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生活(五)

關燈
顏詠倚著枕頭在玩“無仙”。

無仙游戲正式上線後有兩個版本, 一是手游體驗版,二是網游正式版。他現在沒條件玩網游,只能先拿手游解解癮。

尤散回去給他煮粥了, 走之前還給他換了藥並叮囑他不能玩兒太久, 現在病房裏只有他一人,十分安靜。

先自己下了個單人副本刷出一套裝備, 顏詠想了想,打算到競技場打兩場掙金幣。畢竟游戲都是燒錢玩意兒, 而他又不想在手游裏花錢, 只能努力掙了。

就在他退出副本的時候, 他聽到喀嚓一聲,門開了。他沒擡頭,以為是尤散忘了帶東西去而覆返, 所以隨口道:“是不是忘了什麽東西?”

話已出口,卻久久無人回應,而競技場頁面因網速還在加載。顏詠奇怪地擡頭,但看到面前之人時, 所有的話都咽了回去。

強忍激動的秀雅女子,故作平靜的英俊男人,還有他們身後站著的姐姐顏葉。不知為何, 那種不好的感覺再度湧上心頭。

“姐,”下意識退出游戲,顏詠目不轉睛地盯著顏葉,眉頭微微皺起, “他們是誰?”

“我……”女子開口剛要說話,卻被顏葉毫不客氣地打斷。

“他叫顏頎,”指著男子說出他的名字,顏葉又轉向楞住的女子,“她叫寧瀟,是我們血緣上的父母。”

血緣上的父母,他們之間的關系已然淡薄至此,沒有回旋的餘地。

顏詠的心一沈,並且不停地往下沈,但臉上的表情依舊平淡。

父母?這個名詞好像已然離他十分遙遠,遠得上一次出現還是在他小學的日記本中,遠得即便在各類書籍、雜志、新聞中看到這個詞,他的第一反應都是陌生。

九歲之後,顏詠就沒有再幻想過父母了,無論他人給他灌輸多少用以形容父母的美好詞語,他都無法在腦海中拼湊出那種樣子。因為父母帶給他的好像只有拋棄,與那些美麗的溫柔的詞匯沒有任何關系。

現在,他們真真切切地出現在自己面前,他們看著自己的眼神充滿柔和和愧疚,顏詠甚至能夠看清他們眼中即將決堤的淚意,可他仍然覺得——他們離他好遠好遠,像一個虛幻的倒影,冰冷陌生得可怕。

顏詠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們,越看目光越是冷漠,平日靈動明亮的眼波此刻宛如漂浮著冰淩的河面,還未靠近便能感到一陣森森寒意。

寧瀟原有千萬的話語梗在心頭想對她十數年未見的兒子說。她想說她好想他們,她想說自己真的有不得已的苦衷不得不拋下他們,她想說自己這幾年來一直在尋找他們。可是看著兒子與不久前的女兒如出一轍的冷酷眼神,她卻手腳發涼,什麽都說不出口了。

顏頎相對要鎮靜一些,多年商場沈浮讓他養成處變不驚的性子,所以即便心情激蕩不已,他也能勉強維持面上的冷靜。

看出顏詠眼底堅冰下隱隱的排斥,顏頎深吸了一口氣,搶在他之前開口道:“你先別說話,讓我說,好嗎?”

眉心一蹙,顏詠轉眼看向顏葉,見她微微頷首,他才無所謂地說:“隨意。”

他倒想聽聽,他們到底要說什麽。

把寧瀟拉到身後,顏頎推了推眼鏡,開始了他的回憶。那段回憶,應該是他和妻子這一生最痛苦的記憶。

“二十三年前,我和你們的母親還是兩個普通的大學畢業生。畢業之前我們就商量好要攜手創業,連完整的計劃都寫好了,那時我們還有幾分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愚蠢似的勇氣,心比天高,或者說……眼高手低。”顏頎語氣低沈,每一句話都說得清晰平緩,讓寧瀟也陷入回憶中,臉上悲喜交替,“創業之前我們就結婚了,第二年就生下了你們。那個時候我們很忙,忙得很多時候連飯都沒時間吃,我們只能將你們交給保姆照顧。但我們從沒想過要把你們送走,直到……發生了那件事。”

說到“那件事”時,顏頎瞳孔微微放大,神情極不平靜。即使已經過去這麽多年,那件事對他而言影響依舊很大,大到他只是回想,都覺得滿心早該熄滅的怒火又要再度從灰燼中燃起。

“我們的公司出了問題,很大的問題。資金鏈因我很信任的一個手下卷款潛逃而斷裂,大量產品被退回說有質量問題,訂單也取消,瀕臨破產邊緣。偏偏屋漏偏逢連夜雨,公司的商業機密被竊取,我們生產的幾種產品也因涉嫌對人體有害而被有關部門調查。你能想象嗎?那一年幾乎所有可以想到的糟糕的事我們都遇到了!”

