李悍說話,不大明白,但有一條是知道的,跟著這位女將軍走,是個好去處!

一旁張小郎看著韓經緯走出去,也挺舍不得的。墊著腳去看那馬上的女將軍,心裏悶悶的難受。他在縣學的時候,和學堂的同窗們,就有投筆從戎的念頭。當張五郎覺得大難臨頭的時候,他想得卻是——筆下文章,馬上勳功!

但現實總是殘酷,他年紀小、個子小、力氣也小。一路走來,小半程是趴在馱馬上的。這也是李悍經常挑刺,張家父子沒底氣的原因。

張小郎眼巴巴的看著,身體都快傾倒了。他旁邊馮三壯瞧不下去,把他一把拎起來:“李悍那敗相還湊合,你這麻桿還想去,鬼圓了你。”

張小郎聽了,耷拉著臉清白一片。他旁邊一直不說話的表哥張二狗急急巴巴的勸:“小郎,去、不去、沒哈子的。”

“就是哈。”馮三壯說話糙,人不壞,見他臉色實在難看,也幹巴巴的勸,“跟著個小娘們的只能繡花,想那幹點大事的,都白搭瞎。你說是哈,大仙。”

一直在人群裏看熱鬧的大仙聞言一笑,一雙綠豆大的眼睛往遠處的女將軍看去:你和李悍都是狗熊腦子,韓經緯可不是傻。瞧著架勢就不是安分的,只怕沖鋒陷陣比男人還不要命。也是,要命早在家繡花了。

大仙慢悠悠的說:“天機不可洩露,只說,貪狼遇火,擎羊將至。廉貞照命,文曲已升。”

大仙這麽一開口,餘下的人都納悶,這話說的太玄乎。張小郎撇嘴道:“你怎麽不去?”

大仙嘿嘿一笑:“今我流年,大限煞曜,如遇廉貞,必應血光。”

人群嘰嘰呱呱說著話,突然就見原本遠遠站在著的那群騎士,領頭的打馬過來!

“真威風!”張小郎低聲說。“不是,是氣派,是...風發飆拂,神騰鬼趡。千乘霆亂,萬騎屈橋...”

張五郎沒聽明白他後面說的啥,但“威風”和“氣派”他聽明白了!

的確,威風!

確實,氣派!

之前見的騎士也是威風凜凜,數百人縱馬飛奔,不說其他,就光那馬蹄聲,就是地動山搖,聽得人發抖。

可沒這份氣派。

此刻日頭西斜,太陽照在她身上,如同鍍了金邊,瑩瑩發光。那駿馬奔馳,來如閃電,不過一瞬間就逼近眼前!

仿佛下一刻就要沖撞到人群,騎士突然勒馬。馬兒一聲長嘶,前蹄騰空,高高立起,馬上之人穩如泰山!

馬蹄砸下,冰碎四濺!

眾人受驚,緩了片刻這才看清馬上騎士。見她英姿俊美,劍眉飛鬢。高高端坐馬上,俯視傲睨眾人。那不是世家千金的趾高氣揚,是百戰將軍的氣勢淩冽,不怒生威。一雙寒星般的眼睛掃過,眾人一觸,紛紛心顫,連忙低下頭。千餘人鴉雀無聲,只有馬兒騾子的動響。

原本那些輕視不屑,如火融雪般,立刻消失不見。便是馮三壯這樣的,也生出惶恐,又想著要是跟著這樣厲害的將軍,到是好差事。

“第三條,善騎射,長馬戰......”瘦猴拿著紙,喊著喊著,覺得不對勁,砸吧嘴巴,扭頭一看,見自己將軍,齜牙咧嘴的笑起來,“將軍!”。

校尉早下了馬,半跪行禮:“卑職河南道貝州折沖校尉,見過謝將軍。”

“不必多禮。”謝良玉瞧不上他那獻媚的笑,只輕描淡寫的說一句。她握著韁繩,見場上鴉雀無聲,掃了一眼出列的寥寥數人。斜了瘦猴一眼說:“我這麽寫,沒讓你這麽念。”

“哦哦哦。”瘦猴連連點頭,抹了一把嘴巴,“恩,你們聽著,第一條。在家練武,超過五年的出來,站我身後。聽清楚,五年!第二條,會打獵的,有準頭的。下套挖坑的不要!”

