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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是主線是張月鹿,展開劇情+感情進展。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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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化,徒留漠然的冰冷。

蔣懷蓮暗叫不好,她原先聽著主家母女對話,以為少主家真是人爭一口氣,圖個心安。張月鹿這前後面孔一變,她心裏一抖。她也是場面裏來去的人,教坊隸屬皇家,女人多是非多,傻子在那兒活下來也七竅玲瓏心幹,何況她。

蔣懷蓮嘴唇蠕蠕,最終沒有說話。

外頭仆役低聲匯報道:“二小姐,已到府衙門前。”

張月鹿睜開眼睛,沈聲道:“停車。”說著推開門要下車,她有傷在身,腿腳不便,扶著車欄單腳跳下去。

當時車還未挺穩,她行動突然,其他都沒來的急扶。餘下三人連忙跟著她下了馬車。

青頂馬車後面是一口棺材,尚國慣來,含冤枉死之人不可入館,棺材蓋反扣在棺材上,屍體放在其中。屍體上蓋白布,中間壓著銅鏡,防止怨魂詐屍。

“來人!”張月鹿冷聲喊道,伸手貼著棺材,“擡棺!”

旁邊早早圍繞了一群人,見著有人反扣棺蓋,又是往長安府衙的方向,就知道是要去衙門擂鼓告狀的,閑漢雜人都跟著看熱鬧。

長安城說大也大,說小也小。張月鹿是個不出門露面,人群就居然有人認識她,喊道:“那好像是親仁坊紀國公府家的小郎君麽!哎呀媽,棺材裏是誰啊。”

“紀國公府哪有小郎君,只有兩位小娘子!”

“真的假的,紀國公府的小姐扶靈,棺材裏豈不是......”

“別瞎說,我家小的在她家做工,沒有的事。”

蔣懷蓮一下車就聽著兩邊人群嘰嘰喳喳,吵的耳煩。她望過去,見張月鹿扶著棺材,面容肅穆,神色凜然,如風蕭易水寒。縱然有千言萬語也咽下去了,走過去扶著棺材另一邊。

長安分衙役早得了消息,一隊官差扶著刀跑過來,見陣勢不凡,又是人命官司也不敢大意,遣了一人回去稟報,餘下的護著棺材往衙門走。

“長安府衙”紅底金字,太陽下灼人眼。張月鹿仰著脖子看了片刻才收回目光,一眾人都等著她。就見她撩起下擺往腰帶中一塞,擼起袖子,從衙役手中接過鼓槌。

“咚!!!”

“咚咚!!!”

“咚咚咚!!!”

鳴冤鼓響,必是人命大案子!司法參軍吳桐聽了屬下稟報,疾步往外走,老遠見著鳴鼓之人,心裏一驚。

“何人擊鼓鳴冤!”吳桐大喝一聲。

張月鹿轉頭見是他,拱手道:“京中百姓。”凡是良籍無官階功名都稱百姓。

吳桐看了她一眼,面色如常道:“可有狀紙?”

張月鹿從懷中掏出一張紙,雙手遞上。

吳桐展開一看——

“昨長安東郊外遭伏,義仆舍身救主。匪有利刃強弩,內穿甲胄。”

吳桐倒吸一口氣,這短短幾句卻是三條大作。

其一,謀殺良民。

其二,故殺他人奴婢。

其三,其三就不好說了,本朝不禁武,刀劍器械登記購買即可。但是強弩不在其列,一是精良的弩弓制作覆雜,都是軍械部所出,不可流出。而且強弩不同於弓箭,三尺小兒也可以持之殺人!

甲胄,盔甲唯戰時用,非官兵不可穿戴甲胄。私藏甲胄是謀逆大罪,如果不是私藏,就是......

繞的吳桐在長安府衙這些年見多識廣,親手解剖的五品往上官員也有七八個,王爺侯爵也二三人。但這事關重大,他都心寒。相比較,開始詫異的那口棺材到顯得無關輕重。

臺階下站的少女穿著圓領袍,系著腰帶。鼻青臉腫也掩蓋不住清秀,低頭垂目站著,雙手疊放在身前,溫和恭敬。吳桐瞧在眼裏,卻像是看見雨後青竹,挺拔俊秀裏透著刺破蒼穹的勁!

