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卷是主線是張月鹿,展開劇情+感情進展。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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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要逗逗:“公主殿下為龍子鳳孫,難道也是縹緲之物?”

聞人貞軟軟的笑道:“我叫閣下一聲姐姐,難道你我真是姐妹?”

張月鹿眉頭一挑,頗有興趣的看了面前的小女孩幾眼,這腦瓜子轉的太快了點吧。不會也是...?她連忙止住胡思亂想,看了四周一眼:“童言無忌。”

聞人貞點點頭,小包子臉上一副心領神會的表情:“童言無忌。”

聞人家的女婢都是熟知自家小姐脾氣的,上前道:“兩位娘子要聊許久,不若尋一處地方,夜裏風大,莫要受涼了。”

聞人貞聽了轉過頭對張月鹿,奶聲奶氣的說:“是我失禮,天色已晚,不留你長聊。我姓聞人,家住安仁坊,小字幼果。敢問姐姐怎麽稱呼。”軟萌的小包子一本正經的說著大人的措辭。

幼果還是佑裹?張月鹿也不好問。

小字就是乳名,因為女子的名字和生辰八字是不能隨意告訴其他人的,但便宜娘親給自己的乳名...張月鹿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我姓張,住在親仁坊。小字呦呦。”

說完張月鹿就臉紅,好在天黑。

“呦呦?可是呦呦鹿鳴。” 聞人貞問。

張月鹿點點頭:“是。”

聞人貞點頭道:“改日上門拜訪姐姐。”說完十分正經作揖,矮墩墩的小家夥,端著步伐走起來還有些搖搖晃晃。

張月鹿回到住的院子時候,正巧遇到回來的趙青君。

趙青君去的是袁充儀設的宴,今天這兩頓,頗有大人玩大人的,小孩玩小孩的意思。

趙青君和同院子的貴人告辭,領著張月鹿回了自己的屋子。女婢上前幫兩人脫下披風,趙青君接過白瓷杯抿了一口醒酒茶:“今日玩的可開心?”

張月鹿點點頭:“開心。”

趙青君擱下茶杯,看著她半響:“騙人。”

張月鹿小臉一紅,掩飾的摸摸鼻子:“公主殿下賜了宴。吃的好,喝的也好。”

“這是真話。”趙青君接過熱帕子,“卻不全是。”

張月鹿站著不動,菀奴上前幫她擦臉耳後脖頸,熱乎乎的舒服極了。她拿過帕子又在臉上蹭了蹭,小聲的說:“其他都好,就是跪的太多,膝蓋疼。臉也疼,笑僵了。”

菀奴拿來擦手的絲帕,卻看見張月鹿麻溜的把帕子一翻,自己擦擦手。

“你們下去準備,一會沐浴。”待女婢們都下去,趙青君把她拉倒面前:“上次去長寧公主府,那是家裏和公主府有往來。這次祥泰公主,當知道尊卑有序。”

“我知道。”張月鹿點點頭,張趙兩位都不是拘禮之人。碩大的府苑,就四位正經主子。家裏氣氛輕松,但她不該掉以輕心的,並不是處處如此。

趙青君嘆了口氣:“這世道就是這樣,官大一品壓死人,何況天子之威。長寧公主是聖上的妹妹,但聖上有兄弟姐妹九人,長寧公主也不是他一母所出。祥泰公主則不一樣,她是聖上唯一的嫡出子嗣,外公位列三公,舅舅是振遠軍驃騎大將軍,舅母是滇王郡主,姨夫是尚書令,這樣的家世,何況聖上寵愛,日後說不定.....”

“不會的。”張月鹿心了一跳,可別這便宜娘親聰明一世糊塗一時,抱錯大腿站錯位。雖然她應該裝聾作啞假裝什麽都不懂不知道,但事關身家性命,也顧不上暴露了。

趙青君也不過今晚應酬的有些疲憊,隨口說說。張月鹿說的雖然聲音輕,但果決的口氣還是讓趙青君在意,就好像她真的知道什麽:“你說什麽?”不管怎麽聰明,到底是小孩,難道還知道國家政事?”

