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卷是主線是張月鹿,展開劇情+感情進展。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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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馬房去牽了艾葉青,簡單的掛鞍上絡頭,剛跨上馬,就見筆墨紙硯跑來,主仆三人逃命一樣出了府。

出了親仁坊的牌坊,才緩了口氣,買了三個蒸餅,一邊吃著一邊閑聊:“你們兩個怎麽這般狼狽?”

筆墨不說話,冷著臉吃蒸餅。紙硯嘆了口氣,委屈道:“孫夫子的夫人,大早晨堵在門口要給我們說親。”

“咳咳!”張月鹿笑了前俯後仰,“你們兩個整天跟我在外頭拋頭露面的,孫夫人能瞧上你們。”

筆墨吃完最後一口蒸餅,見路邊有個賣粽子的,催馬過去。

“給我帶一個,甜的。不要紅豆。”紙硯喊道,接著說,“孫夫子沒有子女,是,好像是老管家托她上門來的。”

張月鹿更是一楞,脫口而出:“小崽子這是做的娥皇女英的美夢啊,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沒看出來、沒看出來。”

筆墨買了粽子,兩個糖兩個肉,遞給紙硯一個甜的,遞給月鹿一個肉的。紙硯接過粽子斜了月鹿一眼,沒好氣的說:“什麽娥皇女英,說讓我們兩個看看,誰喜歡挑走。”

粽子已經剝皮了,插一根蘆葦桿,放在一片幹葉子上。方便,吃著不黏手,月鹿咬了一口,咕嚕的說:“那肯定是你啊,筆墨和小崽子兩個人,十天能說一句話嗎?”

筆墨認真的點了一下頭,吃著粽子不說話。紙硯氣的根本不想說話,張月鹿摸摸鼻子覺得自己說的特別有道理。

三個人默默的吃粽子。

這個時辰來往的行人大多腳步匆忙,趕著去上工或者辦事。街道兩邊的攤販忙的連吆喝的時間都沒有。

這是長安城普通的一條街道,尋常的早晨。蒸籠爐竈升起的白煙生機勃勃,往來行人臉上的多帶著笑意。有口熱飯,有處住所,一家老小都好好的。辛苦一年,交了稅能積攢點。

這就是老百姓的太平盛世。

張月鹿嚼著粽子,心裏升騰起平和。突然心有所感,擡頭望去。

飛檐翹角下銅鈴鐺,雕花蘭窗邊美人兒。景秀迎上張月鹿的目光,示意的擡了擡手中的茶杯。

青杯素手,光風霽月。

張月鹿騎在馬上,頜首示意,嘴角禁不住的露出笑容。

☆、第 31 章

別了偶遇的美人,張月鹿帶著筆墨紙硯,三人駕馬輕騎往東郊工坊。上午忙碌完,用了飯,月鹿接到洛蒼雲的書信。

厚厚一疊紙,歪七扭八的炭筆字,與其說是信,不如說寄回來的是本流水賬日記。

張月鹿反覆看了七八遍。

蔣懷蓮敲門而入,笑的眼角的細紋都顯出來了,歡快的說:“孫老頭子同意去了,不過要帶上全家老小,我已經讓他回家收拾。”

“哈,還是蔣姨有本事!”張月鹿將信疊起來,便問道“怎麽就改口了?吃飯的時候還死活要留守故土了。”

蔣懷蓮得意的一笑,揚起下巴,卻不讓人覺得張揚,而是優雅嬌媚。

張月鹿怎麽會不知道這位蔣管事成熟果決面孔下的小孩子脾氣。在教坊是個中翹楚,一直讓人捧著,離開教坊家裏那位又是疼人的,如今在工坊又是現管事的。

張月鹿連忙笑著倒了杯水,畢恭畢敬的遞上。

蔣懷蓮從月鹿手裏接過茶杯,心滿意足的喝了一口。她在教坊十幾年,長袖善舞怎麽會嬌縱無禮,更不會欺主家年少。

她只是無法克制的喜歡,這樣平等的感覺。

即便是少女的母親,她的恩情,她的賞識,她的重用,她的禮賢下士......也無法帶給她這樣,士為知己者死的濃烈!

