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卷是主線是張月鹿,展開劇情+感情進展。 (2)

關燈
想到是個木桶,還不矮。

木桶是特定給她這個年紀孩童用的,大概到她胸下腰上。這高度,短胳膊短腿是沒辦法爬進去的,說不定會把水桶弄翻。

想想被自己趕到門外的丫鬟們,張小哭無奈的嘆了口氣。小心的拖動圓凳,麻溜的脫光衣服,踩著小圓凳爬進木桶。

舒服!

溫度適宜,霧氣升騰中有淡淡的香味,不知是調的何種香露。木桶裏有扶手,底下還固定著一個小凳子。愜意的坐在圓凳上,泡了一會,張小哭感覺全身舒暢。站起來張望,果然一旁的木架上放著三種澡豆,就是離得有點遠。

----------------------------------

李管事從夫人屋裏出來,就往二小姐住處走去。地方是她安排的,原本是一處客居小院子,雅靜別致,有離張辰養病的靜心園較近。

她一進小院,守門的兩位女婢上前問好,說二小姐在沐浴。她徑直入了裏屋,見沒人。轉出來就看見幾個女婢無措的站在浴房門外。

“怎麽都站這?”

女婢們聞聲一驚,回頭見是管事,連忙告罪。

二小姐房裏的婢女都是新挑入府的。只有一個叫菀奴的,是府裏的家生子。平日做事穩重,便被李管事派來做管事,管著二小姐院裏的婢女。

菀奴上前一步,微微屈膝行禮:“回李管事,二小姐在裏頭沐浴。不許其他人貼身伺候。”

李管事一聽,這是何等荒唐,這位二小姐才多大,自己在裏頭梳洗沐浴,要是有個不小心摔著磕著還得了。她也顧不得訓斥這些婢女,上前敲敲門:“二小姐,在裏頭可好?”

張小哭聽外頭有人說話,開始並沒反應過來。楞了一下才想起來是叫自己,連忙答應:“好,很好!”

李管事這才放下心來,她一貫面無表情,旁人也看不出她情緒,就聽她繼續問:“二小姐沐浴,當讓婢女們伺候著,若是有什麽不喜歡的,仆再給您挑幾個順眼的送來。”

張小哭就是現代人註重隱私的心理,對封建社會這些不能適應。原先在清河農家的時候,她那姐姐倒是幫她洗過。但在村中,柴火也是值錢的,夏天還勤快些,冬天就不講究隨便洗,只有過上元節前,會好好沐浴洗漱一番。

李管事聽裏面沒動靜,又敲了幾下:“二小姐。”

“我在。”張小哭一邊答應一邊飛快的搓著身體,當然後背根本夠不著。

“二小姐,容下仆冒犯,還是讓婢子們進去伺候吧。”李管事聽裏面傳來響聲,略有些擔心,木著張臉說道。

張小哭聽了火急火燎連忙喊道:“且慢,請稍等片刻。”一邊應著一邊爬出木桶來,拿毛巾略微擦幹,七手八腳把中衣褲穿上,這會兒也沒心情感受絲綢的順滑輕薄。

墊著腳努力扳開門栓,張小哭打開了門。

“還不伺候二小姐搽發更衣。”李管事木著臉,聲音也不大,卻嚇的婢女們都不敢吱聲,魚貫入內忙活起來。

那個壯碩的婢女這次也不給張小哭反應的時間,一把抱起來,裹上羊毛毯,帶她入了自己裏屋,其餘幾位女婢各自分工也不同,有人留下打掃浴房,餘下跟著。

被抱著的張小哭一瞬間的繃緊之後,到也放松下來。她做了這幾年兒童,到習慣了。開始她姐姐經常抱著她,後來長大些姐姐抱起來不輕松,自己也能走的穩了。

這富貴人家就是不一樣,還專門安排一個抱小孩的,封建資本階級,嘖嘖。張小哭腹誹。

坐在梳妝臺前,凳子上有軟墊,很舒服。張小哭看著面前的銅鏡,盈盈如滿月,這手工打磨的鏡面,可以很清晰的看清人臉,遠不是後世人揣測的模糊昏暈。

李管事看著安靜坐著的張小哭:“二小姐可困?若困了,我叫她們鋪床。”

