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新夫婦愈漸親密,大觀園又添一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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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遂告辭。

☆、二十九,因失言大起沖突,宗祠外嬤嬤教子自此,忠寧王妃常邀李紈寶釵黛玉等相聚一處,情分愈深。轉眼又是月餘,傍晚時分,鵝毛大雪紛紛落下,地上積了厚厚的雪,長街上寂寥無人,竟是車馬不能行了。賈環自府下差與周福走回至家中,雪才小了點,二人鞋襪盡濕,各自家去。至蘅蕪苑,見寶釵鶯兒等在廂房看著彩雲與奶娘哄孩子頑兒,道「快拿熱水來」,彩雲忙去打熱水,鶯兒亦服侍他脫下衣鞋,洗完換了衣至炕上渥著。

彩雲倒了熱茶,又拿了數樣小吃來,寶釵又命將忠寧王妃送的好酒燙了給賈環。賈環見著那酒,沈默了會,並不急著喝,寶釵奇道「快瞧瞧,咱們三爺似轉了性了,連酒都不想喝了」,幾人皆笑。賈環忽道「你日後與王妃相見時,需小心說話行事」,寶釵道「為何突然說這樣的話」,「你在內裏,不知外間的兇險。忠寧王的兄長忠順王爺是何等人,他只動一動嘴,京中便要抖三抖」,「我們婦道人家說一些家常的話,與你們外間的事有什麽相幹,你如今拿這個來嚇我」。賈環想了一想,道「生於憂患,死於安樂!我們小心些總是沒錯的。近日老爺被提升為工部尚書,聖眷日隆,我旁觀老爺似是很擔心呢」,「我不懂那些事,但王妃是咱們芳兒的義母,且我們相交,是心交,明日我自當去回老爺太太。大不了我將我們之間說的每句話每個字都記下來,呈給你們看」,賈環聽完大怒,將手中茶碗摔在地上,命彩雲拿來大氅、高靴來穿上,便出了門。寶釵從未見他如此,登時嚇哭了。鶯兒與彩雲好生勸慰,寶釵仍哭不止。二人無法,只得去請王夫人。不一會兒賈政王夫人便來了,見寶釵哭成了淚人般,王夫人坐在炕沿兒,摟著她道「好孩子,別哭,告訴我這是為什麽,母親好為你做主」。寶釵見賈環如此厲色,好似被嚇破了膽兒,任憑王夫人如何勸慰,動也不動只管哭,王夫人遂問鶯兒彩雲,二人也是雲裏霧裏的。賈政見此,道「來人吶,去把那不肖東西找來!快去」。

話說賈環怒氣沖天地從蘅蕪苑沖了出來,快步行著,不覺已至賈氏宗祠附近,遂行至宗祠屋檐之下,抖了抖身上的落雪,望著那“南天門”呆呆出神。看祠堂的兩個老婆子見一人佇立在祠堂門前,遂近前來問道「哥兒,這是從哪來」,原來這兩個婆子年輕時伺候過賈敬,後賈敬癡迷求仙問道,賈珍看她二人年老無親眷,便讓她們看祠堂,後隨祠堂一齊遷到了園內。賈環作揖道「我從家裏來,不知往哪兒去呢」,另一個稍矮點的婆子道「小哥兒說話好有趣呢,莫不是被你父親訓斥了,或被母親罵了」,「和媳婦吵架了」。兩個婆子聽完都笑了,道「天冷,快些家去吧」,賈環遂作揖道「謝嬤嬤,我去給祖宗上柱香再回去」,遂往內堂走去。

賈政王夫人見寶釵哭得厲害,問她的話也抽抽噎噎地答不出來,又找不到賈環,遂將她帶至賈母處。賈母正在用膳,見眾人來得突兀,便問「你們這會子來做什麽,外邊那麽大的雪」,話沒說完,寶釵便徑直大哭撲入其懷中,賈母忙摟著她問是何事,王夫人答道「兩口子吵得太兇了」,賈母大怒「這個混賬,怎麽唬得寶丫頭哭成這樣」,「我到時,環兒那不成器的已經出去了。遂問她怎麽了,竟說不出話來,派人去找卻找不到那不肖的東西!無法,帶來見老祖宗」。賈母聽完,忙問寶釵發生了何事,寶釵這才慢慢平覆下心。

