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卷是主線是張月鹿,展開劇情+感情進展。 (30)

關燈
路過含光門街。鄧王從馬車裏面探出頭,見她的馬車在前面漸遠,想起刺殺案,不由有些好奇。但鄧王一脈安然至今,便是再好奇也不多事。他那金架馬車晃晃悠悠入了宗正寺的院子。

臺獄外,景睿之還未下馬車,刑部、大理寺、禦史臺的官吏便迎來上來。三堂會審,還沒審出什麽,犯人就死了。這裏面責任,說重了,就是同謀之罪!

禦史中丞硬著頭皮在前面帶路。刑部監獄離得遠,裏面魚龍混雜。大理寺讞天下奏案而不治獄。活該禦史臺上下倒黴,人死在臺獄。

臺獄關押特殊要犯,多等不到秋後問斬。裏面人跡罕至,一進去寒氣就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四面高墻,往裏走過一條通道,拐過彎就見裏頭最遠處,正站著幾個人。

景睿之暗道好巧。

大理寺監見她要往裏,連忙攔住:“殿下,這裏面......”

刑部尚書在一旁暗笑,大長公主可是戰場廝殺過來的,見過的死人啊,只怕不比長安城裏的活人少。他上前一步,躬身推開門。

裏面法曹、仵作見她,連忙跪下行禮。景睿之擡擡手,看向井月屍體。還未看清,就聽法曹大叫一聲。眾人都看過去。只見他急急忙忙撥開地上的枯草,露出一行模糊的血跡,依稀有兩個字看得清——

掙命

作者有話要說:

命運左右人,人也左右命運。別人改變你,你也改變別人。

雖然倉促,但我很喜歡這一章,就像一個圓,這一筆終於連上了,圓上了。

☆、番外-錦繡河山

祥泰十年,冬。

帝遇刺,又驚聞營州反叛,振威潰敗。逢滇王宮變,內闈生晦。痛心泣血,不能朝政,養於驪山行宮。

著令,大長公主監國撫軍,進號鎮國大長公主。

荊州太守,以貪得罪。鎮國大長公主以吳郡太守才兼文武,廉平公直,征入朝。

謝良玉率振威驍騎三千自平洲進屯白狼嶺,夜襲營州,克覆。

滇王為其弟所殺,其弟自立,遣使來請婚。鎮國大長公主請旨驪山,帝不許。主謂公卿曰:“雲滇北控益州,東制昆明,為咽喉要地。所恃者,山海之險,瘴癘之惡,西南都護府當備向導。”

殿中侍禦史上言驪山,厚德碑林犯諱君上,恐乖禮典。帝怒:“豈可因朕一人,而使天下無德。”

尚書令以老病乞骸骨,主不許,遣祥泰尊公主問疾,賜黃金百斤、鹿裘狐皮、駟馬安車。又賜步輿,使之乘至閣下,數引入禁中,問以政事。

中書侍郎上表請裁抑諸王,不使任邊州,及悉輸器甲,禁絕賓客遣。主批:宗室諸王各歸封國,不可留京。

......

景睿之一手持朱筆,一手翻著奏本,對座下的景秀道:“鶴善,晉陽王、廣陵王不日離京,你代陛下與我去送送。”

“是。”景秀起身將整理好的奏本放到她桌案上,取了最上面幾本,一一擱在她手邊。

景睿之接過翻閱,見第一本就是:益州地震裂,壓殺三百餘人,公私戶舍俱盡。

她提筆做批,對景秀言道:“我和你父皇弱冠之時,猶在民間,深知百姓疾苦。如今處理國事,還難免偏差。你出身時,宣州侯府已經不可同日而語,後又生長深宮。民生艱難,都在紙上。耳目可有所涉?”