張月鹿闔著眼睛睜開,垂著眼臉,笑道:“回去,是啊,爹娘都在府裏等我回去了。”

不等蔣懷蓮開口,她又笑道:“依著阿娘的性子,昨天該去東郊的,怕是阿爹勸住了。她們在等我,等我做出最正確的決定。”

“凡事當知道進退,曉得利弊,不為一文而失千金。阿爹是聰明人,要是她願意,一定能滴水不漏,讓梁丘木一家萬劫不覆。”月鹿的嘴角繼續扯開,顯出一絲孤憤,“可惜她不會在意,筆墨是什麽東西,不過是件東西。牲口行多的是比她乖巧比她懂事的牲口。”

她晃晃頭:“她就算出手,也不是為筆墨一條命。大抵看我鼻青臉腫,面上不說,心裏估計也是生氣的,少不得讓梁丘木家吃大虧,沒準還悄無聲息的弄死他家。畢竟她說過,可留君子仇,不存小人怨。”

蔣懷蓮看她笑著滲人,連忙說:“那不正好,小娘子這樣回去,夫人和主家必定要心疼的。”

“不好,不好。”月鹿晃晃頭,“娘親說,堂堂之軍,正正是旗。世間陰陋詭計都要陳列於暴陽之下,使其摧枯拉朽,讓人敬畏而非恐懼。”

順心一個小奴婢,最怕官老爺,看著情況不妙,連忙加入勸誡:“那就回去稟報夫人,讓夫人把那個...那個叫什麽木頭的抓起來。”

張月鹿滿滿閉上眼睛,到了府衙少不了折騰,養養精氣神也好。

《律》言:奴婢賤人,律比畜產。

娘親一貫埋怨自己待下太過寬寵,少不得有借機敲打考驗自己的意思,否則不會讓阿爹勸下來。

馬車裏面沈默到顯得外面吵雜——“停車!”

馬車還未挺穩,車門就猛然被拉開,趙青君滿身的怒氣在看見月鹿臉上的青紫也消退,心疼的說:“先跟娘親回家,凡事好商量。”

月鹿搖搖頭。

趙青君嘆了口口氣:“我知道你心裏難受,娘親也不會讓你白白受了委屈。”

月鹿點點頭。

趙青君以為她服軟,連忙勸道:“這不是小事情,要好好計較一番。你先跟我回去......”

“娘親。”張月鹿突然出聲,“你熟讀律法,必定知道。良人毆殺他人奴婢,徒三年。故殺他人奴婢,流三千裏。”

趙青君見著有些陌生的女兒,隱隱約約她此刻的樣子似乎很像幼時模樣。

“良人諸鬥毆殺人者,絞。以刃及故殺人者,斬。”趙青君眉頭一皺,女兒這是在怨自己,當初沒有放良。“你既然知曉律法,那‘八議三請二減,贖情官當’也該知道的!”

八議:議親(皇親國戚)、議故(皇帝的故舊)、議賢( “ 有大德行 ” 者)、議能(有大才藝)、議功(大功勳)、議貴(三品以上職事官及有一品爵者)、議勤(有大勤勞)、議賓(前朝國君的後裔被尊為國賓者)。

二請:皇太子妃大功以上親屬、二是應議者期以上親屬及孫、三是五品以上官爵。

二減:一是六品、七品官員;二是上述得 “請”者的直系親屬以及兄弟、姐妹和妻。

贖情:一是八品、九品官員;三是六品、七品官員的直系親屬和妻。此外,還有五品以上官員的妾。

官當:指官員犯罪,可以用官品抵當。

這些都是可以減免罪罰的條例。

張月鹿點頭道:“兒知道,這天下到底是不平的,八議三請二減,贖情官當。真是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民!”