她比她的母親顯得還很稚嫩,不夠果決,不夠遠慮,喜怒都寫在臉上,那不順心的時候,煩悶暴躁的像爆竹。

但蔣懷蓮喜歡她,喜歡她從不禮賢下士。張月鹿的眼睛裏看誰都一樣,只有喜歡和討厭,沒有上士下士良民賤民。

喜歡她沒規矩,連她這樣教坊出身的人都“看不下”。鍛打坊裏男人都赤膊上陣,十三四歲的半點都不避諱,到讓漢子們有些不好意思。

就是這麽喜歡她,哪怕在這偏鄉僻壤住著,整日和一幫賤民工戶廝混,連自己都沒規矩了。哪怕流水的金銀投進無底洞,別人都不相信,自己還是一步一步輔著她,把那些好像夢裏荒唐囈語東西,都一樣樣擱在世人面前。

蔣懷蓮伸手摸摸她的頭,笑得像一只吃飽了的貓:“沒幹什麽,就是和他那不成器的孫子說,江南多美女,妖嬈又多情。不用我說,他就鬧著要跟明早的船走。”

張月鹿笑著搖搖頭,半是感嘆半是無奈:“孫老頭什麽都好,就是太認死理了。什麽傳男不傳女,傳內不傳外。我看他這門手藝,早晚要失傳。”

蔣懷蓮眼一橫,哼了一聲:“沒事,他這身子骨,折騰個十年八年撐得住。到時候你要的那個流水工線,我必然都給你調教好。”

月鹿開懷大笑,說這年頭管事比東家還要像周扒皮。蔣懷蓮不知何為周扒皮,鬧著要聽。月鹿便給她講,說到周扒皮鉆進雞籠學雞叫,被她追著打。

待到未時,蔣懷蓮催她回去,一直送她到村口。

張月鹿帶著筆墨紙硯二人,還有幾瓶香水,幾盒香皂,穿著新鹿皮靴,騎著馬悠然往回。

“現在這天氣已經暖和起來,這酒肯定沒有天冷的時候賣的好。”張月鹿突然說道,接著又說,“不過天暖和起來,這人啊,就要花枝招展了。府裏的綢緞鋪、首飾鋪就要熱鬧起來。”

紙硯跟著笑起來,接過話頭:“天熱勤沐浴,香皂消耗就大了。香水美人,長安的小姐夫人必然追捧。還有這個!”

張月鹿見她擡起褪,腳上的綁帶皮靴格外帥氣。

“不等明天,快馬回去,今天就去把生意做了。”張月鹿興致高揚,肥水不流外人田,肯定是要先讓家裏那些掌櫃的看看,不過這次不能談專供,家裏這方面的生意,路子有限,也就幾家鋪子門面。

紙硯應了一聲,想了想說:“今天談妥了,小娘子明天可能放我一日假?”

連續忙碌許久,放一天假還不容易,但不能輕易松口,她可是勵志要做周扒皮的東家呀。張月鹿睨了她一眼,忍不住調笑:“怎麽,和小崽子人約黃昏後?”

紙硯哼了一口氣,根本不想理她。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坦白道:“我想回去看看我娘。”

“恩?好。你回去吧。”張月鹿一楞,自己居然記不清紙硯有個娘,糊裏糊塗的想菀奴怎麽還不回來,要不要去看看。

“筆墨。”

筆墨扭頭看向月鹿,秀麗的臉上一絲表情都沒有。

張月鹿一直覺得筆墨長的好看,就是面癱的有些怪異,大多時候目光下意識的會避開,她瞧著筆墨小小的耳垂問:“你了?你要不要回去看看家裏?”

