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卷是主線是張月鹿,展開劇情+感情進展。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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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宴本自然是不同尋常,宣州侯當時的態度就讓人玩味。但趙青君記得最清楚的是,酬謝宴之後,深夜張靈蘊闖進她閨閣。

此刻提起,趙青君突然明悟,臉上白了幾分:“發生了什麽?”

張靈蘊摟緊她,將那天的事情細細將來:“宴席之後,有人告訴我宣州侯有請。我心中知道不妥,但萬萬沒想到,她開口就點破了我的身份。”

“啊!”趙青君臉色蒼白,當初的宣州侯就是如今的天子,那豈不是說......

“青君,青君。天下人聰明人那麽多,但從沒有人提過,宣州侯封地宣州,在江南西道。振威軍鎮守隴右道,兩地相隔三千裏。”張靈蘊笑道,大概不是聰明人太少,而是大家都太聰明,當年的宣州侯如今可是天子。

宣州離振威軍駐地三千裏。長安距宣州二千餘裏。長安距離隴右千裏。

因神宗攜寵妃愛子在洛陽,權貴重臣都那裏。所以才會在那危機時刻,調遣京畿兵力護駕,使得長安陷圍。長安被圍的消息最開始並沒有傳遞各府。因為所用人都認為靺韍突襲而來,久攻不下必定離開。

誰知道隨後神宗暴斃洛陽,皇長子困於長安,群龍無首。這時才真正引起天下恐慌。

這些消息哪怕宣州侯有“馬上飛遞” 也要五六天才能得到。就算他一刻不停留,直奔岳父那兒借兵,也需要不眠不休近十天,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驛站可以換人換馬,宣州侯就一個,那就算他天命所授,一天十二個時辰有八個時辰在馬上趕路,到振威軍駐地也要十幾天。這加起來已經有二十天,離長安被困三十餘日。

振威軍為邊軍,沒有調令擅離職守,是要抄家滅族的。

除非振威軍謝老將軍看出女婿真龍之命,壓下其他意見,但這幾乎不可能。

而且,振威軍出現在長安郊外是圍城第二十八天。也就是神宗賓天第十八日,留京親衛軍攜帶皇長子外逃第六天!

本該在二千裏之外不得擅離封地的宣州侯,白馬銀甲,英姿颯爽的出現在近乎絕望的長安臣民眼前,猶如天神。

“真是難以置信,卻又合情合理。”細思之下,趙青君感嘆道,“誰會想到,誰也不敢想。當年解長安之圍,次日兵發洛陽,真正手攬天下的是從不露面的大長公主。發現你秘密的也是她,怪不得她能拿捏你。”

張靈蘊蹭蹭她臉頰,淺笑含情:“這陳年老醋未免不夠酸。”

“哼。”趙青君側讓避開,感嘆,“這份運籌帷幄,殺伐果斷。我仰慕還來不及了。”

“我只聽她說,當年是陪同皇後回家探親,至於為何去了振威軍營,之後一幹隱秘我也不清楚,但想必驚心動魄。”

大長公主替弟弟拿下半壁河山,就急流勇退。但這暗中運作又讓人不解,趙青君追問:“你以張家盈利,作為交換不入朝為官?”以張靈蘊當初的作為,沒有入朝為官,也沒有封賜的確耐人尋味。

張靈蘊搖搖頭,大長公主的確有招攬之意,但是並沒有強求。等到天下大定,皇帝登基親政後,大長公主就消失一般。後來她書信一封給張靈蘊,隨信而來的還有人頭一顆。

“她寄來了族長人頭,我父母大仇得報。她與我商量,要張家每年經營所得三成借與她。她已貴為大長公主,不說是借就是開口索要,我也不能不給。何況我身份把柄還在她手中。”張靈蘊沒有說的是,大長公主還要求她和當年護衛長安的世家弟子保持往來。

之前張靈蘊所要每年經營獲利三成,原來是用在這裏。趙青君略一思索用不解道:“她家已經貴無可貴,她要錢財做什麽...還有什麽需要她暗中籌劃? ”

說著她突然一驚,不由自主的壓低聲音:“謝家?”

