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王對於這個衷心於皇帝的老太監還是有幾分敬重的，毒酒、白綾、匕首，他留下選擇後，看了一眼成大監，就帶著隨從出了門。

安王對洪大監道：“你盯著些吧。”

洪大監躬身領命。

成大監看了看擺在自己面前的三個選擇，最終還是選擇拿起了毒酒。

“皇上，老奴對不起你。”成大監深深嘆了口氣，“但當年你在鏡湖欠下的債，如今該還清了。那位殿下雖然自小在雲浮您眼皮子底下長大，但過去的事情他知道的一清二楚，若您不死，公主與他就算有情也隔著血海深仇呢，就當是為了這些孩子們吧。”

成大監自言自語著，他端著這杯毒酒在自己不算大的房子裏走了一圈，他在這裏生活了數不清的年月，對這裏一事一物都熟悉得很。成大監露出了了然的微笑，安王知道兩藥相沖時將矛頭對準了蕭靖和雲禮，但相信任誰都想不到，最後要了這位皇帝命的，居然是在他身邊伺候了一輩子，忠心耿耿任勞任怨的老內監。

“皇上，怕是您走的時候都不知道是誰要了您的命吧，是老奴。”成大監嘆息道，“您對奴才有恩，奴才這輩子的榮耀都是您給的，對我這麽個沒有子孫根的奴才，您始終當心腹倚重，但是她對奴才那時救命之恩啊，若不是鏡湖薛家的小姐和少爺，奴才早在許多年前就死了。”

終於，說道這裏成大監眼眶微紅，那位小姐的身影始終深深印再她的腦海中，她就像天上的霞光與雲彩，是他卑微的一生中最美好的所在。他不敢肖想那位姑娘，只在心中偷偷盼著他夫妻恩愛，兒女繞膝，一生一世無憂無慮，卻不想那日他出宮到往白祈熙府上傳旨時，意外遇到了一位鏢師，哪怕這些年過去，那位已被歲月風霜摧殘，但依稀還能夠看到當時當日的風采，也是由此他才知道，原來那位小姐姓薛，是天滄曾經鼎盛世家的女兒，她嫁入了天滄皇室，還有了個孩子，可就是因為後來雲浮和天滄的一場戰事，薛家妻離子散家破人亡，那位薛小姐也在孩子被送出瀛都城時香消玉殞了。

造化弄人。

成大監對白祈熙這位質子也頗為照顧，起初不過是憐惜他自幼遠離故土，卻想不到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竟然是……故人之子。

“老奴對不住您，皇上，可是因果循環，這是天道，薛家上下一百多條人命，就因著您的一道密令全部橫死，您還抱著幻想，以為那位殿下不知道這事，能夠登上帝位，讓天滄依舊如現在這般依舊依附雲浮存在，這是萬萬不能的了，就當是為了公主殿下吧，只要您在一日，她們便多一日的苦楚，殿下是無辜的，作為罪魁禍首的您不在了，相信那位也能慢慢放下，善待殿下。”

成大監慢慢將酒杯端到了唇邊：“皇上，老奴無顏見你。”

說罷，他將毒酒一飲而盡，不消片刻便渾身抽搐，倒在了地上。

洪大監聽到屋內一聲悶響，知道這事已經了了，推門進去就見成大監果然口吐白沫已經死在了那裏。

物傷其類，洪大監在屋內站了半晌，最終還是按照太醫的囑咐，將防腐的藥草放入了成大監口中，又拿出了事先放置在屋內的冰塊，將成大監的屍首做了處理，眼下還不能放出這位大監的死訊，他還得一如之前一樣“病者”。

處理完畢，洪大監向安王回報，安王只是點點頭，問道：“雲歌那邊有什麽動作？”

洪大監答道：“公主殿下今日與小殿下分開後便回了太宸殿，哪裏也沒有去，只是傳了雲統領來見，並沒有其他舉動。”

烏金衛的雲統領不是別人，正是安王自己的親生兒子雲殤，聽到雲歌在回去後就立刻傳了雲殤來見，安王心中難免有些不安。

“務必讓人將雲歌丫頭給我盯緊了，明日就讓她出宮，替她父皇去拜訪那位大胤王爺。”安王吩咐道。

洪大監心下有些奇怪，按理說眼下形勢所迫，應該將兩位殿下控制住才是，可王爺卻還讓公主自由走動，任她出宮去，不過這不是該她來詢問的事情，安王這兩天正在秘密調動自己的親衛。

先皇帝對於這位手足可以說是信任有加，安王在雲浮稱得上兵權在握，如今這些秘密調動，都是為了日後做準備。

雲歌從正殿退出來後，就傳了雲殤來見。

雲歌的問話雖然隱晦，但是也讓雲殤心內一驚，他自然也察覺出了宮中略有些詭異的氣氛，皇帝數日不朝，只由自己父親代為傳達皇帝旨意，成大監傳出重病，宮中隱隱流傳著風言風語說是皇帝染病，命不久矣。