“沒什麽。”張月鹿搖搖頭,為時過早。現在還不必這麽著急。

趙青君看出她言不由衷,但也不願意逼她。

第二天無事,聞人貞來拜訪她。趙青君見她軟糯可人,舉止有禮,很是喜歡,讓張月鹿好好招呼,自己出門拜會袁充儀。

張月鹿本有些不耐煩,聊了一會卻感覺十分有趣。她和聞人貞交談很有意思,看起來是兩個小孩子,卻同樣有著超出年紀的早慧。這讓張月鹿很自在,不必特意偽裝小孩說話,因為對面坐著的小孩,說話條理清晰遠遠超出同齡人。

“是啊。”張月鹿點點頭,跟那些王親貴胄的小屁孩一起的確無聊。

聞人貞對張月鹿一見如故,跟她說話也沒忌諱:“凡夫俗子,不說罷。呦呦,明天我們就回去了,估計要過一段時間,我才能上門拜訪。”知道張月鹿年紀比自己小之後,聞人貞連連叫了句吃虧了吃虧了。

“怎麽了?”聊了一上午,張月鹿對自己的乳名已經可以做到無視,靠著如意枕團在榻上,一手果盤,不時吃幾個。

聞人貞小小的鼻子嘆了口氣:“我爹遇到的麻煩,要不是宮裏點了名非要我來,我才不來了。”說的十分理所當然,好像真是可以給京兆尹排憂解難。

張月鹿嚼著桃片蜜餞,含糊的說:“怎麽了?”

“出了個大案,一個珠寶店的掌櫃死了。死狀奇慘,珠寶閣裏面丟失了很多珍奇異寶。又有位公主施壓,我爹很頭疼。”

張月鹿一聽,什麽珠寶店,不就是自家的珍寶閣李掌櫃麽?她登時來的興致,追問道:“沒人證物證?”

聞人貞聽她有興趣,直起身來坐好,認認真真講到:“這珠寶閣在西市,當天晚上打烊關門之後,除了當夜守樓的夥計,旁人都各自回家了。李掌櫃平時也住在樓裏,當天不知道怎麽卻出去了。第二天還沒有回來。小夥計們都著急了,稟報了東家。東家一聽不好,一面派人去找,一面去查看庫房,卻發現門窗鎖都好好的,但裏面空空如也。後來發現人死在一處屋頂上。”

張月鹿摸摸下巴:“關門打烊之後出去,那都要宵禁了。晃了一晚都沒遇到巡邏的武侯?死的地方挺偏僻或者隱蔽吧。”

“是的,西市人口本來就覆雜,他死在平康坊靠近西市的地方,聽說平康坊這個地方很亂,但爹爹卻不說為何。”

“他死因和時間確定?”

聞人貞幾乎不用想,就清楚的回答:“死因是外傷失血過多,他身上布滿了傷口。時間應該是寅時。”

張月鹿咽下櫻桃追問:“寅時已經到是黎明時分,很多人應該已經起來,難道沒人聽見動靜?傷口是什麽樣的傷口?”

“唔,沒有,我爹讓衙役按個問過,都說沒聽見動靜。”聞人貞搖搖頭,頓了一下“全身都是貓狗一樣的抓痕。”

“呃!”

☆、第 11 章

張月鹿聽了聞人貞說死者滿身都是貓狗抓痕,不由驚異,連忙追問:“致命傷就是抓痕?這個李掌櫃身上有沒有什麽特別?比如特別的氣味或者佩戴的東西。”

聞人貞點點頭又搖搖頭,這案子也是稀奇,她爹說給她聽,是為了哄她開心的。她也的確感興趣,一直追問案情,但沒什麽大進展。

張月鹿格外上心,畢竟這事情關系到她現在的家庭。擱下果盤喝了一口水,她和聞人貞分析起來:“這案子奇在這幾點,掌櫃死在隔壁坊的屋頂,貓狗抓痕失血致死,庫房失竊....李掌櫃應該有庫房鑰匙吧?”