☆、三十,參人倫而得至理,愛生憐一笑了之話說賈母再三追問,寶釵才漸漸平覆了點,道「他今日…就說…說讓我以後…少和…王妃姐…姐往來,我…不願意,他…就摔…摔杯子」,賈母見她兩個眼睛都哭腫了,遂拿手絹去擦。賈政怒道「叫賈璉詹俊來」,又忽聽人來報賈環在祠堂裏,賈政道「正好!去祠堂」。王夫人見賈政動了怒,正不知怎麽辦才好,賈母道「你也跟著去,慌什麽」,王夫人這才跟了上去。賈母又勸寶釵,道「這次讓他吃不了兜著走,好孩子,從沒見你掉過一滴眼淚,我的心都要碎了」,話未說完,自己已老淚縱橫。寶釵好容易平靜下來,道「我未見他生過氣,一下子發那麽大火,頭也不回就沖……」,未說完又嗚咽了。

賈政等人入了祠堂,見賈環在內堂跪坐著,賈政遂進內堂,怒道「你這混賬想要幹什麽,說」,賈環心下了然,遂轉向賈政道「父親,咱們家再也經不起折騰了!我擔心如今驟然登高,易跌重啊」,賈政聽完駭然,思忖良久。祠堂內此時只聽得到呼吸聲,賈政忽爾流淚,哽咽道「好孩子,我的好孩子!我只問你『一個人,因害怕,就該躲起來不見麽』」,賈環心中困擾許久的問題,終見得光亮。賈政見他不出聲,低頭思考,道「咱們就在祖宗的面前,一齊想」,又對外間的人道「給我搬張椅子來」,不一會兒賈璉奉了椅子來,賈政坐下看著地面,遂一動不動。門外的人不知他二人之間發生了何事,只見賈政低頭已低聲哭泣,遂也流淚著不出聲。賈環擡頭見賈政須發灰白,默默流淚地坐在自己面前,遂道「父親,我知道錯了」,賈政忙問道「你哪裏錯了」,「一個人行的正、走的直,便什麽也不怕」,賈政聽完連說三聲“好”,遂拉起他,向眾人道「回吧」。

賈環被賈政拉到賈母處,見賈母與寶釵正坐在炕上說話,寶釵本還有些嗚咽,見他進來後便似連聲兒也不敢出了,只靜靜坐著。賈母道「你是真出息了,你老婆坐滿月子才幾天,你就摔杯子掉臉子的,莫說她不是那種蠻不講理的,就算是!你也不能如此這般」,賈環遂深深作揖,賈母見他如此,接道「我知道你沒什麽錯處,否則你父親定不饒你。但我要說,你的妻再有什麽錯處,你也要原諒她、包容她,因為她給了你家,給了你孩子,你聽明白了嗎」,賈環遂擡頭道「聽明白了,孫兒受教」,遂覆又深深作揖。賈母又對寶釵道「你往日那般從容沈穩都去哪兒了,怎麽如此怕他,哭個不停,他敢把你怎麽樣。他若是把你得罪了,自己就沒好日子了」,王夫人嘆道「先前一直以為環兒是怕媳婦的,如今才知道弄反了」,賈政笑道「不叫的犬兒才會咬人呢」,賈母寶釵王夫人皆笑。賈母對寶釵道「你這會子怎麽能笑!待會兒帶著芳兒回娘家去,讓他好好求你才是」,賈環忙上前拉起寶釵,道「我再也不敢了,你千萬好好待著」,「那你再對我兇怎麽辦」,「那你就打我,我絕不會像今日這般撒手離開的」,邊說邊拿起她的手往自己臉上蹭,寶釵羞得縮回手只低頭看。

賈母道「你不打,我們打」,說完便給了賈環一棍兒,喚王夫人道「你也來打他兩下,攪得你擔驚受怕的」,王夫人接過也打了下,道「你這不省事的東西!你媳婦生了孩子才多長時間,你也敢這般撒野」,賈母對下首站著的周姨娘尤氏李紈平兒道「這麽冷的天,弄得你們不安生的,都來打他」,眾人皆笑稱不敢。

☆、三十一,二子中舉傳美談,賴皇恩賈府中興眾人聽完賈母的話,皆笑稱不敢,李紈道「老祖宗,我們在家閑得,正好來看熱鬧!怎們能打人呢」,羞得賈環寶釵二人皆不能出聲。平兒道「鶯兒,他這麽欺負你家小姐,你也不上去打他」,眾人聽完皆幫腔。鴛鴦見鶯兒害羞的樣兒,上前拉著鶯兒到賈環跟前,鶯兒頓紅了臉杵在那兒。賈母笑道「你們這對兒,都是石頭麽」,又敲了一下賈環,道「你這混賬,瞧瞧她倆兒,這麽標致的人,一個哭腫了眼,一個羞紅了臉,都是你害的」。賈環團團作揖,道「謝二位不打之恩,我們回家去吧」,又對眾人道「各位奶奶太太,戲看完了就回去吧」,眾人大笑,自是不提!

