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

午後涼風揚開窗簾, 任明媚日光在病房光潔的地板上肆意流淌出明快的光彩。

尤散午睡醒來，恰好看到這一幕，漆黑的眼瞳都被照耀得澄澈明凈, 心情也從初醒的慵懶變為雀躍。

他費力地轉頭看了看放在桌子上的時鐘, 離顏詠下課還有二十分鐘，也就是說二十分鐘後他就會來看自己了, 這一發現讓他更為欣喜。

“哥哥醒啦！”尤棠抱著臉盆從洗手間裏出來時一轉頭便看到笑得略傻的自家二哥，大眼一彎也跟著笑了起來, “你是想現在吃飯, 還是等顏詠哥哥過來一起吃？”

尤散斜了她一眼, 這小妮子真是明知故問。

尤棠笑得更歡了，隨手擱下臉盆道：“我知道你肯定選擇後者嘛，而且現在本來就沒飯給你吃。”

“我看你是作業太少閑的！整天往我這兒跑, 什麽時候給我找個妹夫回來？”尤散忍不住吐槽道。

“哥，你還是先管好自己再說吧！”尤棠不客氣地沖他皺了皺小鼻子。

兄妹倆正說著話，門忽然開了，尤散的主治醫生走進來開始給他做例行的身體檢查, 兩人便暫時安靜下來。

另一邊，顏詠做完老師發的六級沖刺題後，下課鈴聲剛好響起。這些天經過沈落明的幫忙, 他的英語水平長進了許多，按老師的話來說距離考過四級已經不遠。但顏詠不敢懈怠，他的英語成績如何他心裏有數，天賦也在那兒, 他不能放松。

同學們陸陸續續走出教室，顏詠收拾收拾也跟著人群往外走。心裏想著事情，還戴了耳機聽歌，所以他不怎麽在意前方，直到與某人擦身而過被一把抓住手臂時才恍然驚醒。

訝然回身，他眼中倒映出了沈落明的身影。

沈落明今天穿著低調得很，周身氣勢也盡數斂起，除了臉長得比較俊帥外幾乎沒有太多引起他人註意的地方。

見顏詠面露驚異，他微微一笑，松手順勢拉開車門：“走吧，去醫院。”

顏詠懵了一瞬，繼而反應過來：“你要去看尤散？”

“為什麽不呢？我與他也算半個朋友吧，他受傷了，於情於理我都應該去看看他。”

沈落明聳聳肩說得平淡，就算顏詠聽著違和也感覺沒毛病，於是乖乖上車。

車裏放著舒緩的爵士樂。

沈落明的開車風格與尤散很是相似，都快速而且穩健。顏詠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耳機裏回旋出優雅的古典樂，手指還和著拍子輕輕敲動，整個人透出一股閑散慵懶的氣質。

沈落明仿佛不經意間瞥了他一眼，眼底劃開一抹過水漣漪般的笑意。

“尤散的傷勢如何？現在治療得怎麽樣了？”或許是不喜歡車裏過於靜謐的氛圍，沈落明隨口尋了個話題道。

懶懶地掀起眼皮瞥他一眼，顏詠淡然回答：“還好。雖然之前因為不能動彈所以心情不太好，不過這兩天情緒恢覆穩定，傷勢也在逐漸痊愈。”

確切地說，是在他答應給尤散一個機會後，他的心情就一直很好，好得連醫生都感到怪異和驚訝。畢竟他從沒見過一個面臨可能終身殘疾威脅的人還能保持如此高漲興奮的情緒。

沈落明眼中的笑意迅速褪去。

以他對尤散的了解，能夠讓他在重傷時依舊保持良好心情的人，也就只有他心甘情願為之重傷的……顏詠了。

“你答應他了？”沈落明冷不丁問，聲線沈沈。

“嗯？你說什麽答應……”顏詠一開始還沒回過味兒，然而三秒後他悠哉的表情就僵住了，內心一陣無語。

合著全世界都知道尤散對他的感情是嗎？只要是認識他們的人都看得出來，怎麽就他自己那麽遲鈍呢？

好想仰天長嘆一聲。

見狀，沈落明反而放松不少，雖然心中對他竟能輕易挑動自己情緒而不安，但仍是按捺不住心緒起伏，只能控制表情和聲音不露出太多端倪。

“看來是沒有，不過既然他那麽高興，應該也是給他希望了吧。”降低車速過彎、下坡，沈落明嘴角噙著看不出太多情緒的淺笑，玩味地問道。

許是他隱藏得太好，顏詠並未聽出他話中隱含的另一層含義，只揉了揉額心：“算是吧，不過也得他能打動我才行。”