張小哭透過銅鏡看著她,這三十幾歲的女人,應該是這個府中的管家之類。面目瞧上去兇殘,仔細看倒也不討厭。進府後自己先行離開,那時候她跟趙夫人一起,也就是說她剛剛從趙夫人那裏過來。大概是趙夫人吩咐的。來的目的是什麽了?趙夫人讓她照顧自己,不應該,這樣的人必定事物繁忙,而且真是安排照看自己,就該她領著我一起到這個院子裏來了。

張小哭盯著鏡中那張面無表情的臉,斟酌用詞:“還撐得住,可是有事?”

李管事透過鏡中,那五六歲的小人兒,眼睛清亮,膚色曬的有些黑,不如長安城的小姐少爺金貴,但透著健康活力。也不像鄉下孩子,沒有剛剛到這富貴地方的怯懦膽顫,也沒有那種向往渴望。一臉的平靜隨意,這樣寵辱不驚的氣度,不虧夫人把她從鄉野帶回來。

“到不是什麽十分要緊的事情,若是二小姐不困,便請到老爺那邊請個安,免他心急。”李管事答道。

又是不要緊又是心急,要是急急忙忙去看自己那便宜老爹,未免讓人覺得這孩子心機重。要是不去又是懈怠無禮。張小哭抿抿嘴,露出一個天真無邪的為難表情,扭頭看向李管事:“夫人說老爺身體欠安,突然去會不會驚擾了他?”

李管事與她對視一眼,垂下頭:“怎麽會,老爺盼著二小姐去了,我這就去遣人去稟報。”

張小哭點點頭,乖巧的說:“煩請勞心。”

梳妝打扮時間,廚房上了幾份小食。

“小姐吃些,墊墊肚子。”碧衣婢女捧著食盒到張小哭面前,一一讓她過目,“這是長生粥,用的益州石蜜,同州馬牙棗,麥粉小面紅豆。這是玉露團,用的是莊裏的鮮羊乳,府中大廚剛制的奶酪。這盤是糖糕米錦,用的蔗漿和江米。不知道二小姐可有忌口。”

“粥和米錦。”張小哭沿襲上輩子的喜惡,受不得奶腥味。說罷她看了一眼碧衣婢女,倒是貼心怕她沒見識,又顧全了她的面子。“你叫什麽名字?”

“喏。回二小姐話,賤名菀奴”碧衣婢女輕輕答應一聲,取來長生粥,舀了一勺遞到張小哭唇邊。

長生粥說是粥,其實看不見米,用的紅豆紅棗加上麥粉小米熬的糊,張小哭在鄉下也吃過,但遠沒這麽精細。紅棗去殼去皮,紅豆也是蒸熟過篩,小米一定要煮化。張小哭吃了一勺,入口棗甜豆香,滑糯綿稠,從舌尖而過順著咽喉而下,通體舒暢。

這和自己之前吃的一定不是一種食物!張小哭想著又吃了幾口。滿意的添了一下唇邊,甜甜的喊了一聲:“菀奴姐姐。”

“二小姐折煞奴婢。”菀奴一楞,低頭輕聲說了一句。擱下粥碗,取了糖糕米錦:“小姐要吃哪塊?”

這盤糖糕米錦是拼盤,糖糕蓬松,米錦軟糯。幾塊糖糕上分別有櫻桃碎、乳酪丁、蜂蜜。米錦則由數種顏色。

“吃這塊。”張小哭指了指上面點綴櫻桃碎糖糕,吃進嘴裏,嚼了幾口道,“這櫻桃挺甜。”

菀奴嫣然一笑:“小姐喜歡,回頭讓廚房送些來。”

“不必了。”張小哭搖搖頭,想了想問道,“日後就是你陪著我嗎?”