雲歌今日倒是進了配殿，見到了自己的父親，但卻被隔的遠遠的看不真切，雲殤知道安王於宮內小住，卻也沒有碰過幾次面。

當然兩個人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事情的真相，二人商議過後都以為皇帝真的得了急癥。

雲殤安慰了一番便先行離去了。

雲歌一夜難眠，第二日一早煙華進來伺候就見雲歌睜著眼睛呆呆看著窗帷發呆。

“殿下可是一夜沒睡？”煙華大驚，連忙湊到雲歌身前。

雲歌見惹了她擔心，便笑了笑，“我無事，就是晚上多夢醒了，所幸就不睡了。”

煙華不知道雲歌在擔心些什麽，也不敢問，只笑著扶了雲歌起身道：“殿下早上想用些什麽，奴婢這就去吩咐。”

雲歌因想著這些天來的詭異，哪裏還有胃口，只隨意點了幾道，哄自己這個心思重的小侍女開心，果然就見煙華神色松快了不少，招呼了煙玉為雲歌梳洗，自己出門吩咐去了。

煙玉可不比煙華有顆玲瓏心，對她來說好玩好吃好睡，便是好的一天，哪怕和四九作別，一路錯過最後連面都沒有見上，也只不過讓她回宮後消沈了三天，之後就又是恢覆如常，還是往日裏沒心沒肺的樣子。

眼下她也看不出雲歌的眼色，只是自顧自一邊伺候著一邊將著笑話，也就是她這個樣子，莫名讓雲歌的心情也好上不少。

煙玉拿了一身灑地大紅色上繡金線花鳥的衣衫，說是晚春初夏，就該是這樣熱鬧的顏色，雲歌看著卻是搖了搖頭，在她心中想來，自己的父親正病著，做女兒的哪裏還能著這樣新鮮繁覆的衣裳，她一眼掃過，只讓煙玉拿了件嫩黃色的常服，樣式簡單，顏色清涼，雲歌想病中人大概見了也會心情好上許多。

雲歌原本打定主意，今日哪怕洪大監繼續阻攔她也一定要進去看一看，哪怕再厲害得癥候，也總要有兒女在旁才是，怎麽能只由一群奴才伺候。

雲歌匆匆用了早膳，留了煙玉在宮中留守，就要帶著煙華出門，卻不想迎面就撞上了洪大監。

他今日帶著皇帝的旨意，說是大胤使者重病不方面進宮來見，因此特意讓公主代為拜訪。

雲歌不得不從，結果旨意後，洪大監上前一步道：“公主請吧。”

雲歌隨著洪大監出了太宸殿宮門，就見車馬已經備好，輕車簡從，全無公主儀制。

雲歌覺得有些奇怪，既然讓自己帶皇帝出行，那麽怎麽也該正式一些，眼下看來卻很是簡單，甚至有些簡陋……

煙華先是笑盈盈問道：“洪大監可是弄錯了，我看這可不是公主出行的規格。”

洪大監像是早知對方有此一問一般，恭敬答道：“殿下，皇帝陛下有命，大胤蕭王爺對殿下有救命之恩，如今又在我雲浮重兵，怕是儀制隆重還要煩勞病人以利相迎，太過繁覆，所以殿下難免委屈些，就當是尋常拜訪一般，去見上一見，表表心意便是了。”

雲歌點點頭，這話說得也在理，若是自己隆隆重重的跑到蕭靖的大門口，到時候大胤使團又該以什麽禮節迎他呢，那樣一來就不是去探病，而是去添麻煩了。

“勞煩洪大監為我傳句話與我父皇，就說我知道了，帶我拜會了蕭王爺，就親自面見陳情。”雲歌笑道。

“自然自然。”洪大監彎腰連聲稱道。

雲歌的計劃雖然被打亂了，但本就是要去探病，只不過換了個人選而已，自己一身行頭倒也合適出門，因此也未作他想，還是按照原本的吩咐，帶著煙華上了車馬。

煙玉還站在一旁向二人揮著手：“殿下，若是便宜玉蘭坊的花蜜……”

雲歌都不用聽她說完就知道她要說些什麽，若是不就此打斷她，怕不止是花蜜，這裏的糕點，那裏的甜點，怕是能夠羅羅列列寫滿一張單子了。

煙華連忙道：“你可算了吧，當我和殿下是去做什麽，好生在宮裏守著，我和殿下晌午就回來了。”

煙玉癟癟嘴，有些不滿，但還是把一應想吃的東西咽了下去，反正來日反常，日後隨公主喬裝出門時，再捎帶上也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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