“有的,但是現場沒找到。”聞人貞歪著頭想了想,“我爹說庫房的鎖沒損壞。”

“而且還有個問題,就算李掌櫃離開的時候還沒有宵禁,但兇手殺死他拿走鑰匙的時間,應該還在宵禁,各坊之間的坊門都關著。”

聞人貞一笑,解釋道:“呦呦是剛到長安的吧,你有所不知。各坊之間的坊門雖然按時開關,但有些坊墻就比我高些,想翻過去易如反掌。何況我爹說長安城中三教九流,各種暗路子也不少。唔,不知道三教九流各是什麽,回家問問娘親。”

張月鹿點點頭,既然是殺人盜竊,肯定不是激/情殺人...那就是有預謀...有預謀!

“先不管李掌櫃死的有多離奇,這個人殺了李掌櫃之後還找到珍寶閣盜竊,那他肯定認識李掌櫃,知道他是珍寶閣的掌櫃。”

“對,兇手對珍寶閣還有一定的了解,要知道當時還有守夜的夥計睡在店裏了。”張月鹿也不管自己對面的小包子聽不聽得懂,繼續分析,“第一,兇手是李掌櫃熟悉的人,或許就是他約李掌櫃出去的。第二,李掌櫃也許並不熟悉兇手,但兇手熟悉他,兇手最近一段時間應該在盯梢和踩點!”

張月鹿見聞人貞小臉皺成一團,忍不住伸手揉揉。心道熟人作案的動機很高,李掌櫃這種生意人,人際交往應該很覆雜,只能靠京兆尹和武候鋪一一排查了。

二人又說了點閑話,就聽外面傳來說話聲:“京兆尹府小姐和紀國郡君府小姐,可是在此。”

聞人貞凝神一聽,低聲興奮道:“呦呦,怕是祥泰公主的人,來請咱們去‘聊聊’。”

張月鹿看她如此高興,心頭一緊,故作不在意的開玩笑:“幼果你可不像趨炎附勢之人。”

聞人貞揚起不太看得出的小下巴:“功名利祿不過浮雲,吾不求伯樂,但遇平原君。”

伯樂相馬,是馬有俊骨,伯樂更有眼光。毛遂自薦平原君,求的是一個機會,一個展示才華的機會。聞人貞自負才氣,無需伯樂人人都看得出她天賦異稟。但這樣一個男尊女卑的環境,看出她的才氣有什麽用,她要一個平原君,給她一個錐破袋子,施展才華的機會。

張月鹿心中哭號,你們個個都這麽看好祥泰公主,真的是全民錯覺好麽。

門口女婢和來人問答幾句,興沖沖的敲門:“二位小姐,祥泰公主請!。”

張月鹿翻了個白眼,用力拽了聞人貞一下,高聲答道:“煩請貴使稍等片刻,我二人整理一下衣飾。”

說完把聞人貞拉到墻角,壓低聲音:“幼果,咱兩個一見如故。我有句話不中聽的。”

聞人貞頓時氣鼓鼓的,哼了一聲:“牝雞司晨,非正王之道?我要不喜歡你了,娘親說都是俗人!”

張月鹿生在婦女頂半邊天的時代,哪管什麽牝雞司晨,都是鬧鐘司晨。她白了一眼聞人貞:“王位之上沒有男女好壞,只有明君昏君。你不能因為祥泰公主和咱一樣是女的就覺得她好。”

聞人貞眼睛一亮,恢覆燦爛:“呦呦,你這話,好像有些道理,也好像阿爹說的大逆不道。”

張月鹿不以為然,一邊整理衣服:“是誰先說牝雞司晨來著。”

聞人貞伸出小短手幫她拽拽衣領,一本正經道:“白首如新,傾蓋如故。”說完甜甜一笑,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明日就要拔營回京,各家主母忙著最後的時間交際,仆役們忙碌收拾東西。聞人貞和張月鹿帶著各自貼身女婢,跟著走到一處僻靜的院子。遠遠看見池塘邊已經有些人。

祥泰公主坐上位,下座陪著二位年長些的女童,那個嶺南王之子不在。

張月鹿一看這個架勢,心裏暗暗叫苦,人多還能混在裏面不出頭,這幾個人只怕難熬了。

張月鹿和聞人貞上前行禮:“臣女張月鹿(聞人貞),拜見祥泰公主殿下,殿下......”