幾人回到蘅蕪苑中,彩雲鶯兒自去熱酒菜,賈環見寶釵坐在炕上楞楞兒的,兩只眼睛腫的高高的,想笑又不敢笑。寶釵哭了這麽久,又餓又乏,只等吃完飯睡去,心裏盤算著幾日不理他。賈環去內室拿了鏡子,偷偷走到寶釵旁,倏地把鏡子拿出來給她看。寶釵嚇了一跳,遂鬧了會,又見鏡中:自己的臉耷拉著,幾縷頭發散在邊上,兩只眼睛像桃兒一般。遂追著賈環打,賈環見她跑累了,抱住她輕聲哄,寶釵漸漸笑出聲來,二人重歸於好,彩雲鶯兒端酒菜來,見此形狀,只偷偷笑著。

夏去秋來,又是一年春,恰逢月旬休沐。榮國府貼紅聯、張彩緞,慶賀二子高中:賈寶玉鄉試第七名,二十歲;賈蘭鄉試第一百三十六名,十六歲。皇帝親下旨嘉獎,命內務府將原賈赦名下產業還歸於賈政名下;直隸學正衙門亦特送牌匾【書香世家】;賈政於府中擺席三日,鑼鼓喧天,炮仗放完一串又接一串,京中世家、官員與賈府親友絡繹不絕,自不必細說。至此,隨著前一年二月,王子騰被罷官流放至西南;七月,史家破產分家,催債者不絕;臘月,薛家辭了皇商,私營錢莊、糧行。祖籍金陵、昌盛幾代的四大家族,只榮國公一脈成為仕宦之家,仍在延續。寧、史、王、薛等驟然消泯,淹沒於歷史長河中,世人皆嘆。

賈府大擺筵席後的一日晚間,賈政外書房中,賈璉正念詹俊寄來的書信:原管事的贓款追繳完畢,人員交由地方府衙議罪,結果如下『北面的八個莊子,原先管事的叫烏進芳,大房抄家後,內務府仍命其作為管事,現由薛府子弟喚名薛蜓者代之。十餘年間被貪墨的贓銀約九萬零五千兩,今只追回四萬零八千四百兩,明年年底可交歲租;東南的十二個莊子,已撤內務府專員,由葉茗煙代為管事,明年年底可交歲租』。賈政王夫人皆喜,賈政道「當年,我外任福建被參後,蒙陛下天恩,回京補了個工部員外郎。因查賬與大房產生分歧,經吳世兄提點遂分了家。分產買地開府,一路風雨至今,你們皆有功,皆得要賞。大媳婦與賈璉速詳擬一份賞賜名冊來」,眾人皆大喜。賈政覆又嘆道「不治一室者,難治一家;不治一家者,難治一國。我之前本末倒置,幾陷全家於危難!細思極恐,細思極恐」,王夫人道「老爺開府時,我們變賣了許多東西,當時的庫銀不到八千兩。如今之情形,真是做夢也不敢想」,眾人遂嘆息。

☆、三十二,晴雯攜子入賈府,癡襲人自請離去這日晚間,賈環微醺著由彩雲服侍入了蘅蕪苑廂房,洗漱完即抱起一歲多的兒子賈芳坐在炕上,讀書與孩子頑兒。鶯兒彩雲坐在下首邊做女紅,邊與賈環說晴雯入府的事,鶯兒道「早上我們姑娘正在外書房與老爺太太說話,忽見寶二爺帶著一個美貌的女子進來,那女子柴衣布裙,懷裏竟抱著個孩子」,賈環遂明白了點,彩雲接道「我們仔細看了,發現那女子就是晴雯,唬了我們一大跳呢」,鶯兒接道「那寶二爺與晴雯跪在地上,說完了來龍去脈,才知孩子不過兩個月,林姑娘一邊聽一邊哭,只一遍遍地說『你瞞得我好苦』。老爺太太想了好一會兒,我們連氣兒也不敢出,就聽太太說『好啦,快起來吧』,竟是同意了她入府。二爺與那晴雯又與林姑娘求了會,才好了」。隨後二人又說了賈政替晴雯的孩子取名的事兒,二人自說的好不開心,賈環則並不在意,只邊聽著邊逗賈芳。