菀奴點點頭,青澀的臉上有著一雙沈穩的雙目。

張小哭吃飽喝足,整個人都神清氣爽。不等仆從來抱她,麻溜的從小圓凳上跳下來。李管家親自給她去挑來衣服,見她這樣臉色一沈,卻什麽也沒說。示意捧著衣物小仆上前,旁邊候著的女婢忙將張小哭牽過來。

張小哭換上新衣服,水清的上襦,間色下裙,梳的雙環垂髻,綁的多寶發帶,脖子上戴著一串瓔珞。瞧著頓時貴氣三分,又有尋常孩童不及的從容大氣,倒有些許不凡。

李管事看都妥當,面無表情的讓丫鬟抱起張小哭,轉頭出門:“老爺一貫仁愛順和,二小姐無需拘謹。”

張小哭點點頭,心裏頭卻是又緊張又拘謹。雖然她現如今到了長安城,但畢竟沒有正兒八經舉辦過繼儀式。要是這便宜老爹看自己不順眼,把自己打包送回去還是好的,要是礙於面子,隨便往哪一送,真就是生死未蔔了。

☆、第 5 章

張小哭的住所離張辰的養心園很近,出門沿青石路走一段,過了一片小竹林就是。

月門上有三個字,張小哭努力辨識了一下,連蒙帶猜辨識出來——養心園。兩邊竹林,風吹過沙沙作響,襯得這院子清靜中透著寂寥。

一進去,張小哭就嚇了一跳,原來月門後來兩側站著四個婢女,齊聲喊道:“二小姐好。”

張小哭還沒應,已經被婢女抱著走遠。

正屋門口的站著個老嬤嬤,門神一樣拉著長臉看起來兇巴巴的。

李管事在前頭,聲音一貫平淡:“張嬤嬤,夫人讓我帶二小姐來給老爺請安。”

“哼!”張嬤嬤沒好氣的哼了一聲,橫眼看過來。

張小哭透過人群望過去,見那張嬤嬤眼神如同小刀一樣射過了,心裏凜然,暗道:這老太太跟我有仇麽?不對,不是跟我有仇,怕是和趙夫人有仇。

張嬤嬤往那一站,頗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架勢。趙管事木著臉也就這麽站著,後面的婢女們見她老僧入定一樣,都低眉垂頭一聲不吭。

這會院子裏鴉雀無聲,到顯得房間裏的聲音十分清晰,

“乳娘,門外何人?”

那聲音輕輕淡淡的,張嬤嬤聽了臉上卻一變,瞬間柔和下來:“是小姐來看郎君了。”

扭過頭又是一張虎臉,低聲說:“還不把小姐抱過來。”

旁人讓了道路,壯碩婢女抱著張小哭走上前,還沒等站穩。張嬤嬤一把奪過來,張小哭差點條件反射掙紮著要跑。張嬤嬤兩只手鐵鉗一樣有力,張小哭對著李管家她們癟癟嘴,人已經被帶進房裏。

味道,張小哭第一反應就是,草木和墨的味道,還有清淡到若有若無的熏香。

這是一間挺大的屋子,進門就是一個小廳,離門幾步,整個廳都架高,上面鋪草墊,廳中放著矮桌,四周放著蒲團。左右都有房間相連,掛著軟簾。

張嬤嬤把張小哭下來,脫了鞋領她往左。進去便看見一個青年,靠臥在軟席上,身上蓋著薄毯。陽光透過窗戶灑在他身上,熏香爐中升騰縷縷薄煙,他一手握著書卷,一手盤著暖玉,見著來人放下書卷,一雙眼淺淺望過來。

張嬤嬤推了張小哭一把:“叫阿爹。”

張小哭看看那青年,烏發美資,秀雅清俊,嘴角的笑意淺淡溫柔,真是美人。最可貴的是那份閑適從容的的氣度,窩於床榻之上,卻有著白鶴振翅雲霄的舒緩逍遙。讓這方屋室也顯出幾分江湖之遠的山水氣息。