“不必拘禮。”祥泰公主起身扶起兩人。

張月鹿學了乖,低著頭不敢冒犯鳳顏,瞧不見公主殿下那張和煦溫柔的小包子臉,心裏卻知道,這場政治秀剛剛開場。

二人謝恩落座,就聽祥泰公主說:“我在宮中,也聽聞長安貴女們的才名。常常想,要是一起在國子監請學,必定受益匪淺。”個頭還不足三尺高,說起來話倒是有板有眼。

國子監下設國子學、太學、四門學,其中國子學是皇家學院,除了皇子世子,只收資蔭二品以上貴族勳貴子弟,而且名額有限。能進國子學就意味著,身份才華不可挑剔,都是人中龍鳳,世間才俊。

祥泰公主坐下幾位,資蔭都是夠的,在家中也都是飽讀詩書,熟悉六藝。奈何都是女兒身。讀書則知天下事,知天下事則視野廣闊,視野廣闊胸襟也就不是尋常閨閣女兒。

她這話一說,無不激起她人身同感受——除了張月鹿。

張月鹿低著頭,生怕管不住表情暴露什麽。祥泰公主今天的語氣態度相比較昨天,頗有不同。那張稚嫩的臉今天看起來格外平易近人,但張月鹿對這種作秀沒什麽感覺,君和臣還能產生無產階級革命友誼?

沒有平等,說啥都說虛的。

不過其他人也許就不怎麽想了。何況都是小孩子,就這位公主殿下的氣度,還不都被唬得一楞一楞的。聰慧如聞人貞也跳不出歷史的局限性。張月鹿獨自感嘆道,腦子一炸——聞人貞!

她剛剛沒註意這會才想起來,如果不錯的話,這個剛剛結識的朋友,就是後世大大有名的才女——在詩詞、算術、醫學都很有成就,精通四國外語,最後因為牽扯......

嶺南王案!

張月鹿後背潮濕一片,風一吹,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戰。

祥泰公主軟軟的眉頭皺了一下,她早早註意到這位紀國郡夫人家的女童。說來可笑,她貴為天子嫡女,萬千寵/愛集於一身,卻對這種無聲的抗拒最為敏感。那種想要拒絕又不得不屈服的無奈,無比厭惡又不得不忍耐的痛苦氣息。

她長翹的睫羽投下幾分陰影,將還未能收放自如的喜惡神色遮掩,聲音倒是維持著溫爾,不像尋常女童那樣尖銳:“可是身體不適,取我的大氅。”

張月鹿被聞人貞輕輕一推才回過神,她不曾聽清楚什麽。聞人貞見她茫然,連忙說:“呦呦你不舒服嗎?公主殿下賞賜大氅,你快去謝恩。”

張月鹿連忙起身行禮:“謝殿下,臣女無事。”

她一擡頭,正對上這位留下無數疑雲叫後人揣測的公主殿下黑漆漆的眼眸。這位公主殿下日後必定國色傾城吧,只不過還是不要牽扯其中。天子之怒,浮屍何止史書上三千,長安城中一/夜傾覆的豪門望族還給後世添了個成語,叫——京都北空。

皇城在長安北,王親貴胄的宅院也都以靠近皇城為尊。以至事變之後一時間——“京都北宅多勳貴,而今十室九空,狐狗盤踞,百姓怨嗟。”

張月鹿與祥泰公主目光一觸,立刻垂下目光,看著公主桌上的糕點。

祥泰公主的貼身女官取來大氅,給張月鹿披上,笑道:“這大氅雖不金貴,但卻是殿下秋圍所得,平日最是喜愛”