鶯兒忽道「三爺,前日你可看見城北外莊子上的老爺爺」,賈環答道「看見了,拉了兩袋山核桃,我與他又喝了兩碗酒」,鶯兒笑道「你和我們姑娘俱是菩薩心腸兒,姑娘晨間命我和彩雲姐把那山核桃分著給各家送去呢」。賈環看著鶯兒,見她:一頭烏黑的長發,用兩根簪子盤在頭頂,發尾編成兩條辮子,用一根白絲帶纏著垂在肩膀上。不施粉黛,更覺清純動人,遂道「你也改改你那女孩家的脾氣,別閑不下來得做這個做那個,你家姑娘也是的,不顧及你如今已懷了胎」,鶯兒向彩雲吐了吐舌頭,彩雲遂道「她的胎很穩,不打緊的,況又沒讓她做什麽。奶奶出門時說了『這東西雖然平常,也是莊戶的心意,你們分了送去』,我們到林姑娘那裏時,見寶二爺林姑娘晴雯正逗著荀兒和那孩子頑呢,林姑娘說謝謝我們,倒叫我們怪不好意思的呢」,鶯兒又接道「是呢,不過那孩子粉粉嫩嫩的,與荀兒好像,真是一個爹生的」,鶯兒見他懷裏的賈芳已經睡著,口水都流了一圍兜了,遂請彩雲把孩子抱去。接道「後來到了璉二爺的家,看見平兒姐姐的肚子挺得老大,我們姑娘先前說估摸著該是雙生子呢。後來又到了尤大奶奶家,她家就一個婆子,大奶奶拉著我說了好一會兒子話,我都有些煩了」,賈環笑道「你還煩?你不就是喜歡說話麽」,「她說了一車子的她那弟弟賭錢喝花酒的事,我能不煩麽!現在想想,尤大奶奶真可憐,通共那點子,都讓她那弟弟絡了去」,擡頭見賈環裝睡,遂賭氣只做活不說話了。

後寶釵回至蘅蕪苑,鶯兒遂起身服侍,寶釵見賈環睡在炕上,悄問賈芳在何處,鶯兒答彩雲帶著去睡了。又見賈環合衣睡著,連被子都不蓋,遂問道「你怎麽不給他蓋個被子」,賈環遂笑著起了身。寶釵知他在鬧著玩,遂白了他一眼,自坐於賈環對面,道「寶玉處的襲人自請去當教習呢」,賈環問道「為什麽」,「那晴雯來了,她覺著無法再待了唄!剛剛在老爺太太那兒,寶玉挨了好一頓罵!直鬧了好一會子。太太寶玉晴雯都請襲人留下,林妹妹和晴雯都哭了。誰知她心意已定,最後只能依她了」,賈環再也忍不住了,哈哈地笑,寶釵鶯兒奇問他為何發笑。賈環讓鶯兒先去休息,後將其中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寶釵,寶釵怒道「原來都是演戲呢,宅子都是林丫頭花的錢,那晴雯的穩婆老葉媽,也是他們派去的」,後又怪賈環不早告訴她,二人在炕上又鬧了好一會兒,方進內室休息。

☆、三十三,春去秋來世萬變,一代新人始鬧園翌日,寶釵命彩雲開箱,從王夫人分賞的二百兩銀錢中取出一百兩,讓彩雲再拿著一些吃食一齊送去尤氏院,尤氏再三感謝方收下,不必細說。

冬去春來,榮國公府以當年所開之北府為中心,由詹俊拙請匠人沿四圍漸漸造起宅院,由包二負責,讓家中男仆及其家人散居;又翻新園中舊址,四開儀門;買臨北街之地三十餘畝,造【宗親院】,由賈琮負責帶宗親、管事、養房(原贍養孤弱奴仆之所)入內居住;西面設【學苑】,由賈菌負責,遷學堂、教習(專教育男仆之所)於內。賈政王夫人與賈璉等又商定:每年采買女孩兩個、車馬兩副、轎輦兩乘等。大觀園內草木枯榮,怡紅院已增設了外院、外書房及廂房,外院東西各增了幾間上房,稻香村、蘅蕪苑與秋爽齋亦如此。後又在各院落間建起回廊,以添便利。

這年的年初,二十一歲的賈環於兩年前中殿試一甲第三名,外任了陜西都護府主簿後,拙為兵部職選司正六品主事之職;五月,賈惜春由忠寧王妃做媒,嫁於三邊總制王越之子王椒。同一月,賈蘭娶了梅翰林的孫女梅月,仍居於稻香村。同年八月,賈政以『年老體弱、不耐酷暑』辭官歸隱。