眼中光華明滅，沈落明若有所思地敲擊著方向盤，不知出於什麽心思，忽然說：“這樣不會太委屈自己嗎？如果他真心喜歡你，應該舍不得逼你。”

“他沒逼我，我是自願的。”顏詠輕笑，他想起自己說要給尤散一個機會時那家夥的表情，很逗，卻也謎之心酸，“我以前沒想過自己要找個什麽樣的，姐姐也在某件事後放棄了讓我相親的想法。我想，如果我不討厭他的話，跟他在一起生活也沒什麽不好。”

原以為自己可以心如止水，原以為心動不過是一瞬間，但聽到顏詠的話時，沈落明還是心裏一悸，險些一腳踩下剎車。

“你覺得……”忍了又忍，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又松，沈落明不知為何忽然長出一口氣，“你會喜歡上他嗎？又或者是喜歡別人？”

顏詠咧嘴笑得不負責任：“以後的事誰知道呢，走一步算一步吧。”

沈落明也扯了扯嘴角，卻笑不出來。

他心裏警鐘長鳴。顏詠對他的影響，遠比他想象的大很多。情字果然磨人，難怪他的小叔會飽受煎熬至今，難道他自己也躲不過嗎？

車內再度安靜下來。

……

“我哪裏比不上他？”林曄故作平淡地問著身前的俊美男子，一身儒雅氣度在他淡然而隱含鋒銳的目光中消融，變得怯懦卑微。

“你哪裏都比不上他。”沈良的身影被籠罩在蒼郁的樹影間，發絲飄動，面容模糊於光影之中看不真切，“你最比不上他的一點，就是我愛他。我只後悔當初為何動作不快一點，為何那時的我那麽弱小，以至於現在我連看他一眼的資格都沒有。而你，我警告你，如果再去打擾他，或者用任何形式來傷害他，我不介意名下產業裏多一所林氏集團。”

林曄愕然瞪大眼。沒想到方辰寧都已經結婚了，沈良仍對他念念不忘，甚至為此不惜與本來的合作者反目成仇？他果真如一個笑話般。

“看來你已經明白了。”見他驚怔不語，沈良冷淡的聲音又平靜響起，“在我心裏，他比生意，比我自己更重要。還有，既然他想給他的學生一個公道，你們就得把公道送上，一張支票，不夠。”

林曄像是被戳中逆鱗似的回過神來，惡狠狠地瞪著他：“這是我們的家務事，你沒資格過問！”

“資格？”沈良嗤笑道：“好啊，如果你們不想要在N市的所有生意，盡管跟我談資格，談贏了算我輸。”

“你！……”

“讓你哥去給人家道歉，孩子的撫養費一毛錢都不能少，你們家任何人敢為難她們母子或是縱容其他人為難，我都會讓你們體驗一下‘天涼王破’的滋味。”說完，沈良轉身就走，絲毫不擔心他答應與否，也不擔心他是否會假意答應然後暗中使壞。

如果林家人只有這點兒智商，也不可能與他合作這麽久。

林曄楞楞地盯著沈良從容離開的背影，失魂落魄地呢喃道：“為什麽，即便他早已不愛你，也不肯多看你一眼，你卻還是要這樣護著他……護著他……”

沈良與林曄的談話，像一個無心隱藏的秘密，本該知道的人在雙方的刻意隱瞞下，永遠也不會知道。

另一邊，顏詠和沈落明到了醫院。

彼時，剛做完身體檢查的尤散在尤棠的攙扶下勉強能倚著枕頭坐起身，手也能小幅度地動一動了，只是腰部往下依舊沒什麽知覺，不過有顏詠的“安慰”，尤散現在不焦急也不煩躁了，他還巴不得自己覆健時間長一點，好讓他有更多時間打動顏詠。