作者有話要說: 為什麽我們能從原始社會—奴隸社會——封建社會....一步步走來?這條蜿蜒的長道上,鮮血凝結骨刺崢嶸。

如果寫一個花前月下的故事,大概現在已經完結了(生無可戀臉)可惜沒寫成,張月鹿同學不同意,她心裏那個睡著的小怪獸又醒了。

......唉,想寫的話太多,都無處下筆了。

就這樣吧ONL謝謝兔子和月下同學不離不棄,謝謝9同學批評。

☆、第 39 章

大長公主進京的消息並沒有傳開,卻在悄然無息中牽動著知情人的心緒。

立政殿中經年不散的藥味,從景秀的童年一直飄散到如今。她幼時常常害怕,那個美麗脆弱的女人會在某一天,永遠不再睜開眼睛。但年幼的公主又無法拒絕自己內心對母親的渴望,她經常在母親的床前守上許久,等待她睜開雙眸。

皇後殿下的眼眸中光暈在經年臥床中漸漸暗淡,但其中的溫柔卻依舊讓人眷戀。

“殿下來的巧,娘娘剛醒。”

因為中宮太過體弱,立政殿一年不斷地龍,差別不過是溫度的控制。景秀一進入內殿就覺得熱氣撲面而來,幼時她常喜歡賴在父皇懷中,但一到立政殿就鬧著下來。惹得皇帝吃味,和皇後告狀,女兒一見她就要不爹了。

她走到母後床前,慢慢走近,在繡墩上坐下。凝視母親的睡顏,她突然想起,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和父皇一起來了。

母女兩人的相處,常常是這樣安靜。

如果皇後從沈睡中醒過來,公主殿下就會輕聲說些宮裏的事情:“姑姑回來了。”

皇後輕輕眨了一下眼簾,羽扇睫毛拂過她蒼白的病容。

“在父皇那用了膳,父皇留姑姑說話,我就到母親這坐會。”景秀溫柔乖巧的微笑,露出臉頰上梨渦。

皇後從錦被中探出手,景秀以為她不舒服,連忙上前握住:“母親?”

皇後輕輕握著她的手,景秀的修長光潔手指有一排牙印,皇後緩緩的開口:“誰家的小狗。”

景秀見母親無事,放心下來,握著母後的手坐在床榻邊:“母親還記得我去六禦宮祈福,回來講過那個紀國公府的小娘子。”

景秀當初去六禦宮替母親祈福,這件事情皇後事先不知,事後景秀被呵斥處罰,閉宮三月,皇帝求情都不曾讓皇後松口。

皇後凝神想了片刻:“記不清了,我兒再說來聽。”

“當年到覺得談吐有趣,後來孩兒再遣人打探,知她在家苦讀足不出戶。時舊事多,孩兒也就忘記了”景秀拿來軟靠給皇後墊上,小心扶著她坐起來。

“如今也不凡,都敢咬我兒了。”皇後笑道。

景秀見母親今天精神十分好,也願意多說些有趣的討她開心,便將張月鹿的案子細細說來,只不過免去朝廷上那些大臣的聒噪。

皇後聽聞張月鹿為仆鳴冤,讚道:“這小狗兒倒是生的一副好心腸,我兒不妨結交。”

景秀心知母後口中的結交就真的是同輩而交,絕不是什麽禮賢下士。母親雖然貴為皇後,但其實權謀之事並不擅長。出嫁前有祖父舅舅寵著,出嫁之後宣州侯府當初沒落,母親可謂下嫁,豈會有委屈。何況家中有姑姑自然是周全。如今父皇貴為皇帝,天下人皆知天子故劍情深。宮中瑣事有賢妃娘娘打點,盡心盡力。