“那你還要去!”趙青君真是恨鐵不成鋼,七八年鍛打,就是塊頑石也該磨圓了。

張月鹿一拱手,認真的答道:“兒一定要去的。不求斬殺梁丘木,哪怕流放三千裏打了折扣,兒也要去。”

趙青君恨不得把這榆木腦袋撬開,看看裏面裝的什麽!

紙硯擡起頭,望著少主人那種青腫的臉...笑意盈盈散發著怒氣。當年也是這樣含淚溫柔淺笑著握住自己的手。昨夜撕心裂肺哭泣好像還在耳邊,那樣無聲無息的流淚,疼的人心慌。沒有變,她一直沒有變。

“那為什麽要去?”

張月鹿仰起頭,透著車窗往外頭看,青天白日,真是好天氣。

“兒要去求個心安。”月鹿的瞳孔裏頭迸出一些光,“兒要去看看,這天子腳下,明府堂上。這樣不平的律法,是不是都做不了數!”

“我就不信!這朗朗乾坤,眾目睽睽。天子腳下,清官明斷,他梁丘木還能逃脫!”

我不怨這律法不平,不怨娘親當初沒有放良。

我只是想看看,這樣不平的律法,是不是都不是實踐!

我想看看,這太平盛世是不是全是虛妄!

要是這不平的律法可以執行,那我就去改這律法!

要是這不平的律法不能執行,那我就去改這世道!

張月鹿按著胸口,裏面有跳動鼓舞的聲音,激揚振奮,像出征的戰歌。

真好,這前前後後三四十年光陰,到底還不曾冷了這份肝膽!

她笑著握住趙青君的手,暖暖的笑道:“娘親,不問結果,我只是想求個俯仰無愧。”

趙青君心中嘆了口氣,這孩子到底心善。雖然要鬧出風波,但也算不得大事情,憑自己的人脈手腕不怕擺不平。何況...這位梁公子未免太張狂了,欺我紀國公府無人嗎!

見著娘親態度軟和下來,張月鹿又哀求了幾句。趙青君拗不過她,留下府中馴養的悍仆健奴,護衛著一行人往長安府衙去。

馬車門緩緩關上,張月鹿臉上的笑意一點點融化,徒留漠然的冰冷。

蔣懷蓮暗叫不好,她原先聽著主家母女對話,以為少主家真是人爭一口氣,圖個心安。張月鹿這前後面孔一變,她心裏一抖。她也是場面裏來去的人,教坊隸屬皇家,女人多是非多,傻子在那兒活下來也七竅玲瓏心幹,何況她。

蔣懷蓮嘴唇蠕蠕,最終沒有說話。

外頭仆役低聲匯報道:“二小姐,已到府衙門前。”

張月鹿睜開眼睛,沈聲道:“停車。”說著推開門要下車,她有傷在身,腿腳不便,扶著車欄單腳跳下去。

當時車還未挺穩,她行動突然,其他都沒來的急扶。餘下三人連忙跟著她下了馬車。

青頂馬車後面是一口棺材,尚國慣來,含冤枉死之人不可入館,棺材蓋反扣在棺材上,屍體放在其中。屍體上蓋白布,中間壓著銅鏡,防止怨魂詐屍。

“來人!”張月鹿冷聲喊道,伸手貼著棺材,“擡棺!”

旁邊早早圍繞了一群人,見著有人反扣棺蓋,又是往長安府衙的方向,就知道是要去衙門擂鼓告狀的,閑漢雜人都跟著看熱鬧。

長安城說大也大,說小也小。張月鹿是個不出門露面,人群就居然有人認識她,喊道:“那好像是親仁坊紀國公府家的小郎君麽!哎呀媽,棺材裏是誰啊。”

“紀國公府哪有小郎君,只有兩位小娘子!”

“真的假的,紀國公府的小姐扶靈,棺材裏豈不是......”