景秀剛欲開口,景睿之將桌上的一只檀木盒遞給她。景秀雙手接過,打開是一份錦書。原來是新羅王真平卒,無子嗣,國人立其女善德為王。上表請封。

景秀托著錦書,沈思不語。

三日後,景秀送晉陽王離京,出城五十裏。

晉陽王帶著王妃,綁著兒子,坐在馬車上。聽著車輪滾滾,馬蹄揚塵的聲音,他心裏一陣輕松,長舒一口氣。王妃斜了他一眼,不屑道:“晉陽離幽州不過千裏,靺韍鐵騎三日就可兵臨城下。你當比長安城安全?“

晉陽王被她數落威脅慣了,也不在意,推開窗,見侄女還立在別離亭,只不過離得太遠,已經看不清面容。但仍可窺氣度風姿,卓爾不群。

景秀見晉陽王浩浩蕩蕩一隊人馬遠去,攏攏鬥篷,偏頭望去。見人群中張月鹿還看著晉陽王離去的方向,面帶愁色,依依不舍。

星眸微瞇,繡眉欲皺,心裏喟然一嘆。

張月鹿心裏一驚,驀地回神,往公主殿下方向看去。殿下在六角長亭裏面,身邊擁著護衛甲士。披著白狐皮鬥篷,儀容端麗,雍雅不失威儀。

北風忽起,吹動鬥篷邊上長毛,蹭著她臉頰下巴,瞧上去瘦弱單薄。

這風,怎麽這麽冷!月鹿心裏怨道。

沒等她怨多久,就喜笑顏開。拋下隨從,跨馬持鞭,一路飛馳。半個時辰不到,便跑了近百裏,到了約定的地方。艾葉青嘴裏噴著白氣,拿頭去蹭她。這是它傷愈後,第一次這樣暢快淋漓。

張月鹿目光沿著白玉方石堆砌的山道,望向半山腰的六禦宮。飛檐鬥拱,殿宇巍峨如舊......恍如隔世。

張月鹿拍拍艾葉青的腦袋,把韁繩遞給接待道人,只身拾階而上。邊走邊想起當年之事,不由失笑,最後樂不可支,扶著欄桿連聲自嘆:“緣分!緣分!”

她知道公主殿下一時半刻不會到,便在六禦宮中閑逛。時下入冬,山中寒意森森,六禦宮又遠離城鄉,一路走來難見游人居士。三清殿裏正在論道,外面只有縮著身體掃地的道童。

統禦萬天的玉皇大帝、統禦萬神的勾陳大帝、統禦萬星的紫微大帝、統禦萬靈的青華大帝、統禦萬類的長生大帝、統禦萬地的後土大帝。張月鹿向來信奉——敬天地,遠鬼神。負手漫步走過,一路不跪不拜。

無所求,故不信。若有所求,則.....

咳!

張月鹿一看橫匾,立刻走進小院。院子裏空空蕩蕩,只有一個香爐在中間。她探頭往裏一看,有些暗但無人。張月鹿連忙跨入殿中,在一旁的銅盆中凈手潔面,掏出絲絹擦拭幹凈。撩起圓領袍的下擺,在蒲團上跪下。

擡頭望著泥塑的神像,長須老者坐在高臺上,倚靠著布囊,手握竹簡。昏暗光線下,依舊慈眉善目。

張月鹿叉手做禮,畢恭畢敬地對神像念叨:“月老仙師在上,您老人家執掌人間姻緣,天下婚牘。能解宿敵之仇,貴賤之隔。能牽天涯海角,前生今世。願你保佑,有情人終成眷屬。

保佑我和...保佑我們,相依相靠白頭偕老。弟子心慕之人,仁孝溫恭,純善良方,鳳姿雅度,儀肅玉粹......就是,特別特別的好!”