母親一生和順,即便長在將軍府,身處中宮之位,人到中年,依舊保留著一份天真爛漫。

景秀點點頭,含笑答應。

“繡球兒。”皇後輕輕拉扯女兒的袖口。

母後喚自己的乳名,多半不會是什麽好事情,景秀無奈俯身,就聽皇後小聲道:“你舅母許久不來,可是你舅舅出去了。”

景秀暗道不好,當初為了避免皇後擔心,全宮一致口詞不提謝太尉出征之事。景秀的舅母,謝太尉之妻雲滇郡主。這位滇王郡主不同其他郡主,她在家就掌管滇王大軍,兵馬嫻熟。

謝太尉出征,向來是夫妻上陣。

景秀連忙安撫母親:“倒不是,舅母憂心幾位表哥的婚事,壓著他們去了洛陽鬥花賽。舅舅到的確不在京中,替父皇巡察京畿。”

皇後這才安心,笑容倦色。景秀知道母親的身體,替她掖好錦被,悄然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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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面斑駁的墻壁上糊了娟白的窓紙,地上鋪著紅線毯,累絲雙耳銅盆裏燃著銀絲碳。整塊檀木雕刻卷書幾,無紋無漆顯得格外古著。案幾上擱著八寶食盒,放著各色蜜餞。旁邊是個銅鑒缶,不知溫著什麽。

張月鹿背上有傷,錦被只蓋到腰間,上身蓋著一塊不到三尺的薄絹輕紗。

順心看有人推門而入先是一驚,柳眉倒立剛想開口,見來人氣度不凡頓時委靡,連忙呼喚:“小娘子小娘子,有,有貴客。”

張月鹿這幾天一直昏昏沈沈,應了一聲,不情願的睜開眼,頓時一驚,忙道:“草民見過殿下,無法行禮還望恕罪。”

順心一聽還未反應過來,她這輩子見過最大的官兒就是自家夫人,聽其他人說,夫人可是二品的郡夫人!殿下是個啥?腦子艱難的轉著,見那目光掃過,噗通一下跪地。

張月鹿見她沒出息的樣子,忍不住要扶額嘆息。

景職二話不說上前把順心架下去,免的礙了公主殿下的眼。

景秀環視一圈:“一方牢獄,如此富麗堂皇,想必讓人樂不思蜀。”

張月鹿一笑,坦然而言:“困囚犯之處,謂之牢。刑法之地,謂之獄。草民清白之身,所居之處怎可謂‘牢獄’。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張家經營所得,無不幹凈。”

“倒是巧舌如簧。”景秀撩起下擺坐下,“我到是聽說,有人半夜翻身觸碰傷口,慘叫淒厲驚絕人寰,將整個長安府牢獄的囚犯都嚇醒了。”

張月鹿老臉一紅,這到的確是她讓人來守夜的原因,那滋味太酸爽,這會想來都頭皮發麻。

景秀見她羞愧無言,心中揚起一絲笑意。手指敲了一下案幾,公事公辦的開口詢問:“你之前可曾與人結怨。”

張月鹿擡眼看向她,遲疑片刻反問道:“殿下一貫如此寬容仁愛?”

這答非所問到叫景秀詫異,手指擡起落下,心神一動將手從案幾上移開,長袖順勢滑落,遮過指尖。

“莫要答非所問。孤問你,你之前可曾與人結怨。”

張月鹿恍若未聞,半闔著眼,不知道想怎麽,又片刻才開口:“殿下,請務必告訴我。您一貫如此寬容嗎?”

景秀眉頭皺起,遮在袖中的手指上,那圈牙印都仿佛隱隱作痛。沈寂了片刻,她遲疑的說:“我不知道。”她周邊服侍的人都是精挑細選,就是偶爾有失錯,自然有宮規處置。她長到如今年紀,不說咬一口,就是能觸碰她的人也少之又少。

張月鹿揚眉笑道:“殿下真是......”