張小哭張張嘴,這一聲“爹”還真不好意思喊。

張辰看那孩子一臉糾結苦惱的表情,淡然淺笑。關於張小哭家世平生的資料還在案頭擱著,通篇都是如何機敏早慧,不同於尋常幼童。這會見著到是平添幾分孩子氣,什麽都寫在臉上。

張辰並不介懷,笑道:“乳娘你也太心急了。孩子莫怕,過來。 ”

張小哭看他淺笑如春風拂面,忙走上前去。這個便宜老爹看起來可比後面的嬤嬤好多了。

張辰見她步履輕緩,走的十分穩健,心中滿意,拍拍軟席邊:“坐。”

那不過幾寸高,張小哭看了看,小心的在邊上坐下。坐的時候還努力調整好面部表情,一張乖巧聽話臉,略顯幾分忐忑,完美!

張辰的聲音如林中松濤流水,帶著月下林中的出世感:“這幾日奔波,看你精神卻是很好。”

“恩,”張小哭點點頭。

“你叫什麽名字?”

“...張小哭。”這名字有些說不出口。

張辰笑意溫和,伸手摸摸她的頭:“小哭?倒是有趣。”

有什麽趣啊,大概是賤名好養吧。想想本尊的爹娘大字不識一個,估計看小孩生出來一直哭,就起了這麽個名字。

張辰坐起來,側身從一邊的案幾上拿了一張字,上面滿滿的字。他手指輕輕磨搓紙張,看了一會,對張小哭說:“名字要跟著人一生一世,死後要刻在碑上。字中有父母尊長的憐愛寄望,不可大意。我挑選了一些,念給你聽?”

張小哭點點頭,張辰拿著紙輕輕的念,他念的時候仿佛和著什麽韻律,聽起來仿佛琴聲悠揚。

張小哭片刻之後才回過神,她看看那紙張,又看看淡然溫和的張辰,心中暖意升騰,奶聲奶氣的說:“你喜歡哪個?”

張辰看著她,眼底柔光流轉,淺笑回答:“我都喜歡。”

“最喜歡了?”張小哭追問。

張辰看著眼前的小孩,不知道她為什麽突然這麽執著:“這個,月鹿,張月鹿。” 他指著紙上的字,遞給她看。

那字及好看,行雲流水中見瘦勁有力,轉折處卻頗為溫和。

“張月鹿為星宿名,與南方朱雀第五。位置在朱雀翅膀和身體銜接之處,張宿五星,猶如張弓。此為吉星,主福祿。”張辰細細的解釋。

張小哭點點頭,這個名字比原來的好多了。

見張小哭欣然同意,張辰溫柔一笑,伸手將她攬進懷中。張小哭一驚,不敢掙紮,只能乖巧的窩著,聽張辰輕聲念:“張星日好造龍軒,年年並見進莊田。開門放水招財帛,姻緣和合福綿綿。田蠶人滿倉庫滿,百般......”

從容輕緩,宛如香薰中冉冉而起的輕煙。

“張月鹿...”輕輕連著自己的新名字,緩緩進入夢鄉。

張辰小心的換了姿勢,讓懷中的孩童睡的舒服些。又將自己身上的毯子掀起,反蓋到張月鹿的身上。

軟軟的,張辰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張月鹿的臉頰。

我的孩子....我和青君的孩子。

想到趙青君,張辰將頭靠在如意靠枕上,無聲嘆息中閉上眼睛。

她,是的,她。

張家次女,張靈蘊。

她和趙青君第一次見面本應該是在喜堂上。

她哥哥張辰的喜堂。

趙青君出生吳郡趙家,但她們這房一直在長安。所以,似乎理所當然的,婚宴上:張靈蘊念完卻扇詩,趙青君將遮面的團扇移開,那金釵玉墜,薄粉紅唇之下,張靈蘊看見的卻是——樂游原上踏馬而去,擦肩而過的意氣風發。