“噗嗤。”

張月鹿一驚,頓時小臉通紅。惱羞成怒,扭頭瞪過去。

月老殿外站著一名少女,正含笑看著她。如同冬日暖陽,映著天日明亮。天際簌雪飛花,緩緩飄飄,落在墨發雲鬢,劃過絳唇香肌。少女恍如不覺,凝眸繾綣。

張月鹿喜出望外,一躍而起沖出殿外,將她擁入懷中。

幽香入鼻沁心。

張月鹿手還沒攏住,又慌忙松開,踉蹌往後退了一步。

“瞧什麽?”景秀見她慌亂張望,從鬥篷中探出玉手。張月鹿見狀頓時顧不得有沒有人,連忙上前去牽。

入手冰涼,張月鹿眉頭一立,拉著她走進月老祠。腳尖一勾,關上殿門,口裏埋怨:“怎麽這麽冷?怎麽不多穿些?怎麽沒準備暖爐?”說完自己樂了,低下頭,拉著景秀的手放在自己後頸。

景秀頓覺指尖暖燙,手欲回縮,卻被張月鹿按著。

“殿下。”張月鹿突然叫道,“你看那邊!”

景秀擡眸,似笑非笑的看著她。

張月鹿頓時窘況,支支吾吾的說不出話。半響,軟趴趴的指責道:“殿下,你這樣可不對。”怎麽能不安套路吶。

“恩。”景秀鼻音輕揚,環住她脖頸,面暈淺春,纈眼流視。看的張月鹿心搖神馳,如醉如夢。她星眸半瞇,一縷清音低喚,“月鹿...你瞧那邊。”

張月鹿意酣魂醉,不知自己,呆呆的應了一聲:“啊?”也不知是那邊,就側頭往旁邊看。

臉頰一軟,清香襲來,濃又轉淡。

張月鹿怔楞一下,這才回過神。摟著她纖腰的手用力一收,將她貼在自己懷中。連著親吻了數下才解氣:“殿下...”懷中人雪腮粉暈,緊抿唇角,面帶羞澀。張月鹿不由看癡了,再不知道說什麽。

抵著額頭,湊到她唇邊親了一下。

景秀受驚,退開些許。見她舔著唇,小心翼翼看著自己,脈脈之情,暖入心脾。景秀微微動動指尖,張月鹿便覺得後頸酥麻,上竄頭皮,下延脊骨。

頓時情動難耐,欺身而上。

景秀身軟無力,連退幾步,一直抵著門,才勉強站定。張月鹿一手攬著她腰肢,一手托著她頭。唇舌碾壓舔舐,纏綿溫存,直至不能呼吸才松開。景秀仍閉著眼,長睫輕顫,氣息短促,伏在她肩上輕喘。

張月鹿臉上嫣紅一片,由不自覺。鼻尖香氣環繞,她埋在景秀頸間輕嗅。那香氣愈加濃郁,熏得她頭暈,那瑩白嫩滑,耀得她目眩。心中已經不止癢,而是燎燎灼燙。終沒忍得住,張口咬下。

景秀輕哼一聲,擡手捶她肩膀。

張月鹿心頭一震,慌忙松開口,見紅了一圈,淺淺的牙印,在白皙的肌膚上格外明顯,張月鹿又心疼又懊惱,不知所措道:“殿...殿下。”

景秀想要呵斥,見她雙唇嫣紅,水色一片,頓時羞惱不已。氣鼓鼓的瞪了她一眼,卻是再也開不了口。

張月鹿見美人嬌嗔,受用的很,笑的嘴角都裂到耳邊了。

景秀見她笑得憨傻,心中暖燙。伸手摸摸她臉頰,放緩語速:“月鹿,我欲往幽州。”

“什麽!”張月鹿仍然震驚,連聲追問,“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君子不立危墻之下。靺韍不是邊隅小夷,如今又得勢。你要建功立業,要名望聲威。我來想辦法,不許你冒險!”

景秀早料她必定不肯,但她早就打定主意,怎麽會輕易更改。

“月鹿,你可知道,權儀同東宮和東宮之間,隔著多遠?”

張月鹿聞言不語,臉上漸漸黯然,良久才開口:“你...真的,你真得很想做皇帝?”