瘦猴吼了兩條,見還沒人出來,納悶了。雖然知道好些府兵面朝黃土背朝天,沒見識,腦子也不好使。但不至於這樣都聽不懂吧?

“聾了還是咋的?!”瘦猴看他們剛剛還交頭接耳,推推攘攘的。這會跟木頭樁子似的,呆楞楞的沒人出來,登時急了,怎麽還不如剛才。“你們知不知道,幽州三、五十萬老兵,哭著嚎著給我們將軍當手下。今天給你們.....”

謝良玉聽他越說越不靠譜,擡起馬鞭空抽一下,就聽“啪”的一聲,破風淩厲,聽的人心悸。瘦猴坐下的駿馬一驚,帶著他就往前小跑。嚇得瘦猴連忙拉韁緩馬。

這邊貝州折沖校尉是個心眼活絡的,一見這情形,心裏把這群泥巴兵罵狗血淋頭。

軍中所謂“搶人”,是說笑,也是實情。各地府兵赴邊,按律是先交大都督府。名冊點單無誤,分配給軍,在編入各營。然而各地府兵優良不齊,每個將軍都想要強兵壯卒。

所以“搶人”之風,風靡各處軍營,戰時尤盛。

先一步挑選,將沒有入冊的府兵納入自己軍營,然後再將名冊報給大都督府。只要數不過標,大都督府也不會太過追究。

搶人常有,但謝太尉的千金來搶人,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這從軍當兵,說起來好像都一樣。可在誰手下,那可大大不同。不說其他,做了謝太尉家兵,軍餉米糧就不可能短缺。

再者,謝太尉還能讓女兒去沖鋒陷陣?謝家這輩可就這麽個小娘子,嬌貴著了!

貝州折沖校尉恨鐵不成鋼的瞪著一群人,剛想開口,就有人往外走。正是馮三壯,他肚子裏還罵著瘦猴,咋只說射箭,不說那個什麽力舉十鈞。還好張小郎提醒,要不他可不就錯過了!瘦猴個慫貨楞子!

有第一個,就有第二個,回過神的人群熱鬧起來,先是陸陸續續,後邊就呼啦一群人出來,站到瘦猴後面。瘦猴大喜過望,樂呵呵的拿起紙,繼續喊:“有會騎馬的嗎?能騎在馬上射箭的,也都過來!這個,第四條,有認字了麽?不能只會寫名字,要進過學的,至少要會寫五百大字!”

張小郎眼睛一亮,拔腿就跑,從人群裏擠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發完打算去回評論,發現出現了個封面,以為自己老眼昏花......

☆、第 91 章

人說百裏挑一,那千中就十個。謝良玉看了眼千餘人裏挑出的三四十個。接過校尉遞上來的名冊,隨意翻了翻,目光掃視全場,對著眾人道:“我振威軍中,三不缺。一不缺糧,二不缺餉,三不缺建功立業的機會。”

那些沒挑選上,一聽這話都楞。只有機靈的反應過來,頓時來了精神。

“瞧見沒?”謝良玉揚起馬鞭,遙指著巍峨聳立的幽州城,朗聲道:“全體聽令,全體繞幽州城跑一圈,而後再回此處。百人皆可入我軍中!”

她聲音遠不如瘦猴,但勝在場上無人敢說話,聲音清清楚楚的傳到每人耳中,登時火燎原一樣,熱乎了許多人的心。

幽州城南北九裏,東西七裏,開十門。南北略長,東西略窄,城周長三十二裏,外有城壕深廣各二丈。

從腳下的地方到幽州城,約有五六裏路,繞著城壕跑一圈再回來,就是五六十裏路。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莊稼漢上山下地的全靠走,別的不行,這點路還是可以的,就看著誰速度快了,個個的摩拳擦掌。

張五郎看著兒子,見他正朝著自己揮手。一咬牙,心道:拼了!