轉眼已至年關,臘月初十這天,大觀園中了了無聲,只幾個丫鬟婆子在園子裏拾葉掃雪。賈母處卻人頭攢動,熱鬧非凡,原來賈政王夫人李紈等人正在商討三日後賈母九十大壽的事宜,李紈讓外間安靜無果後,遂大聲讀諸賓客名單『四,吏部右侍郎衛恭,兒媳史湘雲;五,東南總制、兵部左侍郎周以安,子媳周瓊賈探春;六,三邊總制王越,子媳王椒賈惜春;七,翰林院總編纂梅衡,子媳梅松薛寶琴;八,薛府,薛蟠甄英蓮、薛蝌邢岫煙;九,魏府,魏玨李綺、魏鎏李紋……』,賈母道「好了,你們自去商議,我不想聽了」,遂笑著看那廂房中:五歲的賈芳、賈荀兩兄弟,扮鬼做臉地嚇唬賈璉的剛滿五歲的雙生子賈平、賈熙頑兒,鶯兒所生的四歲的賈知秋正在旁看得出神,晴雯快五歲的兒子賈荻正在炕沿兒伸著小短腿,要下地頑兒。鶯兒平兒晴雯帶著幾個奶娘在旁笑看著,裏間的眾人竟也看得呆了!

李紈自出賈母處,見寶釵黛玉探春惜春帶著忠寧王妃並一眾丫鬟婆子迎面而來,黛玉笑道「大嫂子,別忙了!與我們一同作詩去吧」,李紈道「我可沒有那好命呢,你們就鬧吧!任由寶玉賈環在外花天酒地、金屋藏嬌」,眾人皆笑了會,李紈自去外間找賈璉、詹俊議事,不提!

臘月十九,朝廷各部皆比往年早下年差,皇帝在宮中大宴群臣。賈環不敢放浪,只飲了五六杯,便待筵席結束回了府。至蘅蕪苑,見眾人皆在,遂叫著讓彩雲拿酒菜來,以補今日不得暢飲之憾。知秋跑入賈環懷中撒嬌,讓父親看王夫人給的小扶搖兒,賈環笑嘻嘻地抱著女兒上炕說話,忽見賈芳頭上纏著紗布,遂問怎麽回事。寶釵道「你才看到呢!與她們娘兒倆,你就輕聲細語的,偏與我們娘兒倆,看也不看」,「這小子皮得緊,前日把我的奏表都撕了。若再不管管,便要像你似的上房揭瓦了」。寶釵遂氣得扔了塊碎布過去,幾人皆笑了一番。

☆、三十四,天寒地凍人和睦,賈探花攜女入府賈環調笑了寶釵,二人便鬧了會,知秋邊玩手裏的步搖,邊念咒似的道「哥哥打架摔得,哥哥打架摔得」,鶯兒便道「今日他們在老爺書房頑兒,荀小子不過捏了捏他妹妹的臉,哥兒倆又打了起來。老爺氣得把書都扔了,讓詹總管拿了條凳、棒子來嚇唬他倆。混小子們只看了兩眼,又你一拳我一腳的鬧,芳兒的額頭便磕在了條凳的角上。太太心疼地眼淚都下來了,說得老爺不敢擡頭呢」,賈環笑了笑道「不錯,不錯!那小子欺負他妹妹,作哥哥的看見了就得打」,寶釵道「別胡說八道,當著孩子的面」,「你要是在我的手下做事,就憑你剛剛的態度,都升天好幾回了」。寶釵聽完便要打,知秋忙站起來伸直小胳膊不讓,急的快哭了,寶釵忙哄說不打。

鶯兒接道「他們這倆兄弟,一天不知道要打多少回架,旁邊的人拉開,仍偷偷打一拳踹一腳的。可分開一會兒又拉著大人去尋著一處瘋玩」,賈環吃著酒菜和寶釵換了眼色,二人偷笑著聽鶯兒說道「前日他們在老太太那兒頑兒,不知怎的又打起來,唬得老太太只說『小祖宗,別打了』,荀小子的臉被他給抓破了,彩雲姐便把這個混小子帶回來。午後我只迷瞪了一會兒,誰知兩小人都不見了,原是他拉著妹妹去看荀小子。我急著去找,心想著外面天寒地凍的,那“沁芳亭”旁的石板子路又滑,摔著了可怎麽得了。正好半路上遇著麝月來報信,我到林姑娘那一看,幾人正坐在炕上頑兒呢,寶二爺和知秋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也不知和小孩兒哪來的那麽多話,什麽花兒朵的,紅扇子白扇子的」,寶釵道「你快停下吧,前世是啞巴麽?明日便打發你跟太太,一起去念經」,鶯兒吐了吐舌頭,坐在下首不說話了。寶釵忽笑道「難怪你三爺半夜跑回來,莫不是你做夢時也撒豆子似的說個沒玩」,鶯兒聽了道「這也是你做小姐的說出來的話」,遂沖上去掐寶釵,寶釵直道「反了,反了」,幾人又鬧了會兒方各自睡去。