“別瞎說,我家小的在她家做工,沒有的事。”

蔣懷蓮一下車就聽著兩邊人群嘰嘰喳喳,吵的耳煩。她望過去,見張月鹿扶著棺材,面容肅穆,神色凜然,如風蕭易水寒。縱然有千言萬語也咽下去了,走過去扶著棺材另一邊。

長安分衙役早得了消息,一隊官差扶著刀跑過來,見陣勢不凡,又是人命官司也不敢大意,遣了一人回去稟報,餘下的護著棺材往衙門走。

“長安府衙”紅底金字,太陽下灼人眼。張月鹿仰著脖子看了片刻才收回目光,一眾人都等著她。就見她撩起下擺往腰帶中一塞,擼起袖子,從衙役手中接過鼓槌。

“咚!!!”

“咚咚!!!”

“咚咚咚!!!”

鳴冤鼓響,必是人命大案子! 司法參軍吳桐聽了屬下稟報,疾步往外走,老遠見著鳴鼓之人,心裏一驚。

“何人擊鼓鳴冤!”吳桐大喝一聲。

張月鹿轉頭見是他,拱手道:“京中百姓。”凡是良籍無官階功名都稱百姓。

吳桐看了她一眼,面色如常道:“可有狀紙?”

張月鹿從懷中掏出一張紙,雙手遞上。

吳桐展開一看——

“昨長安東郊外遭伏,義仆舍身救主。匪有利刃強弩,內穿甲胄。”

吳桐倒吸一口氣,這短短幾句卻是三條大作。

其一,謀殺良民。

其二,故殺他人奴婢。

其三,其三就不好說了,本朝不禁武,刀劍器械登記購買即可。但是強弩不在其列,一是精良的弩弓制作覆雜,都是軍械部所出,不可流出。而且強弩不同於弓箭,三尺小兒也可以持之殺人!

甲胄,盔甲唯戰時用,非官兵不可穿戴甲胄。私藏甲胄是謀逆大罪,如果不是私藏,就是......

繞的吳桐在長安府衙這些年見多識廣,親手解剖的五品往上官員也有七八個,王爺侯爵也二三人。但這事關重大,他都心寒。相比較,開始詫異的那口棺材到顯得無關輕重。

臺階下站的少女穿著圓領袍,系著腰帶。鼻青臉腫也掩蓋不住清秀,低頭垂目站著,雙手疊放在身前,溫和恭敬。吳桐瞧在眼裏,卻像是看見雨後青竹,挺拔俊秀裏透著刺破蒼穹的勁!

☆、第 34 章

“真是不得了!區區一個商賈之女,一個從六品員外郎之子。滿殿文武吵的如同菜市場。還驚動了二位公主、一位郡王,連著後宮也有人給朕吹耳邊風。”景厚嘉一步進兩儀殿就發鬧騷。

景秀跟著走進來,接過茶杯遞給皇帝:“皇親宗室勾結商賈,無不是以權謀私。父皇當派人敲打一番。”

景厚嘉點點頭,女兒說的是。但轉念又想到,宗室勾結商賈為了銅板,雖然可惡但是小惡。後宮勾結朝臣,哼。錢財是小,權力是大。景厚嘉皇位得來蹊蹺,最是忌諱皇親外戚指染朝政。

景秀見父皇靜思不語,如何不知他所想,繼續道:“本是長安府衙的案子。既然刑部、大理寺、禦史臺都有興致,不如三堂會審,禦史臺派人坐檢。”

“那豈不是從太極殿吵到長安府衙。”景厚嘉搖搖頭,女兒正直耿介一貫做事不偏不倚,但朝廷上那些老滑頭最能扯皮。

看了一眼筆直站立的女兒,景厚嘉心中萬千思緒,逼得他不敢多想。此事既然不成,就不得再拖,當快刀斬亂麻。

“那由父皇派遣一人,一人主審,長安府衙協辦,刑部與大理寺督查,禦史臺監審。” 景秀略微一頓,接著道,“此人身份要足以壓制四部。”

景厚嘉點點頭,笑道:“那就皇兒你去吧,此案說小不小,關系各方。如何處理權衡,且看我兒的本事了。”