真是什麽她沒有說出來,景秀到底是好奇的,秀挺的鼻中發出一個輕輕音節:“恩?”

張月鹿笑的更開心,好像是長輩看喜歡的晚輩,不經意中眉眼間蘊著寵溺的溫柔,連說話的語氣都帶著些許親昵:“殿下,我心中明白,凡事應該權衡利弊,有些事情不該做,有些話不該說。但卻常常又無法抑制自己意氣有事。”

景秀一直覺得她是個古怪的人,現在更加確定。微微擡起下巴,公主殿下目光施舍給床榻上的病患:“比如現在?”

“是的。”張月鹿收斂的笑容,但眼底依舊溫柔,“殿下能離我近些麽?”

景秀嘴角微微翹起,表情冷漠又不屑的說:“你如此放肆,是在試探孤的底線。”

張月鹿沒想到她這麽快變臉,登時有些窘況,自嘲道:“終南捷徑多的是持才傲物的隱士,不多我一個。我既無經世濟民之才,,又怎麽會奢望殿下禮賢下士。”

鬥室之中氣氛漸漸凝重,公主殿下臉上難窺喜怒。張月鹿覺得索然無味,默默的打了個哈欠,面上倒是依舊客客氣氣:“我到長安這七八年,基本算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既沒結怨也沒結親。”

見公主殿下依舊不說話一臉深沈,張月鹿又不好下逐客令,又想了想,十分誠懇的口氣:“燒殺搶掠不敢,坑蒙拐騙不會,嫖娼賭博不好。從不多管閑事,一貫安分守己。”

說完看向公主殿下,見她垂著眼簾,長長的睫羽遮住眸光,無法窺知一二。

張月鹿正納悶,卻見公主殿下突然站起身,她心裏一提。正所謂無欲則剛,她對公主殿下無所求,自然言行上也不會獻媚。按理說公主殿下欲求至尊之位,言行舉止則多有顧忌,氣度風範是不會丟的。何況......

見公主殿下風儀嚴峻凜若冰霜,目不斜視的緩步逼近。張月鹿不免有些緊張,斂容屏氣等著皇權天怒。公主殿下...不會打我吧?

只可惜她這會整個人趴在床上,側著臉,看起來狼狽詼諧又有些可憐。不管如何,實在沒有一點對公主殿下的敬畏。

景秀站在她床側,似乎對她的狀態有些不滿,眉峰微微皺起,默然不語。

張月鹿也忍不住想要皺眉,敵不動我不動,我不動敵也不動,這就有些麻煩了。擡眼對上公主殿下有若實質的目光,張月鹿勉強露出一個溫和燦爛的微笑。

前面躺著的人笑容古怪,仿佛含著若有若無的嘲諷。景秀眉頭緊鎖,臉頰的肌理因為牙關用力而微微繃緊。她移了一小步往前,因為太近,衣擺劃過張月鹿擱在床弦上的手。

張月鹿楞楞的看著景秀,絲綢從指尖劃過的觸感,莫名的延續到心頭,像被人撥動了心弦。少女肅然正色的臉孔下,那些小小的羞澀和緊張都展現無餘。

公主殿下,你離我太近了。

☆、第 40 章

甘露殿,天子寢室書房。

“妾參見陛下,陛下萬歲。”長寧公主施施然行禮。

景厚嘉頜首:“免禮,賜坐。”見著長寧公主一身穿金戴銀,鑲寶嵌玉,笑道:“紀國公府看來沒少給你府裏送東西。”

長寧公主連忙又站起身:“妾身還不是沾陛下的洪福。”