公主殿下親手打獵做的皮外套?回家該供著了。又偷偷瞧了一眼,這小身板剛有弓箭高吧,真不知道怎麽打的。張月鹿知道推辭不得,只得套上大氅,又是一番謝恩,正打算回位置,就聽祥泰公主問:“夫子曰,有教無類。如今學社卻拘泥於男女,諸位可替我解惑。”

張月鹿兩只耳朵豎起來,這位公主殿下才幾歲,如此鋒芒畢露。不過到也聰明,教育是改變的第一步,女子都上學了,千人中有一人成才,那天下之大,要有多少。這些人日後都是可以為她所用的。

接著張月鹿心中又是一嘆,以聞人貞的性格志向,必定會被這位公主殿下問的問題所折服,這是一種超出時代的覺醒。不過這路有多難,只怕這些年輕的貴門子弟是不知道的,如今不過是公主殿下拋下的空中閣樓。

她心中一動,擡頭看見祥泰公主正看著自己,那秀美精致的小臉上瞧不出絲毫不悅,但張月鹿卻感覺到一陣陣壓力。

張月鹿心中一百一萬個抱怨,這小屁孩搞毛線,禮賢下士也把戲做全了,把人晾著算什麽。不說點什麽表個立場,估計不知道要罰站什麽時候。

張月鹿起身拱手,揚起小臉朗聲答道:“這天下萬物本就是從無到有,先前沒有科舉現在有,天下為官無不以進士為尊。先前沒有長城秦漢之後有,可以拒胡馬於陰山。先前沒有絲路,如今葡萄、核桃、胡豆、波斯菜如此種種都在各家盤中。”

祥泰公主那張小臉也是一本正經,頜首而笑:“素聞紀國郡夫人不凡,如今信了。”

張月鹿心裏嘆了口氣,面上不露倒有幾分寵/辱不驚,氣度從容:“公主過獎。”

祥泰公主漆黑清澈的眼眸凝望著她,那一眼不過剎那,卻讓張月鹿心裏撲騰騰的跳——嚇的。小女孩不可怕,可怕的是背後的皇權天威。張月鹿興趣蕭索,只能勉強維持臉上的表情。

☆、第 12 章

公主殿下興致極好,留了眾人用餐。

張月鹿身心疲憊終於得到一些慰藉,即便六禦宮中不便鋪張,一頓素宴也十分精細講究。

涼菜二道,熱菜二道,一盅湯,一味主食。

涼菜一道拼盤,素鴨脯、素火腿、素肉切片放盤,叫“三才既安”。一道時鮮,白玉蘿蔔切片裹絲,蘿蔔皮薄如蟬翼,應季選三素菜切絲,需得都是綠色,長短薄厚如一。這叫“一氣化三清”。

熱菜二道同名“逍遙游”,一道叫“鯤”,看上去如同蒸魚無二,卻是山藥泥做魚肉,用白海帶剪出魚鱗形狀層層貼合,藕雕刻做的魚頭,嵌上小黑豆做魚眼,白玉菇切片拼魚尾,進籠屜蒸熟澆汁。夾一筷子魚肚肉,還可以看見黃米做的魚子。

一道叫“鵬”,看上去像燴雞,吃一口才知道,外面是豆皮,裏面是細如牛毛的筍絲和茭白絲一層層如同雞肉紋理,骨頭用的是藕苗,裏面灌了紅豆泥做骨髓。

湯是清湯,清如泉水,不見雜質,入口鮮美化舌。名叫“山風入嵐”。張月鹿連喝了一口都沒有嘗出來原料,心裏有些詫異,還是不敢定論,只覺得清鮮無比,骨骸舒暢。又嘗了一口。