景秀正是此意,也不推脫,微躬一禮:“必不負陛下所托。”

景厚嘉將一幹關於此事的奏折都剔出來交給景秀,景秀坐在一旁仔細翻看。她對這件案子頗為上心,來龍去脈了然,見著公卿大臣們的奏折,心中到生出幾分不悅。

紀國公府張月鹿狀告禮部員外郎之子梁丘木,謀殺良民未遂,故殺他人女婢,私藏弓弩甲胄。此事經由長安府衙受理調查。

梁丘木之前與張月鹿有私怨,案發當天確實出府,且去向無人作證。

案發地腳印,血跡辨識,張月鹿所說不假。

案發地樹叢發現馬毛,與梁丘木家中馴養馬匹毛色相同。

案發地殘留碎布與梁府仆從衣服同。

案發地樹樁上勾絲與梁府馬球圍繩相同,據張月鹿所言,系絆馬繩。

梁府幾名仆從鞋底土質與東郊案發地同,另有二人腳底粘有血跡。

梁府在檔仆役數人去向不明。

......

長安府衙雖然數日不曾破案,但行事有理有據,辦案細察入微。可也架不住有人雞蛋裏挑骨頭,不出三天就曝出張月鹿和京兆尹獨女是手帕之交,兩府來往密切,大理寺要求京兆尹聞人端方避嫌。

避嫌的事情還未說清楚,又兩日,禮部檢舉張月鹿乃商賈之女,而非出自紀國公府趙家。以商籍狀告士族,這官司就更難打了。

朝堂的大公們關於張月鹿該隨紀國郡夫人的二品誥命母蔭,還有應該隨父親張辰商籍吵了兩天。又開始為張辰是否商籍爭論不休。

禦史中丞左有量上書,趙汗青戰死追謚紀國公,陛下聖德賜府宅由其後人居住。然其女不思書香養家,閉門修德,出入市井與民奪利,有礙世家德行,應該剝去紀國郡夫人之誥命,令其閉門反思。

景秀捏著奏折的一角,禦史中丞左有量...不正是她舅舅謝伯朗麾下的悍將左有才的族兄麽。

朝中官員同鄉同族同科比比皆是,不足為奇。但她慣來心思縝密,見微知著。心裏已經有了計較,回頭就手信一封,將京中的小事都提一提。

鄭公公眼皮一擡,見徒弟在門口探了一下頭。他圓圓的身體走起來卻像貓兒一樣沒聲音,小徒弟見著師父,墊腳小聲說了一句。

鄭公公往裏頭一看,這天底下最有權勢的父女二人,正各自在自己的桌案前批折子。他又往外頭一看,那駝背的身影越來越近,叫他心煩。這陳駝子怎麽就愛跟公主殿下過不去了!

他踮著腳又回到兩儀殿裏頭,聲音輕柔一點不像其他太監,帶著讓人放松的隨和,又不失恭敬:“陛下,陳尚書來了,來的匆忙。”

“想必是前線戰事。”景秀站起來,笑道,“兒臣就不給父皇添堵了。”她雖不計較陳駝子指著她鼻子罵牝雞司晨,但實在有些擔心他滿口唾沫噴到自己臉上。

景厚嘉點點頭,陳駝子和女兒一貫不對頭。

景秀拿著奏折從偏殿出來,避開陳駝子。舉目望去,天空澄碧一片清明。不由想起那張月鹿的陳詞——浮雲遮掩不過片刻,必有煌煌天日透射塵世!

她景鶴善這一生,就是要做那煌煌天日!

“來人,去長安府衙。”

擡步輦的都是精挑細選的大力士,走的又快又穩。快到宮門,景秀手邊的折子也看的差不多。正思索著從哪裏撬開口子,就見以為朱衣金帶的官員急匆匆而來。

緋為四品之服,金帶銙十一。景秀手指輕敲扶手:“可是京兆尹聞人明府?”