臘月二十一,是開廟會的日子,城西獄神廟前,舞龍舞獅、說書雜耍、三教九流好不熱鬧。早膳後,賈環閑來無事,聽了鶯兒絮叨在城西廟會的見聞,遂帶著知秋去頑兒。父女二人一匹馬,行至城西,早有馬棚夥計來拉馬,賈環付了錢,便抱著知秋進了廟會。見搭臺唱戲的、賣藝的、說書的……各式各樣的景兒,小販肩扛懷抱,兀自在人群中穿梭,賈環帶著知秋各處瞧、買著許多小玩意。二人頑了一日,隨便吃了點,便出廟會,拉馬回府。

此時已是傍晚,天忽陰了降起雪花,又起了點風。父女二人於長街一處轉角,遇著一副儀仗,賈環遂勒馬停住等候。那轎輦忽停,忠寧王朱宏邊走過來邊道【巧了,竟於此見著賈探花】,賈環遂下馬行禮。原是昨日忠寧王府受了賞,今日夫婦二人進宮謝恩,用了午膳方回,行至此間,掀簾往外瞧見賈環,便主動下輦打招呼。夫婦二人見其懷中竟有個女孩冒出來,粉衣粉鞋,眼睛一閃一閃的甚是可愛。朱宏道【本王素敬探花郎的才幹為人,相請不如偶遇,與本王至家中小酌一杯如何】,賈環見盛情難卻,只道「王爺垂愛,下官自當從命」。忠寧王妃掀簾將知秋招了去,賈環自勒馬,一行人向王府走去。

☆、三十五,酒逢知己千杯少,莽漢醉後結姻緣一行人至榮寧街忠寧王府前,忠寧王妃自命人去賈府通傳此事,不提。忠寧王朱宏親攜賈環穿外院、入正堂,有丫鬟看茶來,二人坐定,客套了一番。朱宏又問起賈環為官、治軍的事情,賈環皆一一作答,氣氛也隨之融洽。忠寧王妃拉著知秋的手坐下,逗她幾歲了、什麽名字、衣服是誰做的雲雲,知秋奶聲奶氣得道「我叫知秋,四歲了。衣服和圍兜是母親做的,棉襖是大奶奶做的,靴子是二大奶奶家做的」,邊說邊指著衣服、擡著腳讓她瞧,眾人皆莞爾。忽見一女子帶著兩個孩兒從內堂出來,朱宏遂道【這是本王的二夫人,也是王妃的妹妹。這兩個是本王的小子,大的叫朱永,今年六歲,小的叫朱遠,四歲。你這兩小子快來行禮】,眾人遂見禮還禮,不提。

幾人又說了一番話,管事的太監來報說晚膳已準備好,忠寧王遂請賈環入正堂旁花廳入席,二人皆是好酒之人,小杯喝得不過癮,又換大杯來,二人推杯換盞,好不快活!賈環見朱宏喝酒豪爽,自己竟比不上,心中敬畏。忠寧王妃則親自餵知秋,王妃的妹妹帶著朱遠吃,朱永則是自己吃。朱宏不覺頭暈了,見賈環喝了許多,仍兩手支在桌邊,竟與自己不相上下,遂道【探花郎酒量很好,本王自幼混跡於軍旅,最看不起那些窮酸文人,風吹就病了,喝二兩酒便倒了。你很不錯,咱倆兒能尿到一個壺裏】,賈環便說自己每日下差必要飲上兩杯。二人又開始論酒,最後兩人大著舌頭,竟談起了夫妻之道,那朱宏道【她們的父親姐姐,我自是不敢得罪的,所以我在家都不敢高聲說話,怕被捅出去,與我鬧】,賈環道「你這還好一點,我若有錯處,那一家子上來與我鬧,哪兒還有安生日子」,王妃姐妹聽完皆忍不住笑出聲來,那朱宏似是得到鼓勵一般,將苦水全倒出來,愈發不可收拾。王妃見此遂對妹妹使了眼色,那小夫人會意,一把搶過酒壺,朱宏瞪了瞪眼睛,遂叫著拿飯來,才作罷。

忠寧王妃見此,消了消氣,便看著孩子們頑兒。見那朱永,平常不愛說話的,正將木馬拖了出來與知秋頑,兩人一起騎著好不開心。王妃甚是喜歡,遂笑著對兩小人說道【讓你結親如何?可以天天一處頑兒】。忠寧王醒了點酒,耳朵尖!遂像是討好般高聲叫道【甚好,甚好】,賈環回過神來驚得噴了一桌子的飯,當即推辭。忠寧王爺借著酒勁,騰得站起來,旁人哪還能拉得住,見那朱宏拍了桌子道【你好不爽快!是瞧不上本王,還是瞧不上這小子】,賈環無法,遂應了。朱宏當即便讓人去賈府拿知秋的生辰八字來,其中故事,不必細說!