“......我以為,至少你懂我的。”景秀直視著她,目光凜冽堅定,“浮雲遮掩不過片刻,必有煌煌天日透射塵世!月鹿...我要做你心中的煌煌天日!”

張月鹿怔怔的看著她,眼眶漸漸泛紅,驀然燦爛一笑,將她緊緊抱在懷中。

“好!好!願你如日在天,照曜鉅野!”

☆、碎碎念

諸君見信如晤:

首先很感謝你們的陪伴,要不然我這個三分鐘熱度+嚴重拖延癥,肯定堅持不下來。

一直都在的月下、每次都認真寫“讀後感”的落雨、名字和風格最貼近的三走、一邊嫌棄一邊不離不開的9、甜甜的炸醬面、補分小天使不離。

小晉和大廚都是話少寡言,但給我感覺,前者文雅內斂,後者...霸道總裁???

總覺得會出現一個“打醬油”和她CP的賣醋的、名字最清新的小柚子、喵喵喵的17、去考試的夜語......每次看見你們的名字出現在評論區,我都特心安。

還有離開(希望只是潛水)的小夥伴,謝謝M君的長評,評價太高,但我大概讓你失望了。恩,還有小留。

還有傲嬌的兔子、字母君、英雄、小K、love......

我記性挺差的,如有遺漏,還望恕罪ONL

------------------------------------------------

說說雲臥長安吧。

我準備發文的時候,發現...既沒文名又沒筆名,試了好幾個終於成功。

開始的意思大概是閑雲雅鶴,醉臥長安。寫著寫著長安變成的長治久安。

對,這個文章沒大綱。準確的說大綱寫著寫著,寫沒了。玄乎些就是她們不肯聽我擺布= =

比如我既想糊你們一臉糖,齁甜齁甜的,又想虐得的你們嗷嗷的。但景秀不同意。

景秀曾經問張月鹿——中秋宴席為什麽會出現韓王妃?謝伯朗棺槨入城的時候巡察的金吾衛街使是誰。

還記得欺負張月鹿的那個梁丘木麽?他爹是禮部員外郎。這個鍋是甩給他的。

謝伯朗棺槨入城的時候,是周滑當值。

張月鹿想“勾搭”雅美人,雅美人說“要”一對簪子。千秋萬歲宴前夕,景秀給宮中諸人的禮單,就有“一份頭面首飾”。為什麽讓鳳閣女官和公主府長史一起準備?這裏面張月鹿就可以做手腳。

哦,雅美人是謝家塞進後宮的,謝家除了打仗,其他也沒閑著。

景秀為什麽沒說?這不是“有些事情可以做,但說出來難免覺得太在意了些。”

又重情又理智的兩個人在一起,困難是用來克服的,誤會是別人家的。

---------------------------------------------

很多人其實沒他什麽事情,但偏偏要出來冒個頭,說一兩句臺詞,搶個戲份= =就是這麽討厭,可我又攔不住。

月烏、景如意、祿聞、明巧樂、孫老頭、敬遲明煦、洛小阮孔老頭、沈先、高望、蔣懷蓮、翾風、張襄、張五郎.....老的小的,美的醜的,窮的富的、貴的賤的,別說你們了,我都記不清,上面的名字還是去翻的人物篇。

我知道,對大部分人來說,主角的愛恨糾葛才最吸引眼球。百合文裏面大肚肥肥的盧十二郎,大概沒人喜歡,可他真的是個不錯的朋友,即便知道張靈蘊借著他往報局塞眼線。恩,他不傻。

