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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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丞相笑呵呵地,忽視他焦爛的面容,與一個慈祥的老者無異,他坦然地對我說:

“我自覺這一生問心無愧,最後這段路,沒什麽可說的了。”

此等心胸,此等境界,此等坦然赴死的覺悟,我自覺做不到,只能對著目不能見的老丞相行禮:

“那我也沒什麽好說的了,只能祝您——一路走好。”

“謝謝。”

皴裂的嘴唇吐出感謝之語,老丞相對我微笑著頷首。

在我踏出牢門之前,風輕雲淡的老丞相開口叫住了我,這一次,他終於願意提起季家的叛徒,那個協助他們的敵人將自己的家人推到深淵裏的惡魔——

“季清賀,他……” 老丞相的嘆息,嘆息悠長,滿含無奈,“罷了,這條路,是他自己選的……”

最終,怨恨也好,原諒也好,季老丞相什麽都沒有說出。

他對季清賀,到底還是無話可說。

就同季清賀幼時,一模一樣。

往事如煙,歲月如梭,一切面目全非,一切並無不同。

踏出季老丞相的牢房,季清賀就站在門口不遠處,他已經處理完了上個犯人,現在端著盤滿是刑具的鐵盤,站在另一牢房門口。他沒有立即進去,他在等一個人,而那個人——正是我。

“他有什麽話要對我說嗎?”季清賀很平靜,從表情到眼神,從雙手到指尖,他如此平靜,以至於這平靜就像是一張虛假的面具。

季清賀口中那個“他”是誰我們都清楚,名字和稱謂並不重要。

由於過往的默契,我們聽得懂彼此的蜜語。

“我以為你會去偷聽的。”

“……我不敢。”

面具被揭下,面具之下的季清賀仍舊是幼時的那個孩童,他滿臉迷茫,他不知所措,他渴望被愛卻無法主動踏出那一步,只能蜷縮在自己的世界裏窺視著那些發著光的人。

如果沒有遇見季三青,我或許會願意給予他一份虛假的溫暖,他可能會做出一些改變,又或者會愈加封閉自我。

但世上沒有如果。

“不必想了,他沒什麽想對你說的。”

我撕裂他自我欺騙的假象,將殘忍的真相擺在他的眼前。

季清賀倒退了幾步,可身後不過是另一間牢房,他無處可退。

很多年以前,我為了權勢背叛了他,那是我的罪孽,所以他可以退回到母親的懷抱。但這次的結果是他自作自受的結果,他為了他已經死去的母親背叛了所有活著的家人,直到事情無可轉圜之時才隱隱產生懊悔之感。

可是一切已經無法挽回了。

他已經與惡鬼定了約,只能向著深淵前行,踏入滔天的血海和無邊的罪業之中。

就像我一樣。

156、

與老丞相的這次見面,是主子安排的,跟老丞相聊完之後,我需要入宮去跟主子匯報。

不見天日的天牢之外,是同樣暗沈的天空,青灰的雲層覆壓在整個京城之上,正在孕育著一場驟雨。

沿著長街行走,踏過朱紅色的宮門,明黃色的瓦礫之下,一眼就能看見季清霜的身影——

她已經跪在兩天了。

高位者果決狠辣的態度,地主勢力與功勳貴族的阻撓,在此種情況之下,舊交與故友不敢對傾覆的季家施以援手。哪怕季清霜打落牙齒將尊嚴血吞入腹,卻依舊無人敢幫。

當季家是猴王的時候,集合百猴之力,他們可以虎口奪食,待到樹倒猢猻散之刻,一只老邁的猴王,如何能夠與猛虎相爭。走投無力之下,季清霜不得不跪倒在自己最大的仇敵面前,不求榮華,不求免罪,只求主子看在她滅了中山國的軍功之下,留下季老丞相一命。

但主子這兩日病情加重,根本就沒有出過寢宮,連早朝都沒上,更別提見她了。

她拖著重傷之身,跪在巍巍皇城之前,求一個不可能的結果。

我沒有去她面前自討無趣,遠遠地繞開了她,從禦花園繞的遠路。

驚蟄剛過,風中的料峭之意還未徹底消失,但暖風已經重回大地,現在正是枝葉繁茂,百花齊放之時。百花在禦花園中爭相鬥艷,馥郁芬芳的花香帶給鼻腔以過強的刺激,令人心中煩躁。

站在主子的寢宮門前,濃烈至極的藥味鋪面而來,太醫們行色匆匆,從寢宮進進出出。進入寢宮之前,我原本以為主子又是在裝病,沒想到他這次是真病。

主子估計早已吩咐過宮人了,他們直接將我迎入寢宮,為我拉開床前的懸賬,主子現在正痛得厲害,他雙手捂住胃部,背部弓起,雙腿蜷起。在巨大的龍床上,明黃色的錦被之下,主子蜷縮成小小的一團。