這千把人也不能說跑就跑,有腦子一熱就往前沖的,都讓隊正的鞭子抽回來。費了些時間,各隊將馬匹軍械堆放好,遣派人手看管。

張五郎除了貼身藏著的那幾顆銀豆子,將身上其餘所有的家夥物件都放下。又拿繩子綁好褲腳,紮緊腰帶。袖子抹了把臉,對侄子說:“二狗子啊,你一會啥子都表管,使勁往前跑,知道不?”

“恩,俺曉得,到那再......”

張二狗子話還沒說完,就聽旁邊有人扯著嗓子喊了句“杠了!”一有人喊跑,其他人想也不想,跟著就跑。

叔侄兩人腦子一懵,也顧不得其他,跟著別人拔腿就跑。在人群裏,碰碰撞撞的跑遠了。

這千把人跑起來,開始那氣勢跟萬馬奔騰也沒什麽區別。可沒跑幾步,就有人絆倒。這冰面上本就滑,一摔就是一片,跟田裏被風吹倒的苗桿一樣。

這沒跑半裏路,就連拉帶扯摔倒二三百人。摔疼的哎呀呀的嚎著,沒摔疼的手忙腳亂的要爬起來。這剛要站起來,不是被旁邊的人扯著,就是又讓後頭上來的給撞倒了。好在湖面大,烏壓壓千把人散開也空曠的很,摔倒躺地上的也沒讓人踩著。

“好家夥,這跟火牛陣似的。”瘦猴在馬上站起來,擡手遮在眼前,探著腦袋看著。

謝良玉沒理會他,瞧了一會,見大部隊跑遠。打馬走到那選出來的三四十人面前:“你等怎不去跑。”

這三四十個人一聽都怔楞。他們自持是選拔出來的,壓根沒想著要和剩下的計較那百人名額。何況此刻人都跑遠,追上也不易。眾人一時都緘口結舌不知所措。

有人低聲嘀咕,卻沒人敢大聲說。

韓經緯聽謝良玉的話,蹲下綁緊紮帶,一聲不響的向幽州城跑去。旁邊見著,就有人跟上去。不過片刻,就只留下零星十幾個人,格外顯眼。

張小郎、大仙、胡子花白老者、還有個弱瘦少年,都是一看便知是手不能挑,肩不可扛。餘下都是些桀驁不馴之輩,各自分散站著。老者和弱瘦少年面面相俱,皆是躊躇不敢上。

“謝將軍。”大仙上前一禮,綠豆大的眼睛睜得花生大,笑的和煦,“非是我等不跑,而是,驅風驛之千乘,奏雲門之六英。長沙明而獻壽,車轄朗而陳兵。青丘蔭於韓貊,器府總於琴笙。軍門坐甲於軍閫,司空掌土於司平。”

他撫須念完,見謝良玉不為所動,高坐俯視似笑非笑,瞧得他嘴皮子都不利落了,支支吾吾:“將軍,這兔子靠腿狼靠牙,各有各的謀生法。小老兒這腿腳不便。”

後面幾人聽了連忙附和,各說自己長處。張小郎偷眼瞧著謝良玉,低下頭嘴唇囁嚅,不知說什麽好。

謝良玉靜靜聽他們說完,嘴唇揚起細微的弧度,道了一聲:“是嗎。”

大仙連忙附和:“好鼓一打就響,好燈一拔就亮。將軍一用我們就知道。老道仰稽天象,俯察歷數,權宜時政,斟酌治綱。言天垂象見吉兇,問地辨卦知豐荒......”

