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2 章節

關燈
那一刻,我猛地甩開了他的手。

九王爺的眸色中閃過黯然,他不再碰我,轉而從裏屋拿出一面銅鏡,擺放在桌子上。這一次,我沒有拒絕他,我對著銅鏡重新綰起發冠,確定沒有一根發絲遺落在外面。

是的,我不想讓別人知道我的狼狽,不想讓別人知道,我與主子的對局之中,我又一次輸得徹底。善於觀察的九王爺敏銳地覺察到了我的心思,在我最需要的時候,給予了我無法拒絕的銅鏡。

他總是如此溫柔,如此細致,對我這種生活在黑暗中的冷血動物來說,他就是寒冬中唯一的火光,只要感知過那種溫度,就再也拒絕不了對光明的渴望了。

但我必須拒絕,必須戒除。

哪怕毒癮已經入骨,渴望滲透在每一寸肌膚。

一個人整理衣服,一個人梳頭,一個人走到書房門口,不需送別,我妄圖給自己留下最後的體面,將這場決裂粉飾成一幅體面的樣子。

因為我知道,等我踏出這件書房以後,九王爺就會把我要謀反的消息告訴主子,到時候,主子必然容不下我,他會親手把我送到地獄去的。

就在我一腳踏出書房之時,九王爺叫住了我。

“李念恩,”九王爺喚出了我的名,我停住了腳,但沒有回頭,他有些艱難地對我說,像是做出了極大的退讓,“李念恩,只要你答應我,此後對皇上忠心耿耿,不再想一些有的沒的,我就不會把書房裏的事情告訴皇兄。”

我回頭,以審視的目光,重新打量起這個與我相伴了十載的戀人。

我曾以為他愛哭鬼的皮囊之下是一顆堅強的心,但我竟然看走了眼,我沒想到,愛哭鬼的皮囊之下,竟然真的是一顆天真的、白癡的、懦弱無比的心。

如果他直接把我的想法告訴主子,我還敬他是一個真男人,結果他現在跟我說他不會告訴主子,像這種不上不下,不尷不尬的選擇,真的是太掉價了。

在他堅強的皮囊之下,一直都是那個愛哭的懦夫。

他就是一個懦夫,連最決絕的選擇都不願意做出,他好像沒有沒有選擇我,但他也沒有選擇符錦。

他自我欺騙不作出選擇就不會失去我們,實際上,他兩者都失去了,符錦不會再信他,我也絕不會回頭。

懦夫是理解不了強者的。

他這個懦夫以為所有人都跟他一樣,會因為恐懼自己將要付出的代價而止步,他不懂,對我我們這種人來說,只要死亡沒有來臨,我們就不會止步。

我已經起了謀反之心,如果若主子今日沒有殺我,他日等我東山再起之時,死得就會是主子。與欺師滅祖的主子一樣,我也會將我最愛的主子打入阿鼻地獄,讓他永世不得超生。

我絕不會留手,犯下主子犯過的錯誤。

到時候,他依舊挽回不了任何人,也阻止不了任何人。

懦夫是阻止不了強者的。

我沒有給九王爺任何許諾,也沒有向我的主子宣告無用的忠誠,給他留下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就此離去。

離開了九王爺的書房,抱著大白鵝的柳兒正在院子裏。

她聽到了之前書房裏傳來的爭執聲,又見我臉色蒼白,有些擔心地湊到我身邊:

“李大人,你怎麽了?”

柳兒,那個在雪夜裏給我送傘的女孩,是我的貼身侍女,我利用了她對我說不明道不明的感情,將她送到了恭王府中,成為了我在恭王府中的棋子。

我送她走的那一天,她什麽都沒有帶走,單單帶走了那柄雨傘。

從她緊蹙的眉頭,從她焦急的語氣,我知道,即使這麽多年過去了,她對我的關心也是真的,借著這點認知,我的心中再次燃起了無法言明的渴望,從未清醒過的我說出了過激的言語:

“柳兒,我跟九王爺決裂了,你的任務結束了,現在,你可以跟我回家了。”

帶她回家,我的說得冠冕堂皇,其實不過是希望她能在我與九王爺之間做出選擇。

對主子忠誠與我們十幾年的感情,九王爺選擇了忠誠;對我的忠誠與他們將近十年的緣分,我希望柳兒能夠做出同樣的選擇,選擇忠誠,選擇我。

親手將柳兒送走的我,現在露出無比可憐的表情,希望她能夠回到我的身邊。

可惜,我從來都得不到我想要的東西,柳兒沒有選擇我。

柳兒遲疑片刻,面露難色地將我拒絕。

“對不起,李大人,我不回去了,我實在放心不下恭王。”