第二卷大概這樣家長裏短、絮絮叨叨。因為克服定州的,不是謝良玉一個人。裏面有張五郎和他兒子,還有一樣倒黴、連名字都沒有的親戚。同樣沒有名字的千千萬萬的將士的功勞。

忘了再次介紹,他們是張月鹿本尊的爹、弟、親戚。

-------------------------------------------------

不聊路人了,說說景睿之。

大綱裏面沒有景睿之→隱士高人一樣→智多近乎妖

想法是美好的,但景睿之這種人,實在不是別人可以改變的。

宣州侯府很落魄,景睿之她娘粗識文墨,她爹是個混蛋。所以頂著侯府千金的名頭,景睿之小時候既沒接受好的教育,也沒特別享受過。

她親情淡薄,你看她十年沒怎麽回宮,回來她娘派人叫她,她也不怎麽搭理就知道了。

她沒什麽特別喜歡的,缺乏個人欲望,但有強烈的責任感。這種責任感又因為她的性格氣場,變成很強勢。沒有喜歡別人整天冷著臉對這自己,景厚嘉也一樣。哪個領導會容忍充滿壓迫感的下屬?何況皇帝,更受不了。

孤傲冷僻,強硬獨/裁,景睿之不是一個討喜的人。而謝元靈恰恰被堅硬外殼下的溫柔吸引。

就像那個鎏銀銅熏球,宣州侯府窮,景睿之只送的起鎏銀的,時間舊了就會露出裏面的銅色,看起來就知道不值錢。但謝元靈知道,熏球裏面放著炭火,一直是暖的。

補:景睿之說“長安城中,我只留你一人。”賢妃本該“保她無恙”。

景睿之的心思改變和張月鹿有很大關系,一方面是被她觸動,另一方面是這次長留京中,所見所聞。

----------------------------------------

權儀同東宮和東宮之間,隔著多遠?

就像謝家和景家隔著君臣。

景睿之和景厚嘉隔著男女。

景厚嘉和晉陽王隔著嫡庶。

張五郎和征召令隔著官民。

就像菀奴和自由隔著良賤。

......

十年前,景睿之堅信並且做到了——命運可以改變。

十年後,景睿之發現,那是因為命運本來就優待了她。

有些事情改變不了,有些事情不會改變。

百姓小心維護的家庭,獠寇一把刀就可以毀滅。

平民幾代積攢的財富,官家一紙公文就可以沒收。

----------------------------------------------

有些細節我也記不清了,有些bug我也圓不起來了。

說說第二卷吧。

主線肯定是幽州戰事,但CP還在糾結。

設想是,從第一卷的貴族階級視角,換到平民,甚至社會邊緣人士。

聞人貞X路上撿到的流民/逃奴/土匪/騙子/逃犯...

謝良玉X敵國女將/奸細/基層小兵/邊民...

請相信,我真的很喜歡她們倆!!!

或者聞人貞X謝良玉= =

來來,大家都說說自己的意見。

--------------------------------------------

這篇大概要停更一兩個星期(?),我整理一下思緒,理一理大綱。沒辦法,我寫文很慢,一個小時一千字不得了。之前是雄心壯志打算爬季榜,後來發現差的有點遠,就心安理得打算偷懶了(並沒有!)

打算抓蟲,所以看見更新提示請無視。然後大家可以收藏一下作者,近日會把都市奇幻發出來試讀。

好像還有什麽沒說,不過想不起來了,就這樣吧!

多吃快長

2016.4.17

作者有話要說: 獨/裁也屏蔽,晉江也是夠了,□□屏蔽麽= =

☆、第 89 章

外頭的天,黑窟窿東。

張五郎眨巴了一下眼睛,想起現在不用早起下田,又躺下。睡不著,瞪著眼睛看著帳篷頂。聽著此起彼伏的呼嚕聲,心裏惦記著田裏秧苗有沒有種,家裏雞羊有沒有餵,還有媳婦和女兒。巧娘,唉!

想到大女兒,張五郎心裏又惱又恨。惱得是女兒沒生出個兒子,恨的是朱家狼心狗肺。又恨媒人嘴歪,又恨自己眼瞎!

接著又想起小女兒,這心裏就跟五味瓶打翻了一樣,酸甜苦辣說不上來。老實人遇到事情,這腦瓜子多半擰不過來,認死理。

這剛開始幾年,小女兒還往家裏帶信,逢年過節有個事情都送東西回來。可這兩年前就少了動靜,開始家裏老小還擔心是不是出什麽事。到縣裏張家鋪子去了兩趟,都叫人奚落回來,張五郎也就沒臉再去了。

這次征兵服役,要不是牽扯兒子和侄子,張五郎都不一定拉下來臉。誰知道,這一去......