主食叫做“禦黃王母飯”,用的五谷雜糧一起竹火蒸,口感互補,又各自保留獨特。

這頓大概是公主殿下要禮賢下士,主食是一人一份,湯是一人一盅,菜並未分餐。君臣同席已是無上恩賜,何況同盤。

聞人貞細細咀嚼的口中的佳肴,心裏卻是千般思量。但到底年少,思來想去也只能靜觀其變。其他二位貴女也同她想的一般,她們還年長些,人情世故的心思更重。

唯有張月鹿吃的極為開心,這種對食物的熱愛是發自內心的。她雖然受過苦,但要說道吃喝,不提山珍海味保護動物,單單說見識,比之這個時代的任何人,都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舌尖上的中國,美食中的炎黃子孫。世上從不缺吃貨,只是延綿到張月鹿那代人,華夏的底蘊和物資的富饒才真正達到了一個和諧的鼎盛,逢年過節和平時飲食無二,天南海北山珍海味花些錢都能吃到。那是一個平民百姓也可以追求口腹之欲的時代。

足以讓平民百姓也享受美食的時代才是真正的盛世啊!

張月鹿咽下美味感慨道,六禦宮是皇家修道祈福之地,雖然平民百姓也可以來上香祈福,但這樣一頓飯,只怕有錢也吃不到。不可逾越的階級之分!

她又夾了一塊菜,心中一跳,差點手滑掉落,連忙擱在碟子裏。偷偷地小心的擡起眼——這孩子眉眼生的真好看,瞳色墨玉幽潭,眸光昭明澄清,真是...

她這心思還沒感慨完,臉色已經嚇白了。到不是她膽小,實在這世道就是如此,尊卑有序,不可逾越,一不小心就是雷霆天/怒。她這輩子好日子還沒過幾天,真是不甘心為了這些事斷送了。

祥泰公主見她臉上尷尬與懊惱交替變換,澄清眸色中也不顯喜怒,低頭吃了一口飯,擡起頭望去,那小童耷拉著腦袋,食盤裏的佳肴似乎失去吸引力。

張月鹿緩過神到不怕公主殿下把自己哢嚓,古往今來正統的王朝都有不以言獲罪的傳統。天子尚有言官禦史,何況是公主,總不可能因為她“禦”前失禮就把她怎麽了。

只不過心裏苦悶,想起和姐姐在山上放羊刻石頭的時光,雖然清苦倒是自由自在不受拘束。世事難兩全,人心苦多求。她正胡思亂想,眼前多了一塊素火腿。眼神順著那平頭四方箸望去,公主殿下拿著公箸平靜的給其他三人各夾了一塊。

因為公主殿下沒有說話,大家都繼續奉承“食不語”。

張月鹿看著素火腿,心裏突然放松了起來,那種很奇怪的感覺。雖然祥泰公主賞了大氅,夾了菜的事情很快傳開,有心人都會知道獨占聖恩的公主殿下對紀國公府幼女青眼相待。但張月鹿看著那塊素火腿,心裏到不計較那些煩惱了。

用完午膳,上了清口水,飲了一杯清茶。公主殿下就放人了。

小娘子們雖不要操心,但畢竟第二天就要離開六禦宮,多少還是乖巧待在自己院子好。聞人貞本還想和張月鹿一道,但張月鹿使了個眼色。她心領神會,二人和另外兩位貴女告辭,各自道別之後就分開了。

張月鹿回到院子的時候,趙青君早就回來了,袁充儀和她聊了幾句,言談頗有拉攏之意。趙青君本是欣喜的,但她幾年商道打磨,觀人透骨已有幾分功力,心中臨時有幾分寒氣。她和袁充儀你來我往打著太極,後來宮人有事,她就借機告辭了。

趙青君見她進門,示意關門,只留了貼身女婢夏煙和菀奴,夏煙幫張月鹿脫了大氅,菀奴替她擦拭手面,二人也退下。

趙青君看著桌上的大氅,心中有喜有憂:“公主殿下賞的?”