筆墨搖搖頭。

張月鹿無奈的苦笑,面癱就罷了,怎麽還往啞巴發展了,又追問:“搖頭什麽意思,說話。”

筆墨張張嘴,慢慢的說:“不回家。”

“那要不要出門逛逛,添置點東西?”張月鹿循循善誘。

筆墨搖搖頭,也許是想起什麽,開口道:“不逛。”

張月鹿和她鉚上了,半大小孩怎麽能整天悶家裏,又出主意:“沒什麽地方想去嗎?或者有沒有什麽事情要做。”

筆墨見她這麽殷切,勉為其難的想了半響,遲疑的說:“一醉居。”

剛剛還十分殷切的張月鹿,還有好奇豎著耳朵的紙硯,二個人都是一楞。筆墨去一醉居幹什麽?

迎著二人的目光,筆墨搖搖頭,堅決什麽都不肯說。

張月鹿轉念一想,一醉居也是自己的地頭,筆墨去哪,就是有什麽事情也瞞不過自己。

我的地頭上還能讓混小子把我的人欺負了!

“好,明天給你們放假,到菀奴那支十貫錢,算我賞的!走”說完雙腿一夾。

“駕!”

艾葉青後腿一登,一躍而起,青灰的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弧,落地已經三丈遠。

筆墨紙硯二人見她眨眼間已經跑出半裏路,連忙揚鞭催馬。

綿延數十裏的丘陵小路,兩邊樹木茂盛,燕雀停歇鳴唱,還有松鼠在枝頭探頭探腦,還沒等它們受驚躲起來,三騎已經一路絕塵而去。

風吹過臉頰,身體隨著馬兒顛動,這時候人和馬心意相通。

這樣縱馬狂歌的快意,在長安城裏是沒有的,四四方方的城裏有著許多規矩。

有些規矩有人喜歡,有些人不喜歡。

有些規矩有人遵守,有些人不需要遵守。

張月鹿忍不住嘶吼了一聲——“駕!”

想宣洩什麽,風往嘴裏灌,反而堵在胸口。

艾葉青突然平地躍起,高聲嘶鳴!

張月鹿猝然不防,只能匆忙握緊韁繩,伏低身體。

艾葉青落地時候,她險些被摔下馬!

絆馬繩居然讓她躲開了!左右樹林裏面突然跳出十幾個黑影,一群蒙面大盜揮刀舞劍瞬間沖殺到面前!

她大吃一驚,根本來不及細想,艾葉青已經動了,四蹄幾乎同時用力,撞向最先沖到它面前的蒙面大漢。那大盜沒料到馬兒如此神勇,驚慌後退。

張月鹿乘機抽出馬鞍下的短匕首,往右邊不管不顧的一劃。

“刺啦!”

牛皮護腕劃了一個大口子,鮮血四濺。

左邊的蒙面大盜伸手去抓她持韁的左手,五指張開已經貼到她衣服上,突然什麽東西抽上來,“啪”的一聲,疼的他猛的收回手。

筆墨將鞭子扔出去的瞬間,已經抽出腰後的橫刀,催馬沖上去!

紙硯和筆墨幾乎是同時越過轉彎口,就看見月鹿被圍攻。這情形她們從未遇到過,登時心裏都是一驚,筆墨揚鞭甩出去。紙硯倒吸一口冷氣,手腳麻利的取了小弩。

嗖!

鳴鏑箭射向天際。

蒙面大盜們聽了也是一楞,他們萬萬沒想到這三個小娘子居然隨時攜帶示警之物!領頭魁梧大漢往林子裏看去,只聽林子裏面傳來一聲吼——

“速速拿下!”

嗖!

又是一箭射向天際。

筆墨從腰間抽出橫刀,縱馬而上!

十幾個蒙面大漢不再猶豫,分了兩撥人蹂身而上。一個人手中鐵棍揚起砸下!馬腿一斷,馬兒不是受驚就是摔倒,拿下這小子還不易如反掌!

“哢嚓!”

艾葉青左腿骨應聲折斷,月鹿心裏一緊,松了馬鐙準備跳馬。

艾葉青仰首嘶鳴!後蹄發力,前蹄揚起,全身肌肉繃緊!二只後蹄支撐著巨大的身軀,硬生生橫掃大半圈,將五六個大漢撞到在地!

眼見幾個蒙面大漢朝自己撲過來,紙硯看的心驚肉跳,銀牙幾乎咬碎。一手控著馬往後,一手持小弩。

嗖!