“唉!”張五郎忍不住長嘆一聲。

張小郎睡在他旁邊,一驚而醒,迷迷糊糊的小聲叫他:“阿爹?”

張五郎扭頭看向兒子,黑漆馬糊的也看不清,就見那小腦袋縮在被子裏,和小時候沒什麽區別。張五郎終於沒忍得住,熱淚滾下。

要不是當初想讓兒子早點進學,改了年紀,哪會有今天!張五郎這心裏,恨不得捶死自己!

張小郎見他爹摸眼睛,有些急了,探起身不解的問:“阿爹?你怎麽了?”

“嚷個鬼頭,你爺倆真精神,沒事去把六馱馬餵了!三更半夜的不睡覺,摸黑抓鬼啊。”通鋪那頭突然傳來一聲吼。

那渾漢叫做李悍,原是偷雞摸狗的幫閑。張五郎是老實人,不是不會吵架,是不願意吵架,屋裏還有其他人在睡覺了。

倒是東頭的馮三壯被他吵醒,沒好氣說:“揍嘛哩,半黑呀的狼嚎。”

馮三壯,是個屠夫。人壯、養的豬壯、那把後背砍刀更壯!不用刀鋒,刀面就能拍死人。性子又橫沖莽撞,勁頭來了夥長都勸不住。

這張家父子只不過輕聲說了兩句,李悍和馮三壯這兩句吼的,那是一聲更比一聲高。連著幾個人被吵醒,最靠裏的地方有人嘟囔:“天黑地眠,勿聲勿嬉。睡。”

馮三壯一聽,跟著說:“睡吧睡吧,逗聽大仙的,歇了。”

李悍雖然生的人高馬大,卻是個欺軟怕硬的。馮三壯這樣的,他可不敢真杠上。呸了一口,低聲罵,“頭錢價田奴。”頭錢價田奴,那是罵張五郎是只值一文錢的農夫。罵完他想起來,這屋裏好幾個種地的。拉上被子不說話。

張五郎聽著沒動靜,輕輕拍拍兒子的被子,壓低聲音:“你再睡會。”

說著起身,悉悉索索的穿好衣服,貓著腰下了鋪。走到帳篷門口,剛掀起布簾,呼呼的大風撲了一臉,嚇的他趕緊出來放下簾子。擡頭望望天上的殘月,張五郎縮著脖子往馬廄去餵六馱馬。

什麽是六馱馬?

這要從張五郎現在的身份說起。

大尚國成年男子,十四以上,五十以下,都需服兵役,少則兩年,多則六年,戰時又不同。全國各地設折沖府,府兵是兵又是農。平時種地,閑暇訓練,戰時披甲帶刀護衛家國。

張五郎是清河縣人,清河縣隸屬河北道貝州,所以張五郎現在大概算作是河北道貝州折沖府府兵。

為何是大概算作?

那是因為張五郎的身份有些特別,他是來頂班上崗的。他伯父一家是振威軍軍士,是父死子從,世代打仗的邊兵,並不屬於府兵。但又不能為他家三人專程派人送往振威軍。

正巧,謝太尉奉旨出征靺鞨,朝廷發魚書調發河北道府兵征防幽州,折沖都尉直接大筆一揮,把他們三人劃進去。反正都是去幽州,一起上路吧。

張五郎穿好衣服出了門,走到一處空地,擡著腦袋一看,就看見什長韓經緯在練槍,二三十斤的鐵槍舞得虎虎生威,那槍尖被火光一照,就像個活物一樣。張五郎站著遠遠的瞧了一會,突然想起什麽,低頭摸摸腰間,忘拿刀了。又想了想,擡腳繼續往馬棚走去。

