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落明略坐一會兒, 或許是有事，又或許覺得無趣，便起身告辭。楚新雨一個蘋果吃了半天沒吃完, 等沈落明離開才拿出包裏的文件, 與尤散談論起來。

“‘無仙’已經可以發行，宣傳方面按老板你的要求全部交給沈先生那邊。”楚新雨習慣性推眼鏡, 好像想靠近尤散一點，於是往顏詠身旁坐了坐, 肩膀跟他挨著, 將文件展開給尤散看, “不過宣傳片由我們這邊負責，我篩選出三個版本，最終版本得由老板你來決定。這是宣傳片的文案和部分截圖。”

尤散支著脖子去看, 顏詠見他看得費力索性伸手托住他後頸將他扶起，讓他靠在自己懷中，然後接過文件放到他眼前。

沒想到看個文件還有這種福利，尤散開心得眼睛都笑成瞇瞇眼了, 拿頭頂蹭了下顏詠的下巴，心猿意馬地看起文件來。

楚新雨抿了抿嘴，心裏不太舒服地攥緊衣角。

一份文件十幾頁, 看完也就兩三分鐘的功夫，尤散一邊美滋滋靠著顏詠一邊與楚新雨討論三個宣傳片的優劣，順便用唯一能動的部位——手指勾住顏詠搭在身側的手，充分將死皮賴臉吃豆腐的舉動做到極致。

顏詠自己倒沒什麽感覺, 左手被尤散勾著，右手便騰出來從果盤裏拿葡萄吃。接下來半個小時裏，三人的嘴都沒停過，不過尤散和楚新雨是在談論公事，而顏詠是在不停地吃。

“好吃嗎？”話說到一半突然中斷，尤散捏了捏顏詠的小指，擡眼一眨不眨地盯著他手裏的葡萄輕聲問。

“挺甜的，要來一顆嗎？”顏詠把葡萄丟進口中，順手摘下一顆塞進他嘴裏。

清甜滋味自舌尖漾開，素來不愛葡萄的尤散第一次愛上這種水果的味道，他覺得這應該是自己吃過最好吃的東西了。嗯……顏詠給他熬的雞湯除外。

“嗯，很甜。再給我一顆吧。”尤散笑嘻嘻地道。

一旁的楚新雨看不下去了，幹咳一聲。

剛給尤散又餵了一顆的顏詠終於反應過來自己的舉動有多暧昧，連忙縮回手扶正文件，別開眼假裝若無其事。

尤散悄悄瞪了楚新雨一眼，他低頭翻文件裝作沒看到。

沒過多久，事情談完的楚新雨也離開了。只是帶上病房門之前，他從即將合攏的門縫中看了看坐在床頭跟尤散說笑的顏詠，嘴角微彎，也不知為何而笑，只覺得心裏說不出的欣慰，也說不出的難受。

大概是因為，他們相遇太遲了吧。

……

忙碌時，時間總是過得飛快，仿佛昨日還是立秋，今天卻已經立冬了。驟降的氣溫帶來的是一陣陣不停歇的冰雹，劈裏啪啦砸在傘面上，沈重得連傘都快握不住了。

早早換上冬裝的顏詠還在外面套了一身極為帥氣的長款風衣，下課後乘公交車來到醫院陪尤散。

這幾個月以來，顏詠的生活十分規律，早中晚上課，其餘時間除了睡覺便是呆在醫院陪伴尤散。其實兩人在一起也沒什麽可做的，畢竟尤散還傷著，但即便什麽都不做，什麽都不說，他們之間的氣氛也是平和溫馨的。有時顏詠會在醫院做作業，尤散就躺在床上看著他，聽他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也感到心裏溫暖。

為這，尤棠和顏葉不止一次吐槽過他們還沒開始交往就已經進入老夫老妻模式。尤散自然求之不得，顏詠也並不在意，任她們愛說就說。

雖說每天都過著家、學校、醫院三點一線的生活，不過今天與往常還是有些不同的，因為今天是尤散第一次嘗試覆健的日子。

有顏詠在，尤散雖然偶爾也會因為傷得太重不能動什麽也做不了而感到情緒煩躁不安，可相比其他同類型病人次數卻要少得多，也緩和得多。加上有顏詠陪著，他還是很配合治療的，心態又穩定，恢覆程度超出了醫生的預料。所以在觀察幾天確認恢覆程度已經達到要求後，醫生允許他開始進行初步的覆健嘗試了。

這是尤散的大日子，顏詠不可能不陪著他，當然一下課就匆匆趕過去了。

進入病房時，顏詠氣還未喘勻，便看到林巧和尤棠正在幫尤散按揉腿部肌肉，旁邊放著一些器械，但看上去應該沒有能用得上的。

“詠兒你來啦！”一轉頭看到顏詠，林巧面露驚喜，連忙向他招手，“你來得正好，快來扶著散兒試試看能不能讓他站起來！”