啾!啾!

五聲鳴鏑,三長二短,報警求援!

說長實短,電光火石間,只見艾葉青一聲哀鳴仰首立起,張月鹿順勢從馬背上滑下。乘著蒙面大盜們避讓,沖了出去,筆墨擡手將她拉上馬。

月鹿看著艾葉青轟然倒下,被它壓倒蒙面大盜淒厲慘叫.....

“小心!”筆墨翻身下馬,一腳踩在橫掃而來的鐵棍上,橫刀從上而下順勢斬過去!

鮮血濺射,月鹿上手一熱,厲聲喊道:“快上來!”

筆墨斬斷那握鐵棍的手,腳尖一挑,提起鐵棍往左邊一揮。那鐵棍有小兒手臂粗,揮舞起來虎虎生風,將撲上來的幾人紛紛逼退,她轉身握著月鹿的手 。

“上啊!”

林子裏傳來聲嘶力竭的嚎叫,一只短箭破風而來!

筆墨雙目瞪圓,秀麗的臉上依舊做不出表情,手腕已經用力一扯,把月鹿拉下馬。那鐵箭貼著月鹿的手臂飛過,釘在一個蒙面大漢的肩上,尾羽輕顫。

月鹿扶著筆墨的肩膀站起來,她只看見筆墨似乎勾起的嘴角...她背後刀光閃耀,鮮血飛濺,似乎要將一切視覺掩蓋。

瞳孔裏滿目的鮮紅替代了那張秀麗的臉。

喉嚨好像被什麽堵住,嘶啞的發不出聲音,張著嘴都喘不過氣。

橫刀手柄上還留著餘熱,握在手裏就像剛剛握住少女的手,安心無懼。

刀鋒劃過皮膚,割開肌肉.....

像切開一塊豆腐,月鹿恍惚的想。

年少的刀客握著曾經屬於自己的刀,這把精致鋒利的刀,沒有能讓她熬過她眾多厭倦期,她把刀賜給了她的家仆。

橫刀刀身筆直,中正不阿。揮刀橫掃,心中無畏無懼!

瘦弱的家仆努力的想表現出歡喜的樣子,可是她做不到,哪怕她真的很喜歡。牲口行裏的藤條,不但折磨死了她的母親,還讓她無法笑無法哭無法皺眉,說話都需要很努力。

刀劍者,殺伐之器!一刀劈斬,破甲斷骨,見血愈狠!

瘦弱的家仆無法像她的主人一樣,跟隨武藝高超的俠客習練。在主人厭倦教導她之後,她只能默默摸索。

月鹿雙手握緊了刀柄,橫刀折刃的刀尖從上而下斜劈,開膛破肚!

筆墨在月下練這招的時候,剛開始常常因為用力太猛而收不住腳步,整個人踉蹌的往前沖。

“你太瘦了沒力氣,以後要多吃飯,知道嗎?”

瘦小的家仆木楞楞的看著主人,點點頭。

☆、第 32 章

生而不得見,

死後長別離。

生離死別,哪個更無望?

張月鹿一直認為,活著就是希望。哪怕千山萬水,總能想著念著,盼望著遠方的人能好好的。

她這一生,前世國富民強,家境殷實,不曾吃過苦受過累。最疼的記憶不過是作業沒寫挨打。最大的委屈不過是同事小人領導猥瑣,一氣之下辭職走人。

生離死別不過是書裏面的故事,電視那頭的新聞。

......

“醒了,醒了!”蔣懷蓮擦著眼淚破涕而笑。

張月鹿輕輕眨了一下眼睛,她感覺自己從沒昏過去,一直清醒著,只不過剛剛出神一會而已。她張張嘴,喉嚨裏好像堵著東西。

蔣懷蓮見她這樣,必然是受驚,端起邊上的小碗,哄道:“來,喝點水。”

一股子藥味,還喝水。這些人都不老實,還是筆墨最乖,從不騙她哄她。

筆墨了?是不是受傷昏迷了?