馬棚裏拴著各色的馬匹,川貴馬、河曲馬、西極馬、雲滇馬.....長耳騾子和灰毛驢那就更多。守夜的士兵抱著刀,靠著草堆打盹。篝火冉冉,柴火燒得差不多了。

張五郎走近,那士兵一驚而醒,騰地爬起來。見著是自己人,收起刀,打了個哈欠,話都懶得說,擺擺手。往篝火邊伸手烤火,他那一身單衣,這早春倒冬寒,夠受的。

張五郎看著他搓手跺腳,不由有些難過。心裏嘆了口氣,就像夥長說的,誰讓咱貝州窮了!

這又要說到各地折沖府的錢資來源。都是由朝廷給予公廨田四至六頃,或者公廨錢十萬至二十萬。給予不同,是因為各折沖府府兵多寡不同。上府一千百人,中府八百人,下府六百人。

公廨田租佃給農夫,收取地租。公廨錢就是官家的高利貸,收取利息。這些錢資收入,就是折沖府公款,用於各項開支。

按理說,這些錢資收入中,折沖府要儲備戰馬、帳幕和鍪、甲、弩、矟等等武器,但各地情況又各不同。若當地富裕,不說各項補貼,不說商賈捐贈。就是公廨田的租金,公廨錢的利息也高許多。再者,有些地方折沖府的公廨錢都是投的份子錢,那年底紅利,嘖嘖。

張五郎由記得夥長說那話時候,臉上的羨慕之情。除了折沖府,各地府兵也是各不相同,一眼就能瞧出來。

聽夥長說,南方,特別江南那邊,府兵都騎大白馬。瞧著瘦瘦巴巴跟書生似的,穿的輕甲、革靴的,肯定是江南的。說起話來都像先生,手裏沒二兩勁。

要是光著膀子,穿皮衣藤甲、拿著長矛桿子,後面背著一個大箭簍子,那十有八九是劍南道的。他們說話你是聽不懂的,除非是益州的,那還好些,十句裏面你能聽明白一句半。

要是看見一人帶二三匹馬,一騎一馱一備。身穿甲胄,腳踏鐵皮革靴,腰間一側掛弓,一側懸箭囊,背後一柄寒光四溢的長/槍。或是馬上掛一面牛皮盾,身後背斷柄重刀,配弩,背後背著一個更大的箭婁。亦或者手裏頭拿著斬馬陌刀,須發俱張,往那一站就像一面山。

那樣的,不是博取馬上功名的世家子弟,就是募兵而來的江湖豪傑,或是逃避仇家避入軍中的強頭,都是招惹不得。

張五郎沒去過江南,也沒去過劍南道。不是世家子弟,也不是江湖豪傑,更不是強頭。只不過是老實巴交倒黴的平頭百姓。

他自己準備衣服、護心、橫刀和幹食,還有鍋子、火鉆、鹽袋、碓等。沒輕甲也沒皮衣,只有厚袍子,聽說北邊能凍死狗。革靴也沒有,巧娘納了千層鞋,他和兒子、侄子,一人兩雙,想來夠的。

馬廄裏有頭土黃的馬探出頭,張五郎伸手摸摸它腦袋。除了自個準備自個的物件。折沖府編制,夥長下管五什,一什有十個人。這十個人要一起準備駝物資的馬。六匹,驢或者騾子也行,這就是所謂“六馱馬”。

他們這一什的六馱馬,是真二八經的馬。其中兩頭是李悍帶來的,這也是他格外霸橫的原因。不過馬不是他買的,他不過是帶人服役而已,這叫出資代役。有錢能使鬼推磨,何況區區兵役。

張五郎他們這十個人中,除了他張家三口人,其他七個人中六個是代役。人高馬大、虎背熊腰,看著就不是好相與的,旁的隊伍都避之不及。

“吃吧,多吃點,吃飽了才有勁頭扛家夥。”張五郎粗糙的大手摸摸那些畜生的腦袋,一個人瞎嘀咕。

旁邊槽裏的灰驢聞著香味探頭過來,他也不趕,掰了半塊豆粕遞過去:“你也吃點,瘦了吧唧的還得跟著大長腿跑,唉,又得走一天,不知道啥時候能走到頭。”