他聲音越說越小,最後沒了音。

謝良玉端坐馬上,臉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已然收斂,如冷面煞神般看著他們,初春的寒風在這狂野呼嘯而過,幾人兩股打顫。就那幾個桀驁莽夫被她目光所攝,也有些頂不住,只礙著面子,踟躕不走。

“你們可知道,這軍中第一條便是軍令如山!”謝良玉冷聲呵斥,手中長鞭“啪”一聲打了空響,震的眾人一抖,“既說全體,焉可不從!”

隨著她一聲厲斥,十幾個人,不管老弱,撒腿就跑。

瘦猴見著那些人跑遠,哈哈大笑。笑到最後,氣都喘不上,爬在馬上緩氣。一擡眼見謝良玉正看著自己,連忙坐直,一本正經的說:“這些家夥,不挫挫銳氣,指不定以後怎麽皮癢了!”

謝良玉把玩著手裏皮鞭,笑道:“我看你皮癢了才是,怎麽不去看著。”

瘦猴跟著她身邊幾年,知她脾氣,打馬湊過去,嘿嘿笑道:“黃狗子他們不是去在麽,放羊哪要這麽多人。將軍,你瞧這波怎麽樣?”

“不怎麽樣。”謝良玉擡著下巴,微微瞇眼朝幽州城門望過去。

瘦猴手搭涼棚,遮著太陽,一邊看一邊嘟囔:“哎呀,這跑的,還沒咱火頭軍那胖山快,胖山還能背著頭二百斤鍋鏟米面了!嘖嘖,這些慫貨...咦,將軍,你看,來人了。”

從幽州城裏跑出一隊騎兵,正朝著這方向而來。謝良玉自然是瞧見,眉梢一挑。旁邊一種不敢說話的校尉夠著腦袋看了看,連忙說:“謝將軍,那是我們李都尉。”

人跑著來慢,馬兒奔起來,這五六裏路不過片刻。來的真是河北道貝州折沖府都尉,除此之外還有幾人。

“小謝?”當前一人龍眉豹頸,姿體雄異,正是軍中懷化郎將左有才。此人驍勇善戰,逢戰必為先鋒,沖陣必身先士卒。振威軍皆以前鋒將軍稱呼。

“小王子也在?”

瘦猴嘴角抽動,一臉正色:“左將軍,軍中就是兵士,哪來什麽王子。”

左有才聞言點頭:“好,等幽州戰事畢,蒙舍詔你帶某去雲滇,某去打吐蕃。”

蒙舍詔知道他說笑,也笑道:“只怕半路上,左將軍就被西南都護府的人給搶走了。”

眾人皆笑。

謝良玉見左有才打馬朝自己這邊來,打量他笑問:“左將軍身體可好?”

上元時節,左有才逢休,酒後出營州城跑馬,正巧遇上靺韍游兵。左有才與輕勇二十騎從申至酉,追了人家一路,兩方短兵屢接,斬殺十幾人,自己也面額受傷。

左有才瞄著她手裏的花名冊,笑道:“全好了。某在營州困的慌,只能找些靺奴耍。聞說上元節,小謝拔得軍中頭籌,晉升了?”

謝良玉訕笑。

算盤劈啪響,到忘了左有才冒失突進,被喊到幽州城訓斥。估計是在大都督府正巧碰上貝州都尉。謝良玉心中有了計較,擡腳輕蹭馬肚,馬兒滴溜溜向前走起。

左有才見她不搭話,追上去嘆了口氣:“小謝啊,這軍中凡戰必定有折損,又以某這前鋒軍傷亡最慘重,十不存五。再這樣下去,某這可就軍不軍了!”

“左將軍哪裏的話,明後就有青州兗州雄兵將至,充做前鋒重甲最合適。”謝良玉見此刻離其他人已遠,拉韁勒馬,“你們各一半。”

左有才搖搖頭:“小謝,你哪兒要得了這麽多人?違制建軍可是重罪,太尉......”