她傷在後背,只能趴著養傷了,傷筋動骨一百天,這剛剛有起伏的胸又要壓平。

筆墨的脾氣,估計不會喊痛,你們給她上藥的時候手腳輕點。

筆墨之前要去一醉居,是不是約了什麽人,找人送個口信去,可別讓人傻等。

筆墨容易餓,多準備點吃的,不用零嘴,要墊饑的。

......

“小祖宗,你別哭啊,哪疼啊,你說話啊,別哭別哭。”蔣懷蓮顧不得餵藥了,這淚珠子斷線一樣掉,拿著手帕擦都來不及。

你們不懂,我這會哭,回頭發現筆墨還活著,那才叫驚喜。

蔣懷蓮急得滿頭大汗,見著她牙關咬死了,不知道在較什麽勁。她靈光一閃,狠狠心,上去用力一扳。

“噗!”

“咳咳...咳咳咳!咳咳...”

一口淤血全然噴在蔣懷蓮衣襟上,她顧不得這些,連忙環著月鹿的肩膀,幫拍背順氣,口裏連連說:“氣上來就好,氣上來就好。”

張月鹿咳了半天,蒼白的臉都咳出紅暈。她伸手支起身子,嘴角扯出一個笑容,牙齒磕磕碰碰的問:“筆墨了?上藥了嗎?記得嚼塊軟木,可別咬著舌頭。”

蔣懷蓮手裏一頓,慢慢落下,臉上換了笑容:“知道,知道。還顧得著別人,自己先把藥喝了。”

“好。”張月鹿躺回靠枕上,接過瓷碗一飲而盡,將空碗一扔,那瓷碗薄脆,啪嗒落地摔了七八瓣。

蔣懷蓮看看瓷碗碎片,又看看張月鹿,稚嫩白皙的臉頰上幾處烏青,一邊還被砂礫蹭破了皮。

張月鹿揚眉一笑,拉扯到了傷口,疼的臉皮一抽,笑的比哭還難看,語氣到是輕松:“我沒事,被人咬一口不好還嘴,被狗咬一口,我還不得給它抽筋扒皮。”

蔣懷蓮看她這樣,心裏難受的很,握著她沒受傷的手,安撫道:“我派人給夫人送信了,你今天在工坊睡一晚。衙門那我也派人去備案了,你好好歇著。”

“沒捉到人?”

蔣懷蓮搖搖頭。她得到消息的時候一度認為是誰不小心放出的求救信號。工坊到長安城不過幾十裏路,說求救大概是落馬摔著了?突然犯病暈倒了?

她七想八想了,當到達時候,幾乎一個寒戰從馬上摔下來。

多久沒有見過這樣的場面了,十幾年的時間,足以抹平記憶中那片鮮紅。長安之圍過去太久,連父母臨死前猙獰的臉都模糊了,連以為要花一生去完成的覆仇都淡忘了。

“我們趕到的時候,就剩下你...們三個。”蔣懷蓮說道,“什麽都沒留下,不像是綁匪。”

“綁匪。”張月鹿咧嘴一笑,“天子腳下,怎麽會有綠林大盜。就算是想綁票,未免太不專業。厚背砍刀都沒帶一把,就些破棍子破刀。”

張月鹿看著屋頂的木梁,努力的想著。她的記憶還停留在被人從後面一腳踢倒,膝蓋上的劇痛。

後來了?

明明已經得手,卻在蔣懷蓮到來之前的一刻,就收拾東西跑的一幹二凈。這當然不是綁匪,綁匪該把她帶著,等著拿贖金。

蔣懷蓮當然知道不可能是綁匪,她到的時候連其他人影都沒看見,要不然全然沒有防備的一隊人馬,大概也是肉包子打狗。

門口傳來低低聲音,張月鹿望過去,疲憊的說:“讓他們回去吧,我困。”

蔣懷蓮點點頭:“你好好休息。”

門口守著的人見蔣懷蓮,忙湊過去圍著她追問,踮著腳往門縫裏看。蔣懷蓮眼疾手快,擠出門之後反手一關,三言兩語將一幹人都勸了回去。

腳步聲原來越遠,張月鹿慢慢閉上眼睛。恍恍惚惚不知道過了多久,醒過來外頭天已經黑了,旁邊小桌上溫著食盒,屋裏寂靜一片。

不為財就是為仇。她鮮少出門,要說結怨,那只有上次花朝節歸來遇到的那個梁丘木。

梁丘木是個紈絝,但看起來決定不是那種莽撞無腦的紈絝,也沒有破釜沈舟不管不顧的氣魄。背後發火鬧脾氣,尋著機會使絆子,都可能。

雇兇殺人?