聞人端方正要避讓,聽公主殿下之言,上前行禮:“正是下官。”

景秀見他人如其名,面目肅然,氣宇清勁,微不可查的點點頭:“陛下將士商案交我主審,明府有事請講。”

聞人端方心裏也是一楞,不曾想居然會驚動這位殿下,但想來是好事情。沈聲稟報到:“殿下盛讚,下臣愧不敢當。案犯之一梁丘木暴斃,禦史臺遣人抓了張氏,押往臺獄。臣恐不妥。”

禦史臺設臺獄,受理各種特殊的訴訟案件。

京兆尹和張家來往密切果然不是空穴來風,不過禦史臺.....

“牝雞司晨這四個字倒是很合適禦史臺。”景秀星眸半闔,手指點了一下扶手。

誰都知道,現在朝廷上這四字是忌諱。但當初可沒少說,特別是禦史臺的各位。

景秀見聞人端方低頭不語,手指在檀木扶手上輕敲了一下。宮門前長長的走道上寂靜一片,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聞人端方心中嘆了口氣。

他拱手正色道:“殿下,禦史臺對張氏一貫偏見,如今梁丘木暴斃,疑點重重。那張氏尚未及笄,還是孩童。臣恐....”

景秀微微頜首,道:“聞人明府所言極是,景職,快馬前往臺獄,莫要讓禦史臺的嘴皮把人打壞了。”

邢獄之地,厲鬼避讓。

景秀理了理朝袍的袖子,擡眼掃過地上跪著的幾人:“孤聽聞,察獄之官,先備五聽,又驗諸證信,事狀疑似,猶不首實者,然後拷掠。”

到底還是晚了,景職到的時候已經打了三十棍。

天子腳下,監察百官的禦史臺,連掩飾一番都不屑!

聞人端方心中不知道是該慶幸還是嘆息。公主殿下固然明睿,但俗話說得好,縣官不如現管。禦史臺這一弄,殿下心裏如何不介懷,反倒是給月鹿找了個大助力。只不過這三十棍下去,不知道那孩子熬不熬得住。

跪著的幾個人簌簌發抖,他們怎麽也沒想到,尊公主居然屈駕來臺獄,還接管了這件案子。早知道如此,那錢是如何也不敢收的。幸好幸好,那個探監的來的及時!

“回,回殿下。張氏刁民,目無法紀,小臣,小臣.....”他是怎麽也說不下去了。那小孩還未滿十五。安律,十五以下七十以上都不得用邢,何況還有八議三請二減,聽說那小娘子家也不是吃素的,自己怎麽就鬼迷心竅了!

景秀也不願與這些小吏多費口舌:“前頭帶路,孤去看看。”

“是!”連滾帶爬的站起,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臉上一僵。

“又如何?”

聽著殿下口氣不悅,連忙答道:“有人探監張氏。是,是長寧公主府。”

景秀眸底不見波瀾:“無妨。”長寧公主府,倒是很久不見那位姑姑了,這幾日朝廷上彈劾她的人不少。看來多日不見,這位姑姑除了錢財還增了膽色。

聽著殿下說無妨,心裏松了口氣。尊公主當然是她得罪不起的,但長寧公主也不是他能開罪的人。心裏盤算著上司什麽時候來,一邊哈腰駝背畢恭畢敬的帶路往前走。

禦史臺獄,負責受理各種特殊的訴訟案件,辦公之所在禦史臺。這方監獄離的頗遠,四面高墻,鐵門上一個小窗口透風,墻角一個小口送飯。

而且那些‘特別’的案子,案犯大多等不到秋後問斬。故而臺獄向來人跡罕至,一進去寒氣好像是四面八方湧過來。

臺獄沒有女監,往裏走過一條通道,拐過彎就見站著幾個人,裏頭最遠處有人負手而站,似乎在透過窗子往裏面看。

景秀擡手,輕聲道:“都在這候著。”