謝良玉眉梢一挑,那張英姿颯爽臉上頓時殺氣淩厲。左有才可不同那些府兵,謝良玉還未出生,他就在戰場廝殺。心裏讚了一聲,面色依舊不讓步:“一什十人,一夥五十人。小謝你剛剛晉升隊正,領三夥人馬。就是一百五十人,算上親兵馬夫夥夫雜役三十,滿打滿算一百八十人。”

他瞧著面無表情的謝良玉,笑的更爽朗,豪氣的說:“小謝啊,某也不是吝嗇之人,回頭就劃百人入你隊中,如何?”

謝良玉聞言一笑,頗是爽朗灑脫:“左將軍,這違制建軍從何說起?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啊,小輩我可要找羅將軍、仲長將軍說理。”

端門人龍面上白,

尖嘴皮猴肚裏黑!

左有才暗罵一聲,自己怎麽給忘了,這小娘子在軍中一貫的匪名。無端落下這麽個口舌!真七拉八扯耗著,等羅從義、仲長遠山來了,這一千六百人還不知道落下幾個。

謝良玉面色為難的看著左有才,又擡頭遙望著遠處出現的第一波府兵,感慨道:“人道河北道兵雖非最強健驍勇,但勝在聽得號令。不說劍南嶺南蠻兵蠻語,就是河南道的府兵,叫他們聽明白軍令也需得些時日。”

左有才也望過去,心裏盤算一番,知今日不出些好處,只怕不易。久著生變,很是誠意的說:“軍馬二百匹。”

“左將軍大方,小子豈敢不從!”謝良玉依舊望著遠方,口中感慨,“奔馳六十裏,依舊氣力充沛,這百人皆是可造之材啊。左將軍可不能以次充好。

左有才老臉一紅,他的確想著就是把吊尾巴的百人給她,聽她說破,只能咬牙:“弓五十張,弓弦百條,箭五千。”

“行!”謝良玉撫掌點頭,心道時間也該差不多。慢悠悠的說道,“這馬鞍、革帶、籠頭可要齊全。”

左有才無奈點頭:“自然。”

謝良玉又道:“聽聞左將軍軍中富碩,良玉隊中貧苦,人尚吃不飽,況且馬兒。將軍借我馬鹽六百鬥、茭草千圍,黍栗兩千石。如何?”

左有才一聽,這不但要送馬,還要替她養馬啊。正要討價還價,就聽謝良玉道:“羅將軍和仲長將軍來了!這兩位將軍素來大方,想必再添陌刀三十把,橫刀百把。也是舍得的。”

可不是,幽州城門裏奔來兩撥人馬。左有才一見,連忙答應:“好!某明日就給小謝你送過去。不過你可要替某攔......”

“小事。”謝良玉劍眉揚起,意氣風發,將手裏花名冊拋給他,“左將軍清點清楚,可別少了漏了。”

話未說完,縱馬狂奔,迎著那兩隊人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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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帥嘗募河北雄兵三千,前鋒郎將左有才喜之。帥謂曰:“軍中驍雄,莫如卿者。”乃以轉贈,自留百人。

——《尚史·卷八十八·謝良玉列傳第八》

☆、第 92 章

計劃雖有變,然結局甚好。

謝良玉一行,喜氣洋洋入了幽州城。

幽州城開十門,八座為外城的城門,東西南北城垣各開兩座城門。幽州城不但是北地軍政重鎮,還是貨貿物資集散所在。城中仿長安,建有東西市,另二座城門便是幽州城中的市門。

“難得今日休息,去東市看看?”瘦猴蒙舍詔建議,“羅將軍他們既然出城,想必駱駝和彪鼠他們都往碧金仙門口去了,咱去正好那兒會他們。”

金牙鷹道:“行,不過我的蹀躞斷了,想先去西市配一條。”

西市極近,過西市往東市也不繞路。幾人自然沒有意見,駕著馬緩步往西市去。

幽州城既是仿照長安東西兩市,規格雖小,但是同樣劃分。西市經營多是衣、燭、餅、藥諸如此類民生日常。規劃十分細致,譬如米行,就有白米行、大米行、粳米行。穿戴有布行、絹行、綿行、彩帛行、襆頭行、靴行等。另外又有五熟行、果子行、椒筍行、生鐵行、磨行、屠行,諸如此類,種類繁多。