審判降臨,我又一次被拒絕。

我臉上最後的血色被抽離,四肢冰冷,呼吸急促,耳畔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我知道了,”我聽見自己說,“我知道了。”

柳兒有些被我的臉色嚇到了,她丟下大白鵝,想要攙扶住搖搖欲墜的我,感知到了她的靠近,我後退一步,躲開了她的手,拒絕了她的關懷。

“李大人,你……”

她不敢再靠近,與我距離半步,就那樣伸著手臂,可憐兮兮地看著我,純潔如同無辜的羔羊,半分罪孽都不曾沾染。

與她的新主子,九王爺,當真是一模一樣。

我嗤笑一聲,不再搭理她,搖搖晃晃地離開這裏。

就在我將要踏入珍獸園的時候,柳兒叫住了我,又一次。

我停下了腳步,沒有回頭,又一次。

“李大人,是我對不起您,只求您不要為難我的家人。”

柳兒在我的身後跟我說,似乎是被我嚇到了,聲音中帶了幾分顫抖。

我回頭看著她,恍然間,我想起來了,我這個無所用其極的惡徒,不止利用了柳兒對我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還扣押了她在我李府當幫工的父母。

我審視這這個無辜的,一心為他人著想的,好人;我回想著自己那罪惡的,無藥可救的,諂媚吹捧與虛偽、冷酷、毒辣相滲透的人生。

突然間,我很想笑,所以我笑了出來。

哈哈大笑,像個瘋子一樣,卻又暢快無比。我笑道喘不過氣起來,笑道肚子抽痛,仍舊無法停下。

我很開心,我太開心,我終於想明白了一直困擾我的事情。

在九王爺的故事裏,他為了償還曾經的罪孽,一心一意地忠於主子,現在他為了替我保守秘密,將會令主子又一次失去一切。在柳兒的故事裏,她原本能平淡地過完一生,是我將她拉入這風起雲湧的局勢,逼迫她做出選擇。

你看,我的所作所為,與一個反派何異?

曾經,我以為我是這個故事的主角,但現在我明白了,我是一個反派啊,就像戲曲中演繹的那樣,一個反派,註定是要眾叛親離的啊。

笑夠了之後,我擦去眼角的淚水,我毫不在意柳兒恐懼的眼神,腳步輕快地踏入了珍獸園。

此時,象征正義的大白鵝撲騰著翅膀,它扁扁的嘴巴又要往我身上啄來,想要報覆我這個嚇到它兩個主人的壞人。

這一次,我沒有留情,一腳將它踢開,大白鵝淒厲地嘶鳴一聲之後重重地倒在一旁,半天沒有爬起來。

之前沒有對它下重手不過是看在它主人的份上,現在它還敢來惹我,分明就是不要命了。

我一步一步地踏出珍獸園,腳步輕快,口中哼著母親教給我的兒歌。

這一次,珍獸園的動物全都不敢輕舉妄動,它們連威脅的聲音都不敢發出,遠遠地看著,蜷縮在角落裏,瑟瑟發抖。

你看,我從一開始就他們不一樣。

我從來都不被小動物喜歡。

147、

果不其然,主子養的的那條鬣狗在恭王府的大門口等我。

有時候我也覺得挺有意思的,九王爺以為主子對他的是溫暖的親情,實際上,主子對他的感情不過是簡單的執念罷了——

【不能讓這個家夥死了。】

如果主子真的把九王爺當家人,他就不會利用九王爺,也不會任由九王爺為了所謂的忠誠放棄了自我,更不會在將九王爺的價值榨幹之後,隨隨便便地將他禁足在恭王府。

你覺得,主子如果把九王爺當成親兄弟,會讓自己的特務機構時時刻刻地監視自己的他嗎。

就像現在這樣。

“好久不見了,季清賀。”

我笑瞇瞇地跟季清賀打招呼。

季清賀披著玄色官服,臉上的笑容與我一樣惡心,他以同樣的熱情回應我。

“是啊,好久不見了,李念恩。”

我走到他的身邊,在他詫異的目光中,主動勾起他的肩膀,以往,我只會對九王爺做出如此親密的舉止,不過現在,無所謂了。

“今天的工作做得怎麽樣?”

我的態度很親昵,宛若我們二人真的是十幾年的兄弟。

“不怎麽樣,”季清賀半真半假地說,“我聽見了一些能讓人掉腦袋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