不過一時面子上過不去,梁丘木就是天大的火氣,瞧不起張月鹿一個商戶,但那個舅舅,死不要臉的人精。金吾衛中侯的情面可以不顧,京兆尹的權勢還是要順讓的,何況堂堂紀國公府上的小姐,也不可能死的了無生息!

這些他不可能不懂,不可能想不到,那為什麽要不管不顧了?

張月鹿緩緩的長長呼吸一口,身上的傷讓她呼吸都疼。

傷?!

張月鹿猛然睜開眼睛!

他們根本沒有想要殺人,他們只是想揍一頓出氣!

蔣姨沒有看見他們,那說明他們提前就撤走了。他們為什麽要走的這麽急促了,是知道對方援軍到達了麽?

還是因為......出了人命。

張月鹿楞楞的看著黑乎乎的屋頂,不知道過了多久,伸手抹了一把臉,濕乎乎的。

起身穿鞋,環視一圈,找了一件舊衣胡亂披上。

“吱呀”

順心正要推門,陡然間嚇了一跳,臉都白了。見著是自家小姐,連忙換上一副擔憂的表情:“小娘子你怎麽起來,夜裏還是涼的......”

張月鹿一把把她推開,步履蹣跚的往外頭走。

順心趕緊上前去攙扶她,低聲勸道:“唉吆,小娘子你身上的傷害沒好了,這是要去哪啊。”

這院子不大,一個正廳左右二個廂房,她偶爾會宿在這。這不大院子裏,正廳的光亮實在太刺眼。

白色的燈籠透著冷意,無風的夜裏蠟燭搖晃擺動,好像隨時要熄滅。唯有案臺上一盞油燈,燈繩上豆大的火苗,穩穩當當的亮著,指引離人的歸路。

月鹿扶著門框站了片刻,僵硬的走進屋裏。她從未走的如此緩慢,如同要將這短短距離蔓延成一生。

她手指輕顫,連那方白布也不敢觸碰。遠比尋常少女漫長而豐富的人生,未曾給她添增面對死亡的勇氣。

“這...是什麽?”她別開眼睛。

守靈的紙硯剛擡頭望過去,順心連忙說:“銅鏡,枉死之人容易詐屍,這.....”

張月鹿赤紅著眼,猛然一拽那白布,白布飛揚,銅鏡在空中拋起被甩下來,砸在順心腳步,咕嚕滾了幾圈,才恍鐺一聲倒下。

順心一抖,怵然縮頭蹲下,偷偷一瞟,就見小娘子死死的拽著那白布,好像要摳出一個洞。

月鹿的目光緩緩柔和,面前的少女比活著的時候還要鮮活,臉上褪去了僵硬,有著沈睡般的平和,像是夢鄉中安寧讓她忘卻塵世的苦楚。

“我的名字叫月鹿,月亮的月,小鹿的鹿。你們叫我月鹿就好。”

“......小姐。”

“哎,我把你們買回來不是讓你們做奴隸的,要應聲蟲我家多的是。我要你們識文斷字,有獨立的思想和見識。我回把你們當做我的妹妹一樣。希望我們可以做朋友,而不是主仆。”

到底言而無信了,或許初衷是真摯的。然而往後的點點滴滴,或許就是比尋常人家好點吧。溫和仁慈的少主人,開明又慷慨,下人都這樣仰視她。

少女的手邊放著一把橫刀,鯊皮銀鍔,刀鋒斷金。它不是一把上陣殺敵的利器,她是豪門千金的把玩。

月鹿慢慢摸索刀鞘,她曾經為這邊刀一擲千金,後來將她贈給眼前的少女。送出的時候多少是不舍的。然而它在自己面前實在是太礙眼,無時無刻的不提醒著——又沒堅持下來,半途作廢。