“這麽快？”脫下浸滿寒氣的風衣掛在衣架上，顏詠剛回身就被她的話嚇了一跳。哪有人覆健一上來就這麽猛？

尤散眼眸明亮，整個人都籠罩在一股亢奮欣喜的狀態中，目光落在顏詠身上時忍不住彎起眉眼，笑得格外燦爛，這個笑容的感染力之強，令顏詠看了也微微揚唇。

醫院給尤散安排了專門的覆健治療師，但他只從旁指導，並不會親自動手，所以執行指令的任務就毫不意外地交給顏詠了。

“你好，我姓李，叫我李醫師就好。”長相普通但氣質溫和的李醫師微笑著與顏詠握了握手，“今天是尤先生初次進行嘗試性的覆健治療，基本沒有太激烈的動作要求，只需要稍微活動一下，再為他按摩腿部、腰部肌肉即可。”

“好。”顏詠認真點頭，“我該做什麽？”

李醫師讓顏詠到尤散身邊，然後說道：“現在，請你先慢慢扶著他站起來試試看，我想看看他的腿部恢覆得怎樣，有沒有恢覆知覺。”

顏詠聽話照做。

他低頭與尤散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一齊笑了笑，而後根據李醫師的指點一手攬著尤散的肩膀，一手摟住他的腰，手臂緩緩發力，緩慢地將他扶起。

二人從未貼得如此之近，近得連呼吸與心跳的聲音都清晰可聞。尤散只覺得肩部和腰上顏詠手掌觸摸的地方滾燙無比，像一把火燒著，燒得他整個人都發燙起來。

事實上，尤散腰部以下還不能發力，即便有顏詠攙扶也根本站不起來，他必須緊緊抓住顏詠的手臂才能勉強保證不立刻倒下。可是在他勉力借助顏詠的力量站直時，雖然僅僅只維持了半秒便跌回輪椅，而且腿部還因極度的酸麻而不停發顫，但這卻是他受傷那麽久以來，雙腿第一次有了知覺。

“感覺怎樣？”雙臂撐在輪椅兩側扶手上，顏詠輕輕喘著氣詢問道。

“感覺……腿很酸。”肌肉酸脹之感不斷從腿上傳來，明明很難受，卻頃刻間將尤散心裏所有的惶恐和不安一掃而空。他沖顏詠揚起燦爛的笑靨，眼眶有些濕潤，“這還是我活這麽久以來，第一次那麽喜歡腿腳酸軟的感覺。”

顏詠無奈地敲了敲他腦門：“傻子！”

尤散捂著被敲的地方傻樂。

見狀，林巧一臉緊張又期待地問：“李醫師，散兒說他腿酸，是不是說明他有可能恢覆到以前的樣子？”

尤棠也眼巴巴地盯著他。

李醫師笑了笑，點頭道：“確實如此。腿腳有感覺，說明神經並未壞死，雖然徹底恢覆是不可能了，不過正常行走是沒問題的。”

“太好了！”兩個女人歡呼一聲，抱在一起又笑又跳。

尤散也一把抱住顏詠的腰，額頭貼在他胸前。顏詠楞了楞，擡起手頓在空中片刻，沒有推開他，而是輕輕搭在他背上，拍了幾下。

“謝謝你……”

謝謝你一直陪著我。

“你是為了救我才受傷，為什麽要跟我說謝謝？”顏詠無奈一笑，烏黑的雙眸在燈光下閃爍著柔和的光彩。

尤散看不到他此時的表情，卻不禁為他溫和的嗓音而著迷。僅是靠在他身上，就感覺渾身都舒暢許多，一點兒都不像從他身上挪開。

林巧與尤棠對視一眼，賊兮兮地笑著把李醫師拉出了病房。

窗外寒風呼嘯，冰雹砸在物體上的悶響不絕於耳，但外面越是喧囂吵鬧，就越襯得病房中安靜寧和。

尤散仍是緊緊摟著顏詠不撒手。

意料之中，顏詠並不排斥尤散這種過分親密的舉動，也不討厭他的靠近，唯一的一點不習慣也早在他有意無意的引導下消失無蹤。此時，他正像哄自家兩只蠢貓咪一樣撫摸尤散的頭發，調侃道：“你還真像我家的顏大顏二，這麽黏人。”

“我不管，反正你不推開我，我就黏著你。”尤散收緊了手臂低聲道，他心酸地暗戀了那麽久，日記本裏的內容都能出一部苦情散文集了，好不容易才換來這一點點糖，讓他放手是不可能的。