張月鹿點點頭,將前因後果說的一清二楚,沒有絲毫隱瞞。

趙青君看著她,又喜又愁,招她到面前,摟在懷中:“你這小機靈鬼,這出頭椽兒先爛,你還不懂麽?多少眼睛看著。”

張月鹿不知道她心中糾結,只當趙青君擔憂她惹事,擡頭道:“不會的,回去之後我就不出門了。公主殿下那麽多事情,肯定不會惦記著我的。”

若她不惦記著你,我帶你來又幹什麽。趙青君想著,卻說不出口。她心裏張月鹿不過七八歲的孩子,就是聰明也不該涉足其中。她自己都厭煩那些獻媚討巧,又怎麽忍心,這可是她和那個人的孩子。

想到那人,趙青君心裏又軟了三分。

這孩子該和那個人一樣,清風朗月,閑適逍遙。

“天晴則曬書,起風宜觀花。下雨聽打荷,落雪共煮茶。青君,可好?”

彼時身體還好,那人眼底笑意盈盈,英氣勃發,眉眼之間風/流如畫。自己的心就那麽化了。

趙青君壓下心頭千萬頭緒,摸摸張月鹿的頭,囑咐道:“好鐵都鍛了刀劍,好玉都做了把玩。你啊,你阿爹說你太過早慧,天性已定無法更改。好在品行良善方正。但心性卻是浮躁偏執。回家之後讓你阿爹好好調/教你。”

張月鹿心裏暖暖的,燦爛一笑:“良善方正是自然,說我浮躁我也認。但偏執未免有些武斷呀。”

“好。”趙青君摸摸她的頭,“我且問你,你有一貫錢,看見小販賣糕點,上前要買。這糕點平時賣一文錢四塊,今天賣的特別好,小販又見你衣物華麗,開口就要一文錢一塊。你買還是不買?”

張月鹿一想,這是什麽問題?有什麽陷阱?

趙青君看她在沈思拍了一下她,笑道:“這還要想麽?照實回答。”

張月鹿搖搖頭:“一塊糕點不吃也罷,何必便宜這奸商刁販。何況既然賣的好,說明大家喜歡,喜歡的人多,那肯定不會只有這一家賣。”

趙青君點點頭,拿了柑橘剝開:“如果我/日後讓你掌管一家商鋪,供貨的王家商鋪已經合作十年,王掌櫃身體不好讓兒子接手,他兒子卻以好充次,被你發現。你還會和他家合作嗎?”

“如果......”

“沒有如果。”

張月鹿想想說:“不會,第一,有一就有二,難保這樣的人以後會不會繼續。第二,王掌櫃讓這樣的兒子接手,要不然沒有選擇要不然沒有眼光。可見王家商鋪也長不了。”

趙青君將剝好的柑橘遞給她,郎君說的對,這孩子凡事看的透徹,心眼也透徹。可這寧可玉碎不為瓦全性子,唉,管事必惹事。

有開疆拓土的本事卻沒有開疆擴土的胸襟,不是容不下別人才高八鬥,而是容不下愚昧無知。進退得失可以不系於心,藏汙納垢卻半點看不下去。水至清則無魚,這樣品性只能做個富貴閑人,要做當家主業那就得找個容的下她,又能讓她容下的人。

張月鹿看她不說話,有些忐忑,問:“可是有什麽不妥當?”

“回去問你阿爹。”趙青君笑道,手一推,“吃柑橘。”