這場準備多時婚禮,並不熱鬧。

趙青君的父兄在城墻上,依稀之間還能聽見沖鋒的吶喊聲和刀劍碰撞帶著鮮血的刺耳。

張靈蘊的兄長張辰在藥堂躺著,靺鞨人兵臨城下的消息讓全長安城為之驚慌失措。張辰墜馬後昏迷不醒,現在還生死未仆。

憂心忡忡的新郎和新娘,同樣憂心忡忡坐立不安的賓相,空空蕩蕩的桌席。

這是一場很讓人沮喪的婚禮,張靈蘊趁著沒人揉了揉腿。雖然一母同胞,但她比哥哥矮一些,烏皮靴裏墊塊木頭,站久了有些不舒服。

想到趙青君還在房裏等自己,張靈蘊抖擻了精神,將冠帽玉佩整理好,往新房走去。

朱門紅綢,張靈蘊站在門口伸手推門又縮了回來。洞房花燭夜,我的洞房花燭夜...想著想著,心裏的沈悶就散去不少,不知怎麽的笑起來。

她這一笑,引的門口的婢女也跟著暗笑。

張靈蘊有些赧然,趕緊推門進去。

趙青君並不記得在樂游原上擦肩而過的張靈蘊,她和張辰也不熟悉,只不過遠遠的見過一面。如今看起來,自己這位郎君,比印象中更清瘦單薄,秀資俊美。

一夜無話,紅燭滴落。

第二日

兩府的仆人就在門口候著,一邊是昨夜戰況,一邊是阿兄病情。

這李代桃僵的一招是老管家想出來的,張辰當時落馬昏迷被送到醫館。他只說張辰腳腕扭傷,暗地卻讓兒子回家找來張靈蘊,來了一出魚目混珠的好戲。昏禮在傍晚,天色已暗。當前情況十分混亂,倒是讓張家這幾個人混過去了。

至於後來,這出戲為什麽一直唱下去了。張靈蘊至今不知道自己出於什麽心理。大概只是....趙青君坐在堂中和掌櫃們鬥智鬥勇的樣子。和她當年與那群貴女們一起踏馬游園時一樣意氣風發。

趙青君不會是一般的小娘子,張靈蘊一直這麽認為。所以她真的想讓她不一般,而不是把她藏在張府。她讓她發光發亮,讓成為長安商圈赫赫有名的趙夫人。

還有什麽比一個身患重病,體弱無力的商人“郎君”更合適趙青君。郎君不能操勞,只有勞駕夫人了。生意總是要打點的,又不是入朝為官,從商的女人還是有的。

畢竟不是未婚的少女,已婚的女人為家業拋頭露面,運籌帷幄縱橫商場。小肚雞腸的暗地說句“胭脂虎”!明面上個個要誇一句“趙夫人好眼光,好手腕,好魄力。”

宗族旁支也無權過問,人家愛讓夫人當家,你外人也管不著。雖然沒有子嗣,但丈夫沒有死,有男丁就沒絕戶,要想歪心思先等人死了吧。

張靈蘊就在這禦賜宅院裏,守著這方寸的養心園,暗自得意著。

想著那個意氣風發的人,那個自己的夫人,那個正兒八經拜過天地的女子。

☆、第 6 章

趙青君忙完小歇一會,她慣來淺眠,聽見外頭有動靜就醒了,披著外衣走出寢室。內宅男子不得隨意進出,更別說她的屋子。

李管事見她出來,道:“夫人,公主府來人,說‘聽聞青君添了子嗣,且帶來瞧瞧,我這兒給孩子備了長命鎖。’”

“真是天家脾氣。”趙青君接過婢女奉上的杯子,清清口。

“仆已經遣人去請二小姐過來。”

趙青君點點頭,不能不去,去了還得小心,那孩子畢竟長在鄉野,禮節上難免有些差池。只能加急時間,將重要的細細囑咐幾遍。

說話間,張月鹿已經走進來。她睡得呼呼的被叫醒,火氣正大,但她這三年已經習慣忍耐,楞時片刻緩過勁來,乖巧的和張辰告別。

“小哭,在阿爹那邊可好。”