賈環跌跌撞撞地進了蘅蕪苑,見賈政王夫人等人俱在堂中等候,鶯兒眼睛紅紅地拉著知秋入了廂房,彩雲則服侍著賈環坐在下首。王夫人道「你真是個混賬,一日不見,竟弄出這麽大的事來。雖是你的女兒,怎麽也得和家裏商量了,再作決定」,賈環道「母親,如今只記得是喝一了頓酒而已,我哪裏曉得會是這樣」,賈政氣道「若讓我再看到你喝酒,我便拿酒把自己灌死」,遂甩了袖子離去。眾人見此,遂各自家去,寶釵自勸解鶯兒,二人竟哭了一夜。

☆、三十六,為母傷心也無用,王妃登門道詳情臘月二十五這天,忠寧王夫婦帶著朱永過府,賈政寶玉賈環賈蘭迎請入正堂,幾人講著一些官話、客套話。見知秋拉著賈荀從內堂出來,要與朱永一齊頑兒,賈芳則扭扭捏捏的跟在後面,那朱永人雖小,卻也等著自己的父親說可以去頑,才高高興興地隨知秋拉著,不知去向外間何處,幾個婆子自跟著去照看。這時寶釵拉著鶯兒進了正堂見禮,忠寧王妃遂起身道【妹妹快過來坐】,遂親拉她坐在自己邊上,鶯兒見王妃如此待他,此時方覺不好意思。忠寧王妃便將那日情形道出【那日於長街偶遇,王爺自請相見,後見探花郎懷中粉雕玉琢的小人兒,甚是俏皮可愛。後請入王府入席,席間我見孩子們投緣,只說了一句玩笑話,不想王爺聽見了當真起來。探花郎雖反對,但耐不住王爺蠻不講理,只得答應了】。

話說鶯兒這幾天蔫蔫的,任憑寶釵怎麽勸慰,都無動於衷,只待在房中做著女紅,不像往常那樣嘰嘰喳喳的。賈環心裏歉疚,幾次欲安慰她、與她說話,也被推了出來。今日忠寧王夫婦過府,寶釵親自勸慰鶯兒道「王妃主動邀你相見,你不看那王爺王妃的面子,也看著我的面子。算我求你了,你就出去見見好不好」,鶯兒只做著女紅,動了動嘴卻又低聲啜泣,並不答話。寶釵見此,怒道「罷了,你和我便去回了,就說不願意」,「都成這樣了,我們怎麽回」,「那你哭管什麽用,你那混賬三爺,喝酒厲害,這會子去哪兒了」,二人急的相對飲泣。寶釵無法,遂強拉著鶯兒去外間與之相見。

鶯兒聽完王妃說的話,道「承蒙王爺王妃瞧得起,只是女兒太小,況我的身份微賤,也實在配不上」,王妃道【妹妹的心意我懂。不必立即過門,自當成年後完婚的,莫說什麽身份,我的母親也是側室。何況你的家是良善之家,你的女兒家中當是視若珍寶,我看賈探花就很寵她呢!我當時雖反對王爺此舉,但想來也是我孩兒的福分呢】。鶯兒聽完,想了一會,道「王妃既是這樣想的,也是我秋兒的福分呢」,眾人聽完皆釋然,賈環更是喜上眉梢,道「詹總管,傳人擺席」。幾人入了席,忠寧王朱宏開始還能拿住架子,不料賈環等稍勸,就不顧王妃的勸告,與幾人推杯換盞起來,竟有主客顛倒的意味了。忠寧王妃見他們談天說地,至互相吹捧,遂又氣又笑,那寶玉更是將兄弟二人救晴雯一事說了出來。眾人見越發不像話,遂進了內堂,寶釵笑道「姐姐,沒想到你這夫君,平日裏那般威嚴,竟也有此等荒唐形狀」,王妃只道失禮了。