景厚嘉撫須而笑,他這皇位得來意外。原本宣州侯府已經敗落,就算長姐早慧,打理家中已經不易。家裏兄妹眾多,幼弟幼妹哪有時間個個照應到,何況嫡庶有別。

待到他登基為帝,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家中兄弟姐妹都有封賜,然而終究不是按著皇子公主教養大的,個個莫說給他分憂,不添亂就是好的。長寧公主景悅之已經算是出眾,私庫進項有不少是她孝敬的。

“你我兄妹,如此說便生分了。”景厚嘉笑著擡手示意,“坐下說,又不是上朝。”

長寧公主屈膝萬福,款款坐下:“皇兄仁慈友愛,實在是妾身前世修來的福氣。若非陛下,我等哪裏這些錦衣華服,金玉寶器。”長寧公主句句肺腑。

長寧公主嫣然一笑,她知道自己不是頂聰明的,但她卻知道要聽聰明人的話——別當他是宣州侯,更別把他做你兄長。只當他是皇帝一樣待他,敬他畏他哄著他巴結他。

說起來,不提趙青君這些年給她府裏的進項,就單是排憂解難出謀劃策,也值得她花幾分力氣。

景厚嘉微微一笑,景悅之雖然出身低微,但她實在算是知情識趣的。比那些整天就知道跟他要官討賞的好千百倍。

“妾身這次厚顏來,那點小心思陛下自然通透。”長寧公主眼巴巴的看著景厚嘉,討好的問道,“送上門的,讓妾身不要實在是舍不得。但萬事還是要仰著陛下,陛下讓收臣妾才能收。陛下不讓就是多上百倍妾身也是不敢收的。”

景厚嘉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問道:“那小市井兒家,許諾了什麽好處,讓你這麽急巴巴的過來。”

長寧公主掩純一笑:“也沒什麽,西市三間鋪子,還有一處繡坊。”趙青君說是舍不得幼女牢獄受苦,但自己還是隱約覺得不是。不過既然得了好處又占了人情,何樂不為。

“這螟蛉之子到值些錢,哎,不是皇兄不松開。只不過這件案子秀兒在處理,你是知道的。”賣蛋的把生蛋的雞送過來,到舍得。景厚嘉又有些遲疑的說。

景悅之連忙點頭:“妾身就是怕陛下為難,並不曾答應下來。這次來其實還有件要緊的事情。”

景厚嘉就是喜歡她識趣,笑道:“哦,何事?”

“妾身婦道人家也不懂朝政,但想著謝太尉出征,這戶部的錢糧供應必然緊著前線的。但陛下壽辰也不能含糊,臣妾前些日子在西市盤下了幾間鋪子,都是經營的西域商貨。談不上精致,但貴在奇巧稀少。陛下用來賞賜前朝後宮最好不過。”

景厚嘉大笑:“吾妹體貼,朕心甚慰!”

景悅之附和而笑,看起來十分歡喜。這些年她依著趙青君點撥,沒有不順暢的,這次依然。只是心疼三間日進鬥金的鋪子,房契還沒焐熱,就過手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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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月鹿微微皺眉。

順心連忙喊道:“慢點!”擡轎的幾個侍女連忙放慢手腳。

張月鹿眉梢微微放松,開口:“沒事,趕緊回去。”雖然有簾子擋住,但不管怎麽樣趴在輦輿實在不雅。

最憋屈的是,自己明明是清白的,案子都查的差不多了。結果不清不白的把自己給放了,也不給個說法。有理都憋屈了!

趙青君掀開簾子看著後面的緩步跟上的輦輿,這些日子一直緊緊懸著的心算是放下了。女兒臉上的神色她不是不明白,小孩子到底天真,但大人做事只求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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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兒既然覺得張家子無辜,朕就把她放了。牢獄終究陰晦之地。我兒貴為公主,龍子鳳孫。還是少去為妙,父皇舍不得。”

景秀回到自己殿中坐了片刻,依舊覺得心緒不寧。

【我心中明白,凡是應該權衡利弊,有些事情不該做,有些話不該說。但卻常常又無法抑制自己意氣有事。】

“來人,備車出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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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人貞聽父親一說,知道必然是紀國公府暗中運作有了效果。略微有些不解,張月鹿這件案子進展到如今已經開朗,不出幾天就該結案,到時候自然可以還她一個清白。

趙夫人雖然寵子,但不是短視之人,其中必然有緣由。

春闈將近?