趙夫人雖收養了自己,但從不曾表露讓自己改口。今天這話這般順口,大概是因為張辰身體不行,趙夫人才去清河收養過繼孩子。趙夫人覺得是為了張辰有後,而不是自己有個孩子。胡思亂想猜著,張月鹿拱手作揖:“好,還為我擇了新名字。月鹿,取張宿之名。”

“望舒之月,呦呦之鹿。張月鹿...極好。小字便取呦呦。”趙青君點點頭,招手喚道“你且過來,我有事囑咐。”

在矮桌前跪坐好後,趙夫人見張月鹿並膝跪坐,臀壓腳踝,腰桿筆直,雙手平放大腿上,雖然有幾分拘謹,卻是規規矩矩沒有差池。

趙夫人見著放心幾分:“明天你隨我出門一趟,去長寧公主府上。公主知道你來長安,特地囑咐讓你去。”

張月鹿有些詫異,按照本家大爺的說法分析,趙家面上尊榮,其實只是富貴。轉念一想,權貴權貴,權不離貴,貴不離權。本就是相輔相成,暗中勾搭。

“長寧公主乃聖上之妹,駙馬是太原府牧領都督諸州軍事安俊傑之子。長寧公主母妃的姐姐嫁與汝陽袁家,有女嫁入宮中,是聖上充儀.....”

貴圈真亂,張月鹿默默吐槽,倒是忽視了腿部的酸麻。

“......長寧公主府家令名叫謝達,昌平人,永嘉年間進士。其妻父是右千牛衛長史,正七品上。謝達為公主家令,則是從七品下。按著如今的風氣,非朝堂職官,有爵稱爵,無爵位則稱散官名,還要高一階。你若見了他,當叫一聲‘朝散郎’。可記清楚了。”

只差沒有說公主家的雞是幾品,鴨是哪兒出身......張月鹿頭昏眼花,恨不得回到田裏幹農活,咬牙點點頭:“約莫記住一些。”

趙青君也沒想為難她:“且留下一起用飯,匆忙之間衣服首飾也沒有備全,你先用著月烏的,莫要嫌棄。”

張月鹿當然不嫌棄,連忙答道:“不敢。”

見她說的真心實意,趙青君點點頭:“可還有甚麽不清楚的?”

“還不曾知道,公主喜惡忌諱。怕有冒犯。”張月鹿連忙問出心中疑惑,趙青君說了很多,卻沒提具體的,這些人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什麽話不該說什麽話要多說。

趙青君聞言一笑:“又不是要你去趨炎附會討她歡心,管她喜惡。少說少做便是不錯。”

張月鹿一楞,點點頭。

阿語過來教導月鹿禮儀,開始少不得鬧笑話。趙青君在一旁看賬冊,偶爾提點一句。張月鹿好歹小身板裏面是個大人的靈魂,學習接受能力比一般小孩子強了許多。用完晚餐,又囑咐些,趙青君見天色已晚,便讓婢女將月鹿帶回去。

第二日,用過午飯,趙青君就帶著張月鹿和月烏出了門,往公主府去。

月烏有午睡的習慣,上車不一會就睡著了。張月鹿一直在心中溫習學習到的東西。禮儀規範,舉止措詞,還有那些覆雜的人際關系。趙青君前往清河花費了一段時間,堆積了許多事務,賬本不曾離手。

一車三人就這麽一路無言,一直到阿語在車外說話:“夫人,簍子酥拿到了。”

趙青君目不斜視看著手裏的書信,應了一聲:“恩。”

車中又恢覆了安靜,張月鹿卻再靜不下心來,看了趙青君一眼,透著車窗的縫隙往外看。本來沒打算特意看些什麽,雖有好奇之心,但畢竟是成年人可以控制自己,但一看之下卻一驚。

現在走在一條大街上,張月鹿往外看去,竟然有一家店鋪門口跪滿了人。看著也不像是罷工鬧事的。

“怎麽了?”趙青君問。

張月鹿一五一十的將看見的說給她聽。

趙青君聽了她描述,淡淡的開口:“這裏靠近口馬行。”

“口馬行?”張月鹿來這個世界三年,倒是第一次聽說這樣的地方。

“奴隸與牛馬牲畜合在一處,稱‘口馬行’。”

張月鹿聽了趙青君的解釋一驚,她在清河鄉下大家都是良民,村民們也用不起奴隸,所以從未有人提起過。她知道歷史上,封建社會也曾經長期存在奴隸。但萬萬沒有想到,就這樣赤條條的人口買賣出現在自己面前。她一直以為這個後世交口稱讚的盛世,所謂奴隸就是雇傭良民!