練刀不同於其他,太苦了。練習半日刀法,一天都沒力氣。習練三天,筆都提不起來。專門搭建的練武閣,遮擋烈日風雨也掩蓋不住滿手的水泡,爹娘都心疼。順水推舟的放棄,心裏到安心不少。

“你很喜歡?算了,賞給你吧。”

“謝...小...姐賞。”

“聽你說話都費勁,來,拿著。”

“你太瘦了沒力氣,以後要多吃飯,知道嗎?”

“叫你去庫房那點東西都出錯,要你何有!”

“凡事要知變通,你這樣豈不是讓人覺得我院裏沒規矩!這次略施薄懲,以後不可再犯!”

“是,小姐”

只有自己知道,捫心自問。那些隨性和沒規矩,不過是前世的習慣。或許比這個時代的許多人好千萬倍,到底不曾給她們真正的平等。或許想給過,然後還是泯滅於世情。

良賤之分不可混淆!

主仆有別不可逾越!

這就是這個世間的天道。

天道?

“哈哈哈...”張月鹿仰頭長笑,淚如滾珠從眼角跌落,濺在泥裏沒了蹤跡。

☆、第 33 章

蔣懷蓮皺皺眉,欲言又止。擡眼見紙硯低頭不語,心裏同情化作不快。進了城門,小娘子就開口說了一句話——去長安府衙。

為什麽去長安府衙,還不是為了給筆墨鳴冤。為了一個仆從要去狀告禮部員外郎之子!

她蔣懷蓮教坊出身,也算不得徹頭徹尾的良籍,更不是冷血無情之人。筆墨一貫沈默寡言,雖然少來往,但她自問還是很喜歡那孩子的。

小娘子要報仇,不是不可,但要是攤到明面上來,卻是要撕破臉的。梁家到底是官宦之家,小娘子要打贏這場官司,要多少人脈去打點。主家兩位會同意麽?

何況,小娘子鬧著一場,未必就能治他的罪。

“小娘子,你聽我一聲勸,先回府裏報個平安。”蔣懷蓮生出一份正言直諫的氣勢。

張月鹿闔著眼睛睜開,垂著眼臉,笑道:“回去,是啊,爹娘都在府裏等我回去了。”

不等蔣懷蓮開口,她又笑道:“依著阿娘的性子,昨天該去東郊的,怕是阿爹勸住了。她們在等我,等我做出最正確的決定。”

“凡事當知道進退,曉得利弊,不為一文而失千金。阿爹是聰明人,要是她願意,一定能滴水不漏,讓梁丘木一家萬劫不覆。”月鹿的嘴角繼續扯開,顯出一絲孤憤,“可惜她不會在意,筆墨是什麽東西,不過是件東西。牲口行多的是比她乖巧比她懂事的牲口。”

她晃晃頭:“她就算出手,也不是為筆墨一條命。大抵看我鼻青臉腫,面上不說,心裏估計也是生氣的,少不得讓梁丘木家吃大虧,沒準還悄無聲息的弄死他家。畢竟她說過,可留君子仇,不存小人怨。”

蔣懷蓮看她笑著滲人,連忙說:“那不正好,小娘子這樣回去,夫人和主家必定要心疼的。”

“不好,不好。”月鹿晃晃頭,“娘親說,堂堂之軍,正正是旗。世間陰陋詭計都要陳列於暴陽之下,使其摧枯拉朽,讓人敬畏而非恐懼。”

順心一個小奴婢,最怕官老爺,看著情況不妙,連忙加入勸誡:“那就回去稟報夫人,讓夫人把那個...那個叫什麽木頭的抓起來。”

張月鹿滿滿閉上眼睛,到了府衙少不了折騰,養養精氣神也好。

《律》言:奴婢賤人,律比畜產。

娘親一貫埋怨自己待下太過寬寵,少不得有借機敲打考驗自己的意思,否則不會讓阿爹勸下來。

馬車裏面沈默到顯得外面吵雜——“停車!”