天子大壽?

幽州戰事?

聞人貞凝視桌上玉白宣紙,起身推門而出,道:“備車出府。”

張月鹿回到家中,躺在自己的床上,有種再世為人的悵然。

趙青君屏退下人,走到床前,掀開蓋著月鹿背上的錦被,入眼一片猙獰,深暗紅的腫塊是已經結疤,交錯著粉白是傷口還未愈合。二片肩胛骨尖銳的凸著。

張月鹿一驚,嘟囔道:“怎麽了?娘親你快給我蓋上!”

趙青君捏捏她的臉,展開笑容:“又不是沒有見過,還害羞了不曾?

“有點冷。”張月鹿吸吸鼻子,看起來真是那麽回事。

趙青君忙取了鮫綃給她蓋上,摸摸她的手:“要不要加一爐碳?”

張月鹿連說不要,拉著她的手讓她坐下,問道:“娘親有什麽話就說吧,我這會挺好的。不疼也不癢。”

趙青君輕輕嘆了口氣:“我兒這無妄之災也算消了,只不過娘親心裏不踏實。要不然你先去洛陽別院養傷,正好你姐姐也在那兒。”

張靈蘊覺得大長公主這次來京不只是為皇帝祝壽這麽簡單,大概天家想借著這次謝太尉出征,尚書令臥病,如此好的時機,做些事情。但具體是將謝家一網打盡,還是折其羽翼就難預料了。畢竟皇後和尊公主都流著謝家的血。

張靈蘊深感前線戰事,只怕不會像世人所想的那樣一帆風順。

張月鹿並不知道家裏和大長公主之間的交易,但她知道等下京城必定是一番動蕩,但這動蕩還不會立刻牽連許多。真正的天翻地覆還有要一二年,要不然她早就忽悠全家卷鋪蓋走人了。

只不過筆墨的死和這次牢獄之災讓她的計劃變動了許多。她想起洛蒼雲的書信.....

“洛陽花會,有許多世家郎君娘子。小鹿兒也去看看,說不準就有合眼緣的。”趙青君摸摸她的頭,慈愛的說,“都怪你阿爹,盡教你些亂七八糟的,女紅持家一樣都沒學。不過現在學也來得及。”

張月鹿正想著如何大展宏圖,聽了這話猛然從雲端摔下來,可憐兮兮的看著娘親:“娘.....你說笑吧。”

趙青君捏捏她的臉,寵溺道:“學不上也不要緊,娘親早給你準備了揮霍一輩子的錢財。”

張月鹿頓覺不好,嫁人什麽的她倒是想過一兩回,只不過想的是如何不用嫁人...除了自己家,周遭也就是聞人伯父沒有姬妾了。聽說還是因為聞人伯父少貧,也沒人做媒。白伯母為等他金榜題名,不惜入宮十二年。這可是一段佳話。

其餘的,明六娘他爹還有二名妾。武十七郎家更不用說了,她爹寵妾欺妻大家都知道,前幾天武十七郎到獄中看她,臉上一道青腫也不知道是他爹打的,還是庶出的兄弟打的,他死活不肯說。

反正張月鹿認識的稍微有點閑錢的人家,沒有不納妾的。除了武十七郎這樣的不受寵的,大戶人家的弟子成年就會安排房中婢女暖床。

張月鹿覺得她來這世道走一遭,瑣事眾多,實在沒時間萬萬中選一個癡情郎君,更沒時間花一生去驗證。

她也知道,這種事情是不能和父母理論的,只能哄著騙著:“這事不急,兒還要在爹娘膝下承歡。何況姐姐婚事未定,哪有妹妹先的。”