當今天子有兄弟姐妹十三人,長成有九人,其中四位公主。只有一位最尊貴,那就皇帝嫡親長姐,大長公主景睿之。這位公主一直深入簡出,世人聞其名而未見其人。

景秀本以為頂多見到那位花孔雀般的長寧公主,卻沒想到會是自己敬畏的大姑姑。大姑姑慣來冷冽,連父皇對她都是恭敬有加。景秀也曾耳聞,祖父早亡,祖母羸弱,當年宣王府全賴這位大姑姑一力支撐。

當年大亂,也是大姑姑為父皇出謀劃策,權衡四方。父皇登基之後,大姑姑泯滅人前,就是上元家宴也難露一面。但每次相見,大長公主都會點撥教導景秀,在她心中這位姑姑比父皇還要善於帝王之道。

“姑姑。”景秀畢恭畢敬的行禮。

兜帽之下的大長公主難窺真顏,景秀還感覺到她目光的壓力,她並無畏懼,卻如稚兒在尊長面前一樣心生忐忑期盼。

大長公主收回目光,聲如寒泉空寂:“進去吧,她該醒了。”

☆、第 35 章

張月鹿自認不是不能吃苦受累的人,但這第一棍砸下來,她痛的什麽豪情壯志都拋之腦後!疼的撕心裂肺,連自己喊的什麽都不知道。

豆大冷汗水一樣往下流,鹹澀得眼睛都睜不開。

等打到十幾棍時,她已經沒有力氣喊了。牙關都咬不緊,津液從嘴角滴落,鼻孔只剩下出的氣。到最後面幾棍的時候,人已經昏厥過去。

痛,像是石盤從身上碾壓過去,皮肉筋骨一寸一寸都壓爛了,碾碎了。這痛裏面又帶著冷,像是萬千銀針紮下來,痛的牙齒打顫,痛的全身發抖,痛的腦子混沌一片。

景秀推門而入,見地上的人動了一下,以為她醒了,等了片刻又不見動靜。她自然不能出去詢問大姑姑,上前探了鼻息,恩,還活著。

“呃!”景秀鳳目圓瞪,喊也不是,打也不是,只能伸手去掰。

張月鹿疼的渾身輕顫,卻咬緊牙關不松口,她趴在地上等了許久,等的就是這一口!這不管不顧的一口咬下去,真是痛快!

景秀眉頭緊鎖,覺得就該讓禦史臺的人將她打死才好!尊公主殿下被那些老家夥折騰數年的養氣功夫,這會也快繃不住了,低聲冷斥:“松口!”

張月鹿迷迷糊糊的腦子裏也察覺到不對勁,叼著公主殿下的玉指,用力揚起頭,充血的眼珠慢慢聚焦。

模模糊糊看起來是個少女,似乎在哪裏見過。

“噗。”不是吐出公主殿下的手指,而是松開之後,沒力氣支撐,人摔回草堆上。

景秀看著自己手指上牙印和血水,臉色晦暗不明。

張月鹿這一番動靜,牽動後背傷口,痛的額角的汗珠滾滾而下,緩了片刻才喘過氣,張口嘶啞的說:“抱...歉。”

她雖看不清眼前的人是誰,但想著禦史臺也不能用女官,自己必定是誤傷人了。又喘了兩口氣,回過些力氣:“在下失禮,望請海涵。”八個字說的還算流暢,就是牙齒磕碰的次數多了些。

景秀已經將手指擦拭幹凈,正拿著那沾染血跡口水的手帕為難。聞言垂目看著地上躺著的人,想起花朝春宴上風流姿態。呵,十一娘還拐彎抹角打聽,見著這血腥狼狽的樣子,只怕要傷心了。

扔了手帕,景秀緩緩開口:“梁丘木被殺,你可有眉目?”

倒是有意思也有腦子的人,張月鹿閉著眼小心喘著氣,思索片刻:“我與梁丘木並無深仇大恨,伏擊一事疑點頗多,我也百思不得其解,梁丘木一死恰好證實。”

景秀點點頭,這會倒是頭腦清楚,摸著手指上的牙印,嘶,屬狗的!