“買奴婢、馬牛駝騾驢,依令並立市券。奴婢買賣與牛馬買賣的手續相同,規定嚴格,頗為麻煩。改日再帶你來挑選。”趙青君見她在意,細細解釋道。

張月鹿目瞪口呆的看著她,心裏涼到了底。為了掩飾自己,她低下頭,恍惚的問:“那些人以前是做什麽的?”

趙青君自然是不能理解她的心思,只當她好奇:“早些年多是些戰俘、逃兵。現在太平了,市場上買賣的大多是私家奴婢,也常有官奴出售,那都是些犯事的。有些誅連籍沒為奴,都頗為搶手。”

張月鹿不解的追問道:“為什麽?”

趙青君微微冷了一下,似乎頗為惋惜的說:“那些都是高門豪族的貴女,才情容貌都是一等一。買回去尋得是體面,互相誇耀。”

接著又說:“你若是七品的縣丞,家裏頭的奴婢原先卻是羽林千牛將軍家的千金,可爽利?”說罷冷笑。

“變態”張月鹿咬牙低聲罵道。

她聲音壓得低,趙青君沒有聽清楚,但也看出來她心情不好,放下手中的信件說:“怎麽了?”

張月鹿搖搖頭。

車廂裏又恢覆了安靜,只不過這次不同於之前,這種安靜中透著壓抑,讓張月鹿喘不過氣來,她看著還在熟睡的月烏,不由生出幾分羨慕。

馬車突然停了下來,外面傳來李管事的聲音:“夫人,仆有事稟報。”聲音依舊,卻聽的出氣息不穩,似乎急忙趕來。

趙青君皺皺眉,李管事素來沈穩,府中裏外事宜自己也允許她事急從權,代她主事。此刻她急匆匆趕過來,必然出了大事!

阿語將車簾挑起,車停在一處圍墻邊,高墻灰瓦不知是誰家豪宅。李管事下了馬,一向面無表情的臉上多了一份憂愁:“夫人,珍寶閣李掌櫃死了。”

趙青君也是一驚,珍寶閣做的珠寶首飾正當生意,李掌櫃身體康健,怎麽突然就死了?

轉念一想,如果只是突然暴斃,李管事也必然不會如此匆忙攔下自己的車,定等自己從公主府回來。趙青君想到此處,眉頭皺起弧度,開口又問:“可是有什麽不妥?”

李管事面色一僵,似乎想到什麽,頗有些艱難的開口:“李掌櫃...死狀奇慘。”

趙青君餘光掃過張月鹿。小東西剛剛還眼睛滴溜溜轉,此刻到假裝不在意了,不由好笑,輕聲說:“說吧。”

李管事也看了一眼張月鹿,斟酌用詞道:“珍寶閣中損失頗重。”

趙青君皺眉,這個才是李管事突然趕過來的原因吧。她點點頭,對李管事說:“我知曉了,你且放手去辦,衙門和家眷都要打點安置好。其餘等我回來。”

李管事低頭稱喏,上馬離去。

馬車緩緩而動,趙青君看了張月鹿一眼,自言自語道:“出了這晦氣事情,珍寶閣的生意怕是要差了。”

張月鹿被她那眼看的莫名其妙,本來是要裝聾作啞的,好像也不妥當,開口要安慰,瞧著趙青君的目光,腦子靈光一閃,笑道:“怎麽會,珍寶閣奇珍異寶無數,引的賊人犯兇。人在長安城,不得珍寶閣一寶,不可謂顯貴。”