正想著顏詠呢，病房門就被推開，顏詠和沈落明前後腳走了進來。尤散看到顏詠剛要露出笑容，看到沈落明時還未掛起的笑就垮了下去。

“你來幹什麽？”翻了個白眼，尤散冷淡地問。

“怎麽，我不能來看看你嗎？”沈落明就喜歡看尤散不爽的表情，故意挨近顏詠身邊走，果然惹來了他的怒視。

論起淡定和演技，尤散還是要輸沈落明一籌。

顏詠對倆人的小動作一無所覺，跟尤棠打招呼後徑自在尤散床邊坐下，從托盤裏拿出兩顆蘋果一個丟給沈落明，一個自己啃了起來。

“今天感覺怎麽樣？”咬著蘋果，顏詠有點口齒不清地問。

對上顏詠，尤散眼底的怒意立刻散去，溫柔笑道：“還好。醫生說我恢覆得不錯，等再過一段時間，上身能動下+身有知覺，就可以進行覆健了。”

顏詠剛點頭想說什麽，沈落明便不著痕跡地插話道：“看來以前你說你身體素質很高的話不是在吹牛，按照這個速度，頂多再有半年就能恢覆如初了。”

“半年？”略帶嘲諷地笑了笑，故意裝作聽不出他在暗諷自己的尤散道：“你不是學過醫嗎？連最基本的常識都忘了？”

脊柱嚴重受損，刨除前期治療和修養，單看覆健都不止半年。

沈落明雙眸微瞇，尤散卻不看他，而是轉頭欣賞起顏詠的側顏和吃相來。

尤棠的目光在一見面就開嗆的尤散和沈落明之間來回轉動幾圈，總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

顏詠其實沒怎麽註意他們的互懟，註意力全在蘋果上了。而且雖然他能感覺到兩人間的暗流湧動，卻只以為那是因為他們的競爭關系的緣故，全然沒往自己身上聯想。畢竟沈落明隱藏得太好，他根本就什麽都感覺不出來。

吃著吃著，顏詠忽然發現他們都不說話了，一轉頭還發現尤散正盯著自己看，疑惑之下脫口而出：“看我幹什麽？你也想吃？”

尤散剛想搖頭，看到沈落明手裏的蘋果時頓了頓，又點頭。

於是顏詠又拿了一顆遞到他嘴邊，毫不覺得自己這舉動有多暧昧：“喏。”

尤散立馬喜滋滋地低頭咬了一口，看得沈落明那個堵心，忍不住也狠狠咬了一大口蘋果，面無表情地咀嚼起來。

尤棠在一旁看著，莫名覺得自己很多餘，便抱著臉盆悄悄溜出去了。

病房裏，三人各懷心思地吃蘋果，氣氛卻不怎麽好。所以當楚新雨推門進來時，看到面前的景象也不由得一呆。

這是怎麽回事？這裏在開吃蘋果大會？

“老楚，你也來了？”正一邊啃蘋果一邊餵尤散啃蘋果的顏詠聽到門邊動靜回頭，見到楚新雨時連忙沖他招手，讓尤散一口咬空，“過來坐。”

對上老板憤怒的譴責的眼神，楚新雨淡然地一推眼鏡，若無其事地過去了。

其實看到顏詠餵尤散吃蘋果，他在替尤散高興的同時，也不知為何感到很堵心。

一看這裏剛好四個人可以湊桌麻將了，而且互相之間氣氛都十分怪異，顏詠撓撓頭，把蘋果核丟進垃圾桶，伸手去抽紙巾擦手，可在那之前楚新雨已經遞過來了，順便擋在正要走來的沈落明和顏詠中間。

顏詠有些發怔。

尤散似乎也發覺什麽，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楚新雨，而他只是在顏詠身邊坐下，拿出托盤裏最後一個蘋果開始削皮。

“你倒真是個好老板。”似笑非笑地瞥了尤散一眼，沈落明在病床對面的沙發上坐下，垂眼盯著手裏的蘋果，話裏有話地道：“教出來的員工也很有個性，跟你也很像。”

“過獎了，我的員工跟你自然不能比，但辦事效率還是很高的。”尤散不鹹不淡反刺回去，他的目光與沈落明的在空中相撞，一股硝煙味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他們到底在說什麽？

顏詠困惑蹙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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