馬車還未挺穩,車門就猛然被拉開,趙青君滿身的怒氣在看見月鹿臉上的青紫也消退,心疼的說:“先跟娘親回家,凡事好商量。”

月鹿搖搖頭。

趙青君嘆了口口氣:“我知道你心裏難受,娘親也不會讓你白白受了委屈。”

月鹿點點頭。

趙青君以為她服軟,連忙勸道:“這不是小事情,要好好計較一番。你先跟我回去......”

“娘親。”張月鹿突然出聲,“你熟讀律法,必定知道。良人毆殺他人奴婢,徒三年。故殺他人奴婢,流三千裏。”

趙青君見著有些陌生的女兒,隱隱約約她此刻的樣子似乎很像幼時模樣。

“良人諸鬥毆殺人者,絞。以刃及故殺人者,斬。”趙青君眉頭一皺,女兒這是在怨自己,當初沒有放良。“你既然知曉律法,那‘八議三請二減,贖情官當’也該知道的!”

八議:議親(皇親國戚)、議故(皇帝的故舊)、議賢( “ 有大德行 ” 者)、議能(有大才藝)、議功(大功勳)、議貴(三品以上職事官及有一品爵者)、議勤(有大勤勞)、議賓(前朝國君的後裔被尊為國賓者)。

二請:皇太子妃大功以上親屬、二是應議者期以上親屬及孫、三是五品以上官爵。

二減:一是六品、七品官員;二是上述得“請”者的直系親屬以及兄弟、姐妹和妻。

贖情:一是八品、九品官員;三是六品、七品官員的直系親屬和妻。此外,還有五品以上官員的妾。

官當:指官員犯罪,可以用官品抵當。

這些都是可以減免罪罰的條例。

張月鹿點頭道:“兒知道,這天下到底是不平的,八議三請二減,贖情官當。真是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民!”

“那你還要去!”趙青君真是恨鐵不成鋼,八年鍛打,就是塊頑石也該磨圓了。

張月鹿一拱手,認真的答道:“兒一定要去的。不求斬殺梁丘木,哪怕流放三千裏打了折扣,兒也要去。”

趙青君恨不得把這榆木腦袋撬開,看看裏面裝的什麽!

紙硯擡起頭,望著少主人那種青腫的臉...笑意盈盈散發著怒氣。當年也是這樣含淚溫柔淺笑著握住自己的手。昨夜撕心裂肺哭泣好像還在耳邊,那樣無聲無息的流淚,疼的人心慌。

沒有變,她一直沒有變。

“那為什麽要去?”

張月鹿仰起頭,透著車窗往外頭看,青天白日,真是好天氣。

“兒要去求個心安。”月鹿的瞳孔裏頭迸出一些光,“兒要去看看,這天子腳下,明府堂上。這樣不平的律法,是不是都做不了數!”

“我就不信!這朗朗乾坤,眾目睽睽。天子腳下,清官明斷,他梁丘木還能逃脫!”

我不怨這律法不平,不怨娘親當初沒有放良。

我只是想看看,這樣不平的律法,是不是都不是實踐!

我想看看,這太平盛世是不是全是虛妄!

要是這不平的律法可以執行,那我就去改這律法!

要是這不平的律法不能執行,那我就去改這世道!

張月鹿按著胸口,裏面有跳動鼓舞的聲音,激揚振奮,像出征的戰歌。

真好,這前前後後三四十年光陰,到底還不曾冷了這份肝膽!

她笑著握住趙青君的手,暖暖的笑道:“娘親,不問結果,我只是想求個俯仰無愧。”

趙青君心中嘆了口氣,這孩子到底心善。雖然要鬧出風波,但也算不得大事情,憑自己的人脈手腕不怕擺不平。何況...這位梁公子未免太張狂了,欺我紀國公府無人嗎!

見著娘親態度軟和下來,張月鹿又哀求了幾句。趙青君拗不過她,留下府中馴養的悍仆健奴,護衛著一行人往長安府衙去。

馬車門緩緩關上,張月鹿臉上的笑意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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