晚間,賈環回到蘅蕪苑,追著抱起知秋頑兒。鶯兒氣不過,將知秋抱過來,唬得小丫頭哇哇直哭,寶釵彩雲忙帶至內室哄。鶯兒此時已沒了顧忌,道「今後不許你帶她頑」,賈環氣道「你以為我心裏好受」,「我看你受用的緊,喝酒吹牛,好自在呢」。賈環因醉酒賠了女兒,這幾天是如坐針氈,虧今日忠寧王妃當著眾人的面道出實情,才知自己沒什麽錯處。此時見鶯兒如此冤枉自己,不由大怒,抓起面前的酒壺便摔了出去,道「我今後再不喝這玩意了」,鶯兒遂傷心大哭。原來賈環的壺兒是老黑竹做的,堅韌非常,鶯兒知他喜歡,便用金線配著黑線打了絡子緊緊絡住,又用牛皮包住口,垂下一縷纓作裝飾,塞上軟木塞,於賈環外任時送與他。

☆、三十七,賈府眾人分關禮,品相繁多皆罕異話說賈環氣不過摔了酒壺,鶯兒心裏本就委屈,見此遂大哭。寶釵從內室出來,道「你們都消停會吧,事已至此,還吵什麽」,話沒說完,鶯兒便從簸箕裏拿起剪刀,又把酒壺拾起來,作勢要剪。賈環寶釵慌忙攔住,賈環才知是摔錯了東西,遂抱著鶯兒忙賠禮,反覆道「我是混蛋,姑娘大人有大量,便饒我這一回」,鶯兒竟忍不住笑起來。賈環見她消了氣,奪過酒壺兒累得歪倒在炕上,見寶釵過來拉著鶯兒說些什麽,便道「三姐姐先前總在我面前誇你們二人,到如今才知道一個個發作起來,比夜叉還兇」,二人聽完,又氣不過上去打,三人鬧了會,自去歇息,不必細說!

翌日晨間,賈環帶著賈芳知秋兄妹二人,在亭子裏練了會,又頑了一會雪,遂進屋至炕上取暖。寶釵等見倆人鞋襪盡濕,又是一通罵。彩雲鶯兒從小廚房拿了早膳來,幾人正吃著,見一婆子來報:北面、東面的莊戶獻的東西已送來,太太請三爺奶奶去外堂領東西。

飯罷,幾人至外堂,賈璉詹俊帶著,賈政王夫人寶玉黛玉李紈賈蘭夫婦等人正在看地上的東西。人齊,賬房汪先生便按單子讀道:老山參兩株、熊掌五副熊鞭兩根、鹿茸十副鹿鞭五根、虎鞭一根、銀耳兩斤、果子貍幹肉二十斤、大口菇十斤、香菇十五斤、鮭魚幹一百斤鮭魚籽兩斤,另有虎皮一副、鹿皮四副、熊皮兩副。賈璉道「這是北面送來的,因去年受災,遂比前年多了一些。那兩株老山參和鮭魚籽是莊戶兩年節省下的,特獻了來」,賈政聞言點了點頭。又讀道:幹魚翅三斤、幹海參十五斤、幹貝肉四十五斤、幹鮑兩斤、幹烏賊三十五只、墨魚幹一百二十斤、幹帶魚八十條、幹海帶一百五十斤、幹海蜇一百五十斤、各色魚幹二百五十斤。詹俊道「這是東面送來的,海民說幹海蜇與幹海帶本來尋常,只略表心意」。

賈政道「甚好,有的東西竟是我沒見過的,管事的可都賞了」,詹俊答道「都賞了,各自家去團圓了」,賈政點了點頭不再言語。王夫人道「先前他們好長時間沒拿這麽多來,如今東西雖好,但也不好分呀!單個的難道切開」,眾人嘰嘰喳喳開玩笑說切開雲雲。寶釵笑道「我家原是皇商,也見過些東西。可今兒這鮭魚籽,和墨塊般,還有這什麽烏賊,東西醜就罷了,連名字也如此好頑。這麽些好東西擱一起,我算是開了眼界了」,眾人聽完,皆細細看,甚覺罕異。賈政遂命循例將各食材分了,皮草等裝入庫房,又命午間設宴答謝諸位管事。

午後,賈政命寶玉將虎皮送去忠寧王府,朱宏甚喜,遂回禮寶珠翡翠燕窩等物,又下帖請賈政賈環賈蘭等至王府做客。晚間,幾人盡興而歸,賈環搖搖晃晃至自己房中,彩雲忙服侍其至炕上喝茶。寶釵鶯兒自坐於對面做著活兒,賈環遂問孩子們在哪兒,彩雲答道「在小櫥房睡下了」,賈環點了點頭,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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