“何處可做破口?”景秀又問。

張月鹿這次到回答的很快:“你是誰?”看來是真清醒了。

景秀往前踱了一步。張月鹿側著臉趴草堆上,睜眼都覺得累。覺察到有人接近,張月鹿才睜開朝上的一只眼睛。

紫袍公服,束玉帶勾、系金袋、掛鳳佩,美人如玉,威儀秀姿。

咧嘴剛想笑,不知道牽動那塊肌肉,渾身一抖,張月鹿又緩緩的冷起臉,木然開口,話裏帶著殺氣騰騰的戾氣:“見過祥泰尊公主殿下,草民這副樣子,只能失禮了。”

景秀半垂著睫羽,望著狼狽趴在地上的張月鹿,絲毫沒有別激怒,反而聞言頰邊梨渦隱顯,道了一聲:“免禮。”

張月鹿氣澀,合上眼睛蓄養了氣力開口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殿下貴為聖人之子,何敢勞駕屈尊廷獄?”

景秀見她避而不答,同樣反問道:“孤也聽聞,合抱之木,不生於步仞之丘;千金之子,不出於三家之市。”

張月鹿死魚一樣趴在地上,忍著痛笑起來:“我生於鄉野,卻長在高門。錦衣玉食,嬌仆美婢。出入寶馬金鞍,來往多是世家子弟。父母大人舊識友朋,或達官顯貴或皇親貴胄。殿下以為,我這樣的人,世間占多少?”

“萬中一二。”

“筆墨原名我已經記不得了。只記得我是在東市的一家牲口行看見她,她跪在門外,頭上插著草,她爹蹲在旁邊吃蒸餅。她爹把她和她娘賣給牲口行,她娘被打死了,她也被打殘了。不怎麽會說話,什麽表情都做不了。牲口行要退貨,她爹求了半天,在門口親自賣她。

我把她買下來,回家告訴我娘,我看著小孩可憐。其實可伶的多的是,那一排牲口行外頭跪著的,哪個不可憐?但沒她這樣漂亮幹凈的。”

她說完這一大串話,低聲喘氣,緩了片刻,開口問道:“殿下知道,長安城中有多少奴隸賤籍嗎?我不曾統計過,但想著十個中有一個吧。”

景秀眸沈如水,道:“按戶部統計,在冊者,十之二三。”

張月鹿說了一大段話,說的時候不覺得,說完累的不行,又緩了一會,才繼續說道:“大家都覺得我狀告梁丘木,是在爭一口氣。殿下以為了?”

她話音消失,景秀垂眸而立,不言不語。這獄中方寸之地顯得格外沈寂,只有似有似無的冷風,墻裏的老鼠,枯草裏的爬蟲。還有那扇虛掩的鐵門外若隱若現的光。

良久,景秀開口的時候,帶著些自嘲:“無數次,我立於太極殿上,挺直脊梁,告訴自己,無論如何要爭口氣 。”

士大夫們的舌頭有多惡毒,眼神有多兇狠,只有景秀自己知道。為了她腳下那方寸大的地方,太極殿的柱子上染了多少忠臣言官的血。在太陽照不見的地方,又有多少人為她嘔心瀝血。

張月鹿怔楞,她不曾想到高高在上的尊公主會對自己說這樣一句話。滿腔的憤懣凝結成一聲無音的嘆息。

景秀收斂的情緒,神色如常,淡淡的說:“你不掙一口氣,可是為掙一條命?”

“是,我想掙一條人命。”張月鹿的目光堅定絕決,“我不只想掙一條命,還想掙千千萬萬的命!”

“願聞其詳。”

張月鹿睜開眼睛,註視這眼前的少女,片刻笑道:“我不習慣和居高臨下的朋友聊天。”

景秀鳳眸一斂,緩緩開口:“想來三十棍少了。”

張月鹿倒是債多不愁還,落魄時候盡顯江湖本色:“殿下何必動怒,日後你要跟最無恥的人談笑風生,最狠毒的人把酒言歡。這會何必計較,何況我可是正人君子。”

正人君子?景秀不由想起眼前這個狼狽落魄的小娘子,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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