拉磨盤的驢子馱著軍資,種莊稼的漢子背著刀劍。

從貝州至幽州,途不過千裏,行不過一月。

有人這一走,卻是一生。

☆、第 90 章

以前,張五郎去過最遠的地方是清河城。

清河城池東西兩裏,南北一裏半,呈橢圓形。城墻高三丈,寬二丈。裏外兩面砌七層青磚,中間填土夯築,上面蓋著一尺厚的灰渣,東、西、南有三門,可供進出。

“在縣署門口站會,說不定就能瞧見縣令、縣丞、主簿...城隍廟那是金磚銀墻硫璃瓦,裏面的城隍爺大冠長袍比縣令還氣派。戲樓更不用說了,就是你從路邊走,那是巷子也是青磚黑瓦!”

張五郎聽著村裏人閑扯,一直想去縣城看看。

第一次去是巧娘出嫁,要準備嫁妝。朱家知道他家得了錢,開口很是不客氣。張五郎和媳婦一商量,覺得也不能委屈了女兒。兩人合計的一晚上,第二天張五郎帶著巧娘去了縣城。

從牛車上下來,落地的時候張五郎差點腿一軟摔著。從衣兜裏掏錢的手都抖,銅錢從手裏滑掉,滴溜溜滾了老遠。不是受驚,也不是舍不得車錢。是牛車顛簸的一路,車上人又多,張五郎這大個子縮坐在角落裏,一坐就兩三個時辰不動彈,能不腿麻手麻麽。

第二次是帶張小郎去縣學。

他跟媳婦嘀咕:結親的時候都沒穿這麽好。

大冬天的,張五郎提著米糧臘肉,站在縣學院子裏頭。北風呼呼的,像刮刀子。縣學屋檐下掛著三尺的冰冷,張五郎瞧著進進出出的學子,手心裏冒汗。

那時候縣城在他眼裏就是大地方了。

現在他才知道,原來城墻可以高得遮住半邊天!上面可以跑馬!官道路比田還寬,站兩邊要喊話才聽的清!原來貝州有那麽多縣,河北道有那麽多州,大尚國有那多地方!

夥長說貝州離幽州近,淮南道的府兵到幽州要多走一倍的路,山南道的府兵過去要多走三倍的路。劍南道的府兵過來,仗說不定都打完了。

一千裏有多近?張五郎不知道,就是覺得這走啊走啊,像是走不到頭。大尚國真的很大啊!

再遠的路,也會到頭。

何況張五郎明白,他爺兒三個和其他人不一樣。別人恨不得這三年五年的兵役都在路上。可張家這兵役是沒頭的!

不如早些到地方,瞧瞧形勢,上下打點。還有去看看伯父家的女人孩子,不知道剩下幾口人。該照顧的還是要照顧的,再怎麽著也是一家人,總比外面親。

張五郎老實本分,但不傻。這一路也琢磨了好些事情。

但,這事情不是你琢磨著要去做,就能去的。

此刻,河北道貝州折沖府匯衛州折沖府的一千六百名府兵,正站在冰凍的湖面上,等著大都督府的人來清點接應。幽州城高聳巍峨的城墻,在遠處看著他們亂哄哄的喧嘩笑鬧。

張五郎瞥見什長一個勁的朝遠處看,心裏納悶。張小郎剛和旁邊人說完,順著自家老爹的目光看過去,張嘴問:“什長,你瞧什麽了?”

什長叫韓經緯,是個二十幾歲的青年,不大說話,長得精悍。背著一把長/槍,這一路走來,每天都早晚勤練不止。張五郎指著他對張小郎念叨過好幾次。

韓經緯見其他人看著自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