說完卻是一惱,扁扁嘴。自己也太沒出息,這一詐就抖露起來,該賣呆犯傻才是。偷眼去瞧趙夫人,見她神色無異,看不出如何想的。

趙青君笑看她一眼,拿起賬目細細查看起來。

☆、第 7 章

公主府的人早得了消息,見著趙青君的馬車,便開了側門。

尋常的人來,只能將馬車停在門外。這樣的殊榮引得公主府門口排隊遞貼求見的人羨慕不已,交口相傳,揣測是哪家高門的夫人,或是勳貴家的千金。

張月鹿看見長寧公主的時候,她正在蓮池邊吃櫻桃。

即便因為奴隸的事情心情低落,但此刻還是有幾分激動的。公主,這個詞,不管是從前還是往後,都讓無數女孩為之向往。龍子鳳孫,天生高人一等。錦衣華服取之不盡,漿酒霍肉用之不竭。要是佐一份良人佳婿,風花雪月,那就完美了。

張月鹿倒是對這些不感興趣,只是作為一個小市民對皇親國戚的好奇。她跟著趙青君後面,遠遠的偷看了幾眼。

“公主,紀國郡夫人到。”

長寧公主捏著櫻桃蒂,懶洋洋的說:“還不快請。”

趙青君帶著二個孩子上前請安:“青君攜幼女小侄,問殿下午安。”

長寧公主擺擺手:“別拘禮嚇著孩子,月烏過來我瞧瞧可瘦了些?那個也來。”

月烏對位公主還算熟悉,甜甜一笑就走過去,張月鹿有些忐忑,剛想擡頭望向趙青君,就感覺她輕輕點了一下自己後背。

得到了暗示,張月鹿也走上前去,拱手作了一個揖,口中喊道:“長寧公主安。”

“咯咯。”長寧公主笑的樂不可支,“趙青君,你這是哪兒找來的小夫子,瞧這一板一眼的,倒像宮裏的那位小娘子。”

一旁奴婢的奴婢捧上四足凳,趙青君提裙坐下,面向長寧公主笑道:“鄉野村童,哪能和天家鳳子相提並論。”

長寧公主將月烏攬在懷中,取了櫻桃遞到嘴邊,月烏甜甜一笑張口咬住。長寧公主摸摸她的頭,看了一眼垂手低頭的張月鹿,對趙青君道:“我可不受你騙,鄉野村童哪入得了你的眼。孩子莫怕,擡頭我看看。”

張月鹿嘴角扯起一絲笑,擡起頭來。這長寧公主果然一副天家氣派,珠髻花簇珊瑚脣,寶鈿鳴珰金蟬墜,貴氣非凡。不過不如便宜娘親,趙青君即便素面舊衣,望其氣貌舉止,便知其不凡。

就像現在,長寧公主為主人,趙青君陪坐下位。分明一尊一卑,卻也壓不住趙青君那份從容不迫。張月鹿挺直腰桿,頗有些緊張的等待長寧公主的審視考問。

就聽長寧公主順口問道:“可曾開蒙?”

開蒙是指到私塾上學,就算尋常地主也不會讓女兒去私塾,頂多講究的請個先生到家裏教。原先家裏一窮二白,哪請得起先生。書雖然偷偷看過,但算不上啟蒙,要是這位公主考些四書五經肯定是答不上的:“不曾。”

“多大?”

“虛年有六。”

“可取名?”

“月鹿。”

“哪個月?哪個鹿?”

“望舒之月,呦呦之鹿。”

說完張月鹿就後悔,長寧公主與她對視幾秒,嫣然一笑:“倒是有幾分膽色,賞。”

奴婢捧上早已經備好的長命鎖,長寧公主取了給張月鹿帶上,拍拍她的臉頰:“且去和你阿娘坐著。”

趙青君抱起張月鹿坐在腿上:“謝長寧公主賞。”張月鹿這才想起來剛剛太緊張,忘了謝恩,忙跟著喊了一句。

長寧公主又餵了一顆櫻桃給月烏,懶懶的道:“中宮殿下身子欠安,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