人多而熱鬧,幾人騎著馬十分不便,就下馬步行。

“咦?” 瘦猴突然出聲,墊腳探望。

謝良玉見狀,順著他目光往前。見不遠處酒肆旗桿下站著一人,氣勢似乎不同尋常。只不過帶著兜帽,瞧不起相貌。

軍中之人多機警,幽州城又是要地,混進些探子奸細再正常不過。“你們往左右兩邊!”謝良玉說著松了韁繩,從人群中擠過去。

兜帽人身形消瘦,看不出男女。似乎極為警覺,眨眼睛就消失不見。謝良玉一見酒肆門前無人,也不過去,直接往旁邊巷子跑。

一沖進巷子,果然巷子那頭轉角,有人影一閃而過。謝良玉往後退了三步,提氣一躍,手攀上墻沿。一拉一提,翻進院子。

那是一處食店後院,堆著柴火與雜七雜八許多東西。有老叟正扛著一袋面,見著有穿甲生人翻墻而入,嚇得直哆嗦,淒聲狂呼:“進賊拉,馬匪進城啦!”

謝良玉哪裏有空管他,目光一掃,看準方位,三步踩上柴火堆,沿著站上墻頭。居高臨下,環視一圈。巷道縱橫,瘦猴黃狗已將幾處出口堵住,卻是沒有兜帽人的影子!

她氣悶轉身,卻見那處酒肆旗幟站著一人,面容清瘦冷峻,正擡頭望著她。與她目光一觸,微一頜首,轉身離開隱沒人群。

謝良玉蹙眉,一手握著腰後刀柄,一手摸著下巴,立在墻頭思索。片刻,正打算下去。見墻下圍著五六人,正戰戰巍巍拿著掃把棍子。

......

金牙鷹買了條黃牛皮革帶,就往東市趕去。幾人一路都沒不說話,頗有些灰溜溜的。

東市人少許多,這裏往來的許多都是商胡。不同於長安東市裏波斯、大食居多,幽州城東市多是契丹、新羅、突厥、高麗人,也有靺鞨人,雜服混跡其中。許多常年經商,久居大尚的,言談舉止和漢人無異。

碧金仙名字聽起來頗為奇妙,卻是一家經營銅鏡的鋪子。此店出售的鏡子,色碧體瑩,背有字曰“碧金仙”。其中不乏上朝貢京中,或遠漂洋過海。碧金仙在幽州城中極具盛名,各色謠傳眾多。

許多人以碧金仙店做約定之處。倒不是因它有名,而是此店奇特,店中有高桿,懸掛銅鏡一面,陽光一照,三十裏可見,十分顯眼。

駱駝人高馬大,又喜歡昂首遠眺。老遠就見著他們,高高揮手,駕馬小跑過來:“你們可來了!彪鼠他們去追人,我們趕緊去。”

幾人一同挑眉,幾乎齊聲問道:“遇到細作?”

“不知道,彪鼠說可疑,去盯著了。”駱駝搖搖頭,又說,“可要報告巡防武侯?”

“那哪能啊。”瘦猴趕緊打斷,“又不知道真假,豈不是教人白忙活。將軍,咱去先去看看唄。”

謝良玉尤惦記著那個兜帽人,總覺得眼熟,聞言點點頭:“我們先去看看,在幽州城裏,還能讓她翻天了不成。走!”

幾人上馬,沿著彪鼠留下的白石灰標記追過去,這追著追著就過肅慎坊,出了東城門。追到城外樹林中,見地上扔著一堆貨物。幾人一見,甚是可疑,連忙縱馬狂奔,又東去了二十幾裏。

遠遠見一處山丘上立著三匹馬,兩匹有人,還有一人蹲在地上。

“是彪鼠他們!”