顏詠淡淡地勾起嘴角，沒有回應。

過了一會兒，尤散終於依依不舍地擡頭去看他，輕嘆一聲：“清風，其實你依然沒有喜歡上我吧。”

“不知道。”誠實地搖頭，顏詠松開手，將尤散推到床邊，把他抱了上去，“我不知道什麽是喜歡，但……電視劇裏那種喜歡一個人就會心跳加速面紅耳赤的感覺，你確實給不了我。”

“是嗎？”尤散抿了抿唇，不由得在心中自嘲，原來他的魅力那麽低啊。

“所以我決定。”為他掖好被角，顏詠回身倒水，聲音淡淡的聽不出太多情緒，“如果在你康覆之前，我還沒有喜歡的人，我就跟你在一起。”

如果他註定遇不到喜歡的人，跟一個愛自己如生命的人在一起也很好。至於未來遇到了怎麽辦？不會有那種可能，所有的愛最終都會成為習慣，尤其對他來說。若是尤散已經融入他的生活，成為他習慣中的一部分，那麽他也不會再愛上任何人了。

尤散一怔，手指猛地攥住床單。

……

方辰寧站在老時光書店外，長衣、薄外套，連手套都沒戴，撐著傘在等人赴約。

匆匆趕來的沈良見到他時，神色一晃，仿佛時光倒轉，回到了相遇的最初。

他的眉眼依舊清俊溫潤，深沈的雙眸暗藏睿智，身後承載了他們初遇的老時光也絲毫未變。

一切都沒變。景不變，人不變，唯獨他們之間的感情，消失了。

微微闔眼，沈良斂起眸中過分外露的感情，再睜開時，已變回平時的波瀾不驚，只是略顯匆忙的腳步仍然洩露了他不平靜的心緒。

大步來到方辰寧身前，不等他開口，沈良就把大衣脫下將他裹住，又摘下圍巾圍在他頸上，最後握住他冰涼的手往書店裏帶。

“進去吧，外面冷。”

方辰寧順從地被他拉進去。

舊書店裏書香滿溢，溫暖無比。窗邊有供人坐下閱讀的桌椅，兩人隨意挑了個角落的位置相對而坐，卻久久相顧無言。

輕柔的純音樂如水流淌，蓋過了外面的冰雹聲，營造出柔和溫馨的氛圍。

枯坐良久，方辰寧低垂雙眸，沒有去看沈良一眨不眨盯著自己的眼睛，慢慢拉下圍在頸間的圍巾遞還給他。

那是一條淺灰色的針織圍巾，非常普通的款式，沈良卻戴了很久，因為那是他與方辰寧交往的第一年，方辰寧親手織好送給他的生日禮物。

這段感情開始得突然，結束得也突然，卻是沈良此生無法釋懷的遺憾。他明明占盡天時地利人和，明明曾經真切地將其抓在手裏，最終卻還是只能與方辰寧這個他第一個愛上，也是最後一個愛上的人擦肩而過。

他怎麽能甘心！

可是……他又怎麽舍得，強迫他？

沈良隱忍著滿心不舍不甘不願，久久都不開口。方辰寧似乎也能感受到他的心情，沈默半晌後，淡然道：“今天約你出來是要謝謝你。”

“謝我什麽？”他的語氣毫無起伏。

“謝謝你警告林家人，不讓他們來找我學生的麻煩。”方辰寧淺淡笑了，眉眼如籠著一層雲煙，“也謝謝你，讓那個人品不端的人親自出面為他犯的錯道歉。”

沈良自嘲一笑：“至少，他還有道歉的機會。”

方辰寧輕輕搖了搖頭，嘆息道：“你該放下了，很多事早已回不去，一直記在心裏，只會苦了自己。我要說的就是這些，我該走了，再見。”

說完，他起身拿起傘，毫不猶豫地離開。

沈良擡眼望著他離去的身影，忽然按捺不住心中的沖動，猛地沖出去從背後一把擁住了他。

方辰寧的雨傘落地，在地上轉了一圈。

“我愛你。”湊在他耳邊，沈良輕聲道，仿佛情人間的耳鬢廝磨，卻又是那麽悲傷，“你只要明白就好。”

方辰寧呼吸一窒。

“我送你回去吧，天太冷了。”沒有給方辰寧反應時間，或者說沒有給自己動搖的時間，沈良很快便松開了他，轉身向停車的地方走去。

“那條圍巾……已經舊了。”擦肩而過的瞬間，方辰寧冷不防說道，“換一條吧。”

“只有它，我不會換。”沈良淡淡回答。

方辰寧長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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