“那倒是,卻不知道月烏在洛陽如何。有二天沒有書信到了。”即便外頭叱咤風雲的趙夫人,談起兒女和尋常母親也沒有什麽區別,憂心這個愁那個。

好不容易把娘親哄走了,張月鹿閉眼瞇了一會,迷迷糊糊覺得後背發癢。縮縮脖子剛想叫順心來抓背,就聽門輕輕打開,腳步聲漸近。

“來的正好,幫我撓撓背,結痂了癢。”

順心推開門,站到一邊小腿還打著哆嗦。剛剛她送夫人出院,見著有少女帶著隨從而來,還以為小娘子的朋友。誰知道夫人迎上去就跪下了,當時她送完夫人已經準備往回,身子轉過去一半,結果面前呼啦全跪下。她一個人顯得特別的特別。

順心小心的關上門,委靡的站在門口。她自問是個機靈肯鉆營的,對得起這名字,結果不知道怎麽的,到了小娘子這院子裏頭,就處處不順心了。

景秀自然無心關切小仆從的心情,聽了張月鹿的話一楞,還真不知道她是不是對自己說的。這口氣聽上去實在不像是對仆從的,若是對自己說的?這小市井兒雖然是個膽大包天的,但卻好像並不是愛差遣人。

張月鹿見半天沒動靜,心裏納悶這順心不是最狗腿麽,這會怎麽了?睜眼一看,頓時臉上古怪,笑也不是哭也不是,怏怏道:“殿下你怎麽來了?”

“孤來看看你後背癢麽?”

☆、第 41 章

後背就是癢的想打滾,張月鹿也不敢說呀。

那天公主殿下“離近些”之後,還不等張月鹿說話,殿下就甩袖轉身疾步離開。動作一氣呵成,張月鹿連挽留的時間都沒有。

見著公主殿下不遠不近的站在,張月鹿心頭癢癢的,揚眉笑了起來:“殿下站那麽遠做什麽?”

公主殿下騎馬出了宮門便已經有些後悔,現如今站在張月鹿屋裏,看著那張得意的笑臉,心裏十分後悔。

“殿下,你站那麽遠...草民說話十分費勁。”可不是,仰著脖子都酸了,張月鹿晃晃頭。

陽光透過樹木窗欄,投射一地斑駁的碎金。

張月鹿看著她慢慢走近,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出現了錯覺,公主殿下每一步都是如此從容不迫,她卻看見少女的小心翼翼,像是小動物在好奇的接近人類。

她手裏並沒有拿著誘惑的食物,但那個優雅迷人的幼獸正羞澀而膽怯試圖接近她。她雀躍又緊張,害怕自己一個輕微的動作就驚嚇這個迷人的生物,然後她將回到屬於自己的叢林,再也不出現。

張月鹿知道自己不該如此愚蠢的自以為是,眼前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尚國尊公主。即便是幼獸,她也是龍的幼獸,有無堅不摧的爪牙和威懾臣民的權勢。在她沒有被取下龍珠之前,她都強大無比。

景秀錯開目光,她不知道一個不貪圖權勢,不願趨炎附勢人,那炙熱灼烈的目光意味這什麽。公主殿下十五年的人生閱歷還是太過薄淺,她已經漸漸學會揣測父王和百官的心思,試著在心中批閱那些奏折。前線補給供應,江南稅賦漏洞,川貴水患,沿海倭寇,那些天災邊患人禍她都知道該如何去處理。

但,似乎還不夠。

“殿下。”張月鹿探身握著她的手。

景秀一驚,斂眉沈聲呵斥:“放肆。”