顏頎胸口略顯急促地起伏,可見他心緒的不平靜,只是他眼底陰沈的風暴一樣暗沈的色澤告訴顏詠和顏葉,一切都還未結束。

“我以為這只是生活的考驗,所以沒有怨天尤人,而是努力地疏通渠道,努力地危機公關。你們母親也很辛苦,一邊照顧你們,一邊忙公司的事。可是我們都錯了,那根本就不是什麽考驗,那根本也不是我們該承受的苦難!那只是一場玩笑的報覆而已!只是因為我們無意中得罪了一個大家族的紈絝,所以我們不得不為這些莫名其妙的禍事奔忙!”

“很可笑吧。這個世界,這個商場,依舊有那麽多特權存在。生活的意外從來不給你緩沖的時間。就像車禍,來臨前你能夠預料嗎?游泳前逆能想到自己會溺水嗎?沒有那麽多伏筆和緩沖,僅僅一件小事,就會為你之後的人生帶來一連串連鎖反應。而我們敗了,我們被迫屈服。”

“所以送走了我們?”顏詠不能理解這之間的因果關系。

“當然不是!”寧瀟毫不猶豫地否認,哽咽的聲音沙啞得險些破音,微紅的眼眶閃現出仇恨,“那個卑鄙小人的報覆並沒有到此為止!弄垮了公司之後,我和你們父親像老鼠一樣生活在城市角落裏,我們找不到工作,只能打些零工賺錢度日。可是我們沒有忘記仇恨,雖然以當時的我們的力量跟人家對上無異於以卵擊石,但我們也沒想過放棄,而是制訂了很多計劃。那不過是一個紈絝,仗著家族為所欲為而已,如果我們能夠展現出足夠的天賦和力量,讓那個家族的真正掌權者讚賞、甚至與我們合作,他就會成為那個被拋棄的對象!”

“但要做到這件事……太難了。”漸漸平覆心緒,顏頎低著頭嗓音喑啞,“當時我們的生活很艱苦,而且我們沒有時間照顧你們,所以……才把你們送到孤兒院。如果我們成功了,就會去接你們回來,如果我們失敗了……你們也能好好活著。這是……我們唯一能想到的兩全其美的辦法。”

病房中靜默了半晌。顏葉恍惚著,好像還在接受他們傳遞的信息。

幾人良久不語。

突然,顏詠嗤笑一聲,一縷涼意從眉梢漾開,染上唇邊淺淡的弧度。

“可是三年後,你們又生了一個女兒,你們並沒有把她送走是不是?”反手抓了一個蘋果咬了一口,顏詠雲淡風輕地道:“三年時間,足夠你們扳倒那個紈絝嗎?我想那是不可能的,可是那時你們已經可以站穩腳跟,可以養育孩子了。然而在此後漫長的十六年中,你們一次也沒有來看過我們,一次也沒有。”

“孤兒院的日子你們大概沒有體會過,可你們肯定能猜到那不好,真的不好。院長爺爺已經在他的能力範圍內盡力對我們好了,但我們依然……經常吃不飽,要擠在一起睡,冬天被凍醒,夏天熱得睡不著。你們想必是猜到了,所以才沒有把小女兒送進去吧。”

顏詠淡然地說著戳心的話,戳顏頎和寧瀟的心,也戳顏葉和他自己的心。他喉嚨很疼,火燒火燎地疼,卻還是不停地咬蘋果,大口地吞咽。

“你們的小女兒錦衣玉食開心在陽光下大笑奔跑時,我和姐姐在撿廢品換錢。你們忙著勾心鬥角時,我們也在忙著活下去。”話說到此處,顏詠猛然揚手將果核扔出去,擦著顏頎的臉頰飛過,狠狠砸進他身後的垃圾桶裏。

顏詠的目光變得兇狠如猛獸。

“都他媽是活著,誰比誰高貴?你們現在到我們面前來洗白?賣慘?哭訴?就你們慘,就你們苦,就你們迫不得已?既然你們這麽慘這麽苦這麽迫不得已,現在還來找我們幹嘛?我們那麽辛苦才長大成人,那麽辛苦才把你們的痕跡從人生中抹去,現在你們又非要回來揭開我們的傷疤,美其名曰還我們應得的生活,早幹嘛去了?誰稀罕啊?”