“參見皇上。”

主子連喚我免禮的氣力也無,我只看見被角伸出了一只手,無力地沖我勾了勾手指,指甲顏色發白。

我當即湊到主子的床前,小心翼翼地捧起他的手,即使在厚厚的被褥之下,他的手仍舊很涼,掌心冒著濕汗。我用雙手合起他的手掌,將他的手揣進懷中,將他的手慢慢捂熱。

主子嘴角溢出微弱的呻吟,額角滿是細密的汗珠,周身微微地顫抖著。我也犯過胃病,對主子承受的劇痛有著淺薄的認知,在痛到極致的時候,神智都是模糊的,外界的聲音傳不到他的耳朵中,除了自身無法逃避的疼痛,什麽都感受不到。

太醫宮女更換了好幾波,湯藥放涼了好幾碗,主子的癥狀才有了好轉的跡象,我命令宮女去拿一碗新的湯藥,在主子身後墊了好幾層軟墊,仔細地幫他掖好了被子,扶著他緩緩坐起。

主子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慘白如鬼,他烏黑的長發披散在肩頭,隔著淩亂的黑發能隱約看見他的脖頸,過分蒼白的皮膚上青色的血管很是分明。

我無聲地收回視線,握住他的手緊了緊。

主子看向我所在的方向,哪怕剛剛經歷過幾乎能摧毀意志的疼痛,他黝黑的眸子仍舊犀利,在他沈沈的目光之下,我仿佛初生的嬰孩,能夠被他一眼看穿。

在這種眼神下,我周身不自在,仿佛如芒在背。幸好在這個時候,宮女把新的湯藥端了上來,主子收回了視線,我長舒一口氣。

接過藥碗,拿湯勺將棕黃色液體攪拌幾下,盛起一勺放入口中。

“嗯,溫度正好。”

溫度是很好,苦味更好,僅一口就讓我的整個口腔徹底麻掉,除了苦味什麽都嘗不出,也不知道主子是怎麽做到每天都喝這種玩意兒的。我一手將碗遞到主子嘴邊,另一手伸向勺子,我原想將親自給主子餵藥的,可主子直接將藥碗拿過去了。

他雙手端著藥碗,碗中湯藥表面波動不停,憑他現在的身體自己喝藥有些勉強,不過他執意如此。

喝藥之前,他望向窗邊,側耳細細地聆聽。

“下雨了。”

在說完這不明不白的一句話後,他端起藥碗,慢吞吞地將藥喝得一幹二凈。在喝完一碗暖呼呼的湯藥以後,主子感覺好了很多,他重新縮回被子,緩緩閉上了眼。

主子並不是神,在被病痛消磨精神以後,他也會疲憊不堪。

在入睡之前,他沒讓我留,也沒讓我走,就那樣晾著我,什麽都不跟我說。我就坐他的窗邊,靜靜地候著,平淡地等著。

屋內漏壺滴滴答答地滴著,窗外的雨淅淅瀝瀝地下著,直到主子徹底睡著以後,我重新為主子塞好了被子,躡手躡腳地離開了。

屋外的雨不但沒有停,還有越來越大的趨勢,雨滴連成線,雨線連成幕,暗沈的天空之下,雨水模糊了萬物。魏公公一直等待主子寢宮門口,見我走出,他殷勤地為我撐開雨傘。

宮中太監最擅察言觀色,魏公公能爬到現在的地位,自然是其中翹楚。他身為主子最看重的太監,卻在主子病重的時候放著主子不管,跑來給我打傘。

我沒有拒絕,他也沒有多說什麽。一個見風使舵的宦官與另一個陰險狡詐的小人站在同一柄傘下,打著啞謎。

這一次,我們沒有繞開承天殿前的廣場,隔著朦朧的雨幕,季清霜仍舊跪在大雨中,小崽子不知何時進了宮,正跟季清霜說著什麽,季清霜好像沒有回答他,他不停地圍著季清霜繞圈,顯得無比焦躁。

事後裝出一副假仁假義的樣子,以加害者的身份在被害人面前展現關切。這種事我做過很多次,但我不敢再季清霜面前做。

為什麽?

因為我打不過她啊。

我對自己說著冷到極致的笑話,連自己都無法逗笑。

雨水擊打在我們的雨傘上,敲打在他們裸露在外的皮膚上;我們衣冠楚楚,他們遍身狼狽;他們對我們視而不見,我們也對他們置若罔聞。

我們站在雨傘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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