張月鹿毫不避讓,硬拉著公主殿下坐到自己床側軟凳上,也不顧後背傷口撕裂。景秀見她額角青筋鼓動,沈著臉坐下。

張月鹿並不畏懼,含笑看著她:“殿下鳳儀天成,言行舉止無不是天家的威嚴。”她神色輕松隨意,心裏卻是萬千個念頭在打轉。

從眼前這張笑意盈盈的臉上,景秀委實看不出自己有幾分威嚴。到覺得自己太過寬容,以至失了儀度。“談笑無忌,日後免不得因言獲罪。”

“殿下可別咒我。”見公主殿下目光如有實質的射過來,張月鹿咧嘴一笑,“君子事無不可對人言,何況我句句真心。殿下又是寬宏仁慈之人,可聽頌德之詞,可聞逆耳之言。”

景秀見她笑的開心,似笑非笑道:“孤常聞頌德之詞,倒也想聽一聽逆耳之言。”

張月鹿臉上露出呆呆的表情,硬著頭皮和公主殿下對視片刻,慫慫的說:“請殿下恕我大不敬之罪,我們今日只當朋友敘舊閑聊。”

景秀眸眼一掠:“你到還知道怕。”算是允了。

張月鹿抿嘴一笑,頗有深意的說:“我曾聽人說,天家無情,因為權力可以讓夫妻同床異夢,能讓兄弟分道揚鑣,能讓父子反目成仇。”

“張月鹿!慎言。”景秀目光深邃,一瞬不瞬的直視著月鹿。這何止後背發癢,怕是脖子癢,開口就是這樣的胡話。

張月鹿迎著她的目光:“殿下以為了?”

景秀望著她幹凈的目光,抿了一下唇,低垂眼睫緩緩開口:“你所言不假,史書傳記翻來,這樣的事情比比皆是。但我也見父皇對母後深情,十數年不變。皇姑姑對父皇的愛護,父皇對皇姑姑的尊敬。父皇為我更是勞心操累,我每生怯退之意都覺得對不起父皇。眾兄弟姐妹或敬我畏我,或嫉妒生恨,但也有真心待我之人。

都說外戚權重,但父皇對母家如何,朝野皆知。尚書令是我姨夫,太尉是我舅舅。世人都說文官之首,武將之司都出自謝家。姨夫和舅舅對父皇也是忠心一片,從不結黨營私。夫妻有情,手足有序,父子有親,君臣有義。我家之幸。”

張月鹿聽她徐徐道來,心中憐憫愛惜翻滾濃郁,低頭掙紮了片刻,擡頭笑道:“殿下可否再容我說一句大逆不道的話。”

景秀笑道:“你說的話,有幾句是從禮和道的?”

張月鹿見她淺笑梨渦,心中擂鼓,吸吸鼻子正色道:“殿下富有四海,我也不是喜歡錦上添花之人。若是有一天,殿下覺得...想找一個人說說話。可來找我,也一定要記得來找我。”

景秀笑意退散,凝望著她眼睛,黑褐色的眼眸清澈真摯。她伸手將張月鹿肩上滑落的鮫綃拉上,蓋住白皙瘦削的肩膀。低聲仿佛嘆息:“這三句話,二句大不敬。”

還有一句,我很喜歡。

空氣變的迤邐濃稠,呼吸似乎都重的一分。

“殿下。”張月鹿挪動四肢,努力的把腦袋探到景秀面前,“你想當皇帝麽?”

景秀一皺眉,拿起一邊的蜜餞塞到她嘴中,冷聲威脅:“到此為止。”果然不該縱然這家夥,得寸進尺。早晚這張嘴要送了這條命。

張月鹿嚼著蜜餞,覺得十分甜。她自然不是外表這樣肆意妄為的貴家少女。她何曾如此放肆過,她在試探公主殿下的底線。

她的憐惜或許是源自洞察公主殿下波瀾曲折的命運,但心中的喜愛卻是對景秀這個人。這是一個很合適的人,不管是身份地位還是品性性格。她笑瞇瞇的看著面前的少女,:“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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