張月鹿撇撇嘴,嘟囔了一句,掰了一瓣遞到趙青君嘴邊。趙青君看著她晶晶亮的眼神,低頭吃進嘴裏。張月鹿見她吃了,開心的掰了一瓣扔進嘴裏,甘甜爽口。

趙青君看她眉眼笑開,突然想起家裏那個嬌柔侄女,嘆了口氣。

富貴閑人也好,她和郎君掙下一份家業,也夠她們三代無憂了。

☆、第 13 章

二百騎千牛衛開道,二側有北府羽林軍拱衛,祥泰公主八人步輦和袁充儀的六人肩輿沿著山道平緩而行,輅車在山下候著。

八人步輦為皇帝皇後常用,公主中只有大長公主,或是出宮開府的嫡長公主可用。帝女之中,從太宗起開的先河,晉陽公主出嫁用的是八人步輦。自此各位先皇愛女出嫁皆效仿。

祥泰公主一未曾成年開府,二不是出嫁。太仆寺卿根本不會想到提前給她準備,與制不合,不說這筆錢會不會批給他。禦史大夫們噴也把他噴死了。

只有一個可能,這是聖上或者皇後的步輦,按照聖上對公主的寵/愛,這十有八/九是他在宮中代步用的。連帶著袁充儀都體面了,用的六人擡的銅鎏金釘彩漆鳳紋肩輿。

六禦宮建在山腰,從山下起都是四架寬臺階,白玉方石堆砌。

張月鹿坐在肩輿昏昏欲睡,她坐的肩輿二人擡著,和後世的滑竿沒什麽區別,西南川滇的景區多得是。昨天晚上她翻來翻去睡不著,後半夜才迷離一會,就被弄起來洗漱,然後和一大群人門口候著。等到公主和充儀起駕走了老遠才坐上肩輿,小孩兒本就易困,這會只想補覺。

菀奴走到她身邊,見她昏昏欲睡,連忙將手裏的披風給她蓋上。

“我來吧。你看著點路。”她坐在肩輿上,比菀奴高出不少。後頭還有人,轎夫根本不能停,一停就撞上了。菀奴這瘦瘦單單的,腳下一不留神踩空,滾下去還得了。

張月鹿自己把鬥篷系好,往下望去,密密麻麻的人,一眼就隱約看見公主殿下的步輦,鶴立雞群,太明顯了。

張月鹿打了個哈欠,眼皮耷拉下來。等到她再睜開,已經到了山下。各家的馬車在山腳下安順序排好,然後依次上前就能接到自家夫人小姐,反正她們誰前誰後那也是安規矩定好的。

趙青君下了肩輿,自家馬車緩緩的上前幾步,車簾掀起,女婢扶著她上馬車。她一驚,險些摔著,裏面的人伸手拉了她一把。

“你!”趙青君趴在張靈蘊懷裏,又驚又惱火,“你怎麽在這兒!”

張靈蘊淺笑淡然,低頭看著她,緩緩開口提醒:“倒少見夫人如此嬌憨。”

趙青君臉一紅,立刻意識到自己姿勢實在不雅,連忙要起身,馬車卻緩緩而動。張靈蘊按著她的腰,一手勾住她腿,俯身幫她褪了翹頭履。

趙青君曲起腿:“月鹿她...”

張靈蘊將自己身上披的羊絨毛羅給她蓋著:“在後頭車上。”

趙青君稍稍安心,又問:“山中寒氣重,你怎麽能來。”

車裏下面鋪著疊席,中間是棉毯,上面鋪著狐皮,如同軟榻一般,張靈蘊往旁邊挪了些,給趙青君移出地方:“往這來些,均點毯子給我。”

趙青君眉頭一挑,銳氣上來:“怕冷來這兒作甚!”雖這樣說著,還是挪過去和她並排靠著,將毯子分了大半過去。

張靈蘊靠著如意枕上,閉著眼:“在家入夢,我院中茶梅花開,被猛虎攜到山中。”她說的及其輕緩,仿佛剛剛的已經耗盡了她氣力精神。

趙青君起先聽她胡言亂語,聽到山中幡然醒悟,臉色緋紅。片刻望過去,張靈蘊靠在枕上已經淺睡。趙青君心中千言萬語也不忍打擾,小心的幫她把毯子掖好。

她的膚色瑩白如玉,隱隱剔透。下頜及其好看,有著渾然天成的柔韌弧度,增減都不妥。耳垂溫乎如瑩,延頸秀項如鶴。

趙青君錯開目光,低頭幫她理好衣袖。張靈蘊的手常年持筆,修長如青竹,節節分明,卻又瘦而不枯。因為要練字作畫,指甲常常修剪,淺淡的粉白看起來有些血氣不足。

趙青君心中嘆了口氣,望向張靈蘊,靠在她身邊閉上眼睛。

她應該疲憊的,但卻無法入睡。過往的種種和這身邊人身上淡淡的香味擾的她心神不寧。高門世家的子弟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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