一句句責備和控訴像一根根毒針,將顏頎和寧瀟本就傷痕累累的心紮得千瘡百孔。

顏頎擡手抹掉側臉的蘋果汁,整個人仿佛老了幾十歲,挺直的背脊也佝僂了。

“你說得對……”

“你閉嘴!聽我說!”顏詠揚聲打斷,幾乎是嘶吼的音量像撲面而去的疾風,撞得顏頎和寧瀟不由得後退了幾步。

“我根本就不稀罕,也不在乎你們。你們給我的傷痛現在已經是我人生路上的很珍貴的寶物,是財富,它們讓我內心通明。對於我來說,你們現在只是陌生人,我們唯一的羈絆就是血緣。如果可以,我多麽想跟哪咤一樣,割骨還父,剃肉還母,但我不能,既然不能,我就認了。”

同樣的話,顏葉也說過,只是那時她心裏有怨,有怨,是因為有期待。而顏詠卻說得那麽輕描淡寫,沒有一點感情。

“姐姐還對你們抱有感情,所以今天你們能夠站在我面前,說一通苦衷,一番廢話。”咆哮過後,顏詠像用盡全身力氣,聲音低了下去,“可我沒有。父母是什麽?父母是溫柔和疼愛,是付出。父愛如山,母愛如水,但你們跟這些詞有關系嗎?哦,跟你們的小女兒有關系。不過都不重要了,我只能說,你們沒有資格在我和姐姐面前說父母這兩個字,因為你們不配。你看啊,十九年我們都自己活過來了,所以你們並不是不可或缺,我們也不需要你們的補償,你們的眼淚,你們的愧疚。”

“走吧,走得越遠越好。”他抹了把臉,抽了抽鼻子,“你們唯一可以為我們做的,就是像曾經那十九年一樣,徹徹底底,幹幹凈凈地消失。”

寧瀟腿一軟,被顏頎抱住才沒跌倒。

明明是正值壯年的兩人,依偎在一起的樣子卻像暮氣沈沈的老者,險些被他的話壓垮了背脊。

……

尤散拎著飯盒走進病房時,看到顏詠的表情突然手抖,心裏也一陣陣地驚懼不安。

他呆坐床上,兩眼直勾勾望著前方,不知維持這個姿勢多久,宛如化作雕像,僵硬呆板。

素來明亮靈動的雙眸此時沒有一點兒神采,細碎的劉海散落頰邊,隨風時而揚起時而落下,竟讓人感到蕭索。

隨手放下飯盒,尤散飛快來到顏詠身邊,一把抓住他的手,卻涼得讓他發顫。他慌了怕了,用力握住他的肩膀。

“清風你怎麽了?啊?你怎麽了?”尤散從沒見過這麽死氣沈沈的顏詠,不知道為什麽,他就是覺得害怕。

顏詠的眼珠動了動,放空的眼神在尤散臉上聚焦。他臉上的焦急和擔憂為顏詠空落落的心註入一絲溫度,一點暖意。

他想說沒事,張口卻發現那一句怒吼傷到了嗓子,很疼,也發不出聲音。他輕輕地眨了眨眼,一抹淡若流風的笑容掛上嘴角,再一眨眼,眼底便已沁出淚光。

顏詠不想讓那些不合時宜的眼淚沖垮自己構築的心防,卻又覺得應該用一場痛哭洗掉心底不知藏了多少年的對於父母的期待塵垢。他一時拿不定主意,便狠狠咬住下唇,咬破了,咬出血了,以此延緩淚水的凝聚。

尤散不知道自己離開的那段時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他心疼地掰開顏詠的嘴,慌張地說:“別咬了,清風……你……”

焦急之中,他索性一把拉下顏詠的頭親了上去。

雙唇相貼,苦澀的血腥味蓋過了親吻本該有的甜蜜。這不過是一個不想讓顏詠繼續傷害自己的應急措施,不帶絲毫旖旎,尤散卻愕然發現,顏詠並未推開他,反而閉上眼,任由一滴滾燙的淚水滴在他臉上。

原來他不是全不在意。

他只是假裝全不在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