一行人揚鞭而上,跑上山丘。

彪鼠見謝良玉,拍拍手上的土站起來,仰著腦袋道:“將軍!他們一夥大概四個人,路上有並進來三個。七個人一路往東北方向去了,我們不敢追太近。”

出幽州城往東北都是荒地,此刻冰雪未化,一路行走必定艱難。這幾人到底是做什麽的?

“難不成是突厥人?”此去五百裏就是突厥。

“突厥人都走涼州,就算從這邊,也是過雲州。”謝良玉揮了一下馬鞭,心中盤算,口中說道,“這裏過去,在突厥是大片的沙漠戈壁,突厥商人用得著冒這個險?他們說不定是先向北再往東,沿著土護真河。”

彪鼠抓抓頭發:“那不就是往...靺鞨人!”

“咱們調兵遣將這麽大動靜,靺鞨人不可能不知道。”謝良玉揚起馬鞭一指,“走,截殺靺鞨斥候!”

眾人齊聲:“諾!”

彪鼠翻身上馬,一騎當先,其餘十一人緊跟其後。

此刻天色已晚,太陽西落,明月初升。皎月銀輝,映在未化的冰雪,天地之間一片白茫茫。只有一隊十二人頂著夜間呼嘯寒風,駿馬四蹄翻飛,向前奔馳。

初春之時,北地尤寒。又盡是荒蠻險峻之地,越是追趕路途越是險峻,山石嶙峋覆蓋冰雪,其實根本就無路。

好在足跡明顯,彪鼠與金牙鷹又都是目光如炬之人。跟著地上馬蹄痕跡,一路在山坡山谷間穿行。約麽一個時辰左右,行到一處山丘下,彪鼠打了個手勢,眾人停下。

“瞧著痕跡,馬兒慢了,我看他們......”

“別看了,呸。”黃狗子張嘴灌了一口風,捏捏鼻子嗅了嗅,“他們在山坳子裏面烤肉,嘖嘖,正香。”

瘦猴笑著推他一把:“饞不死你,等一會有的你吃的!”

謝良玉也笑著點頭,她說要追,自然是知道。不會有人在冰天雪地連夜趕路,人吃得消,馬兒也累。就是狂奔一夜,也不可能到靺鞨。何況,像這樣的探子,無非是來看看,打聽不到什麽軍情,也就不著急一時。

“頂風就不用束馬銜枚了。”謝良玉擡頭看天,見流雲遮月,真是風高月黑殺人夜。她打了個手勢,示意自己領六人從正面突擊,從山坡俯沖而下,其餘三三兩隊,從左右而上。眾人點頭,抽刀拉弦。

這時候金牙鷹巡視過來,匯報:“報,沒有哨兵警戒,附近也沒有其他足跡。”

謝良玉點點頭,凡是斥候細作,無不是警惕小心之人。靺鞨人雖然野蠻不通教化,卻有著動物本能的狡猾,這百餘年戰戰和和,按說也學了不少東西。她握著腰間刀柄望著那小山坡,心中盤算。

“走!” 待左右兩隊走遠,謝良玉一擡手。六人拉韁夾馬,沖上緩坡!

彪鼠又是在前,他一沖上山丘頂,頓時全身一冷。小山谷裏足足有七八個帳篷,四五個火堆。一眼望過去,至少有四五十個人!

彪鼠一驚之下,正要拉韁勒馬。謝良玉只在他身後一步之遙,此刻見狀也知道大事不好。心中頓沈,卻是一夾馬腹,大喝一聲:“殺!。”

手中橫刀從彪鼠那匹栗子黃屁股上劃過,栗子黃吃痛,嘶鳴一聲沖下去!

山坳裏正埋鍋造飯,三三兩兩圍坐在火堆旁烤肉,哪料到月黑風高,荒田野地突然一隊軍馬沖出。還未回過神,又聽左右兩邊沖喊聲!

從山坡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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