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玄大爺輕柔地安置沙發上，呆楞地看著他左右奔跑在我眼前晃，翻箱倒櫃發出巨響。我脆弱耳膜最終承受不住巨浪，開口詢問：“五叔叔，你在找什麽？”

難得玄大爺在百忙之中還能抽空答道：“紅糖。女人每個月那麽幾天喝紅糖水會好很多。”

我吃了熊膽沖玄大爺高大背影翻白眼，雖然只是一瞬。我好心提醒：“紅糖在我房間床頭櫃第二個抽屜裏。”

玄大爺步子一頓轉身狠瞪我：“你知道怎麽不早說？”

在玄大爺眼皮子底下我沒膽回“你又沒問”，小身板挺得板直壯膽，小眼神卻左飄右浮，忒沒出息地癟嘴撒嬌：“我錯了……”

玄大爺躍過我身邊一副大人有大量的模樣，留下一句：“知錯能改三莫大焉。”

剛巧碰上飲水機掉鏈子，十指不沾陽春水的玄大爺無奈下只好親自燒水。當看到玄大爺躍身進廚房，我心中劃過不祥預感眼皮緊接著一跳。

為了印證女人強大的第六感，果真不到兩分鐘廚房傳來劈裏啪啦哐當的巨響，緊隨著玄大爺倒吸冷氣的聲音隨之而來。我捂住腹部蹣跚前行。平日好吃懶做像頭金貴的豬使喚人也就算了，關鍵時刻還起不到絕對作用，非得聰明絕頂的我親自出馬，才能馬到成功。

哎，人生啊，事事不如意。

廚房一片狼藉，我眉尾不由一跳，燒個水也能水漫金山寺。玄大爺果真是個人才。

我正欲拽起廚房門後備好的拖把，卻被玄大爺眼明手快地阻止，他濃眉染上火紅的艷色，抿嘴無血色的唇，咬著後槽牙氣勢洶洶道：“你想幹活？”

這問題還真不好回答，聰明如我偏偏總料不準玄大爺心思。平日裏我被當做倆女傭使用，他有種虐不死我誓不休的強大氣場。我依附他已成習，自甘被虐，在虐的狂潮中偶爾還找到點樂趣，正是世人口中的“受虐狂”“變態”。但我堅信我是特殊的，在兩詞上追加一個“小”字，才能精準無誤的形容我，誰讓我性格討喜長相可愛。

現在他的反問已經強行幹擾我的思維，施虐狂玄大爺總是出其不意，我斟酌著回答。不過回答得不滿玄大爺意無所謂，我能在其中找到屬於自己的快樂，誰讓我樂觀向上。

“想。”犯賤因子作祟我脫口而出。

茲拉口袋被捏的碎響，我默不作聲目光移向玄大爺燃火的眸子，為自己哀悼，選擇判斷題從小是我的軟肋。

水是我自己燒的，紅糖水是我自己兌的。

玄大爺連一眼都懶得丟給我，悠閑地靠在沙發上晃著二郎腿，激動地關註手中的手機。我才他一定在玩游戲忘乎所以。

全身酸痛地躺床上不能動彈，第二天感覺自己骨頭都快散架了。咕嚕叫的肚子提醒昨夜滴水未進的自己，是時候爬起床覓食了。

玄大爺房間門緊閉，我試著輕敲呼喚兩聲但無人應聲。目光移向大廳墻壁掛的顯眼時鐘上，滴答的響聲宣誓早上十一點不爭事實，周末玄大爺從不去公司，一時模糊了去向，但饑腸轆轆的我無暇深究。

迫不及待拉開冰箱，除一大瓶純奶躺內，只能用空空如也來形容了。我哭喪著臉捧冰牛奶輕放入微波爐，這才剛調好時間，門鈴響起，我雀躍地蹦跶兩下，拖鞋與地板發出噠噠噠的快響。

本以為玄大爺歸家手中必少不了食材，誰知毫無戒心的我打開門，門口站著陌生人，雖然手中提著不少我精明眼神射穿的食材。

我還未看清來人長相，他恭恭敬敬將手中食材遞到我跟前，“昨天不知是玄總大駕光臨，小超市有眼不識泰山，而得罪玄總的那位我們已趕走，這是玄總昨天要買的食材。蔬菜被其他客人撿得七七八八，我們只好調出視頻從新列了個清單，您看看還缺什麽。”

我喜開笑顏忙接過食材，象征瞥了兩眼，最終滿意點頭。顧客滿意了領導就滿意，領導滿意了眼前這個打工仔前途無量，心情愉悅不少，眼中劃過流星，又問道：“小姐不生氣了？”

我笑：“不生氣了。”

“那昨天得罪你們那位……”話中有話讓我豎起警惕線，瞇眼看著眼前似有難言之隱的男人，欲言又止的為難模樣，我心中馬上有了數，“你和那女人有關系？”

“啊！小姐你真是火眼金睛。”男人額頭烏雲一掃而空，似有雨過天晴的預兆，繼續猛誇我，我也不忙著阻止，“像小姐這樣心細如塵的人很少了，能一眼看穿我和雲雲的關系不一般，小姐堪比再世包公。再加之小姐長得美若天仙，難怪玄總這樣才華出眾卓越不凡身價倍高的人找不到一絲緋聞，原來有田螺藏在家中……”

前面說的我心神蕩漾，半身飄飄然真有仙駕凡間的幻覺，直到他後半句出現，我渾身打了個哆嗦。冷聲阻止：“一個超市小小的管理者不問青紅皂白張狂成那樣，還真以為自己了不得？不過是井底之蛙，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這次不給她點教訓，以後還不知傲成什麽樣。好了，你可以回了，她惹上我們算她倒黴。”

說完我門猛地一關。還好來人識時務者為俊傑，碰了一鼻子灰沒再糾纏，我湊貓眼上看那人踟躕兩秒最終離開。

我歡天喜地哼著歌噠噠噠跑到冰箱櫃前將東西放入其中，其中還有一些速食，剛巧微波爐叮地一聲響，我打開微波爐想也不想扔進垃圾桶。這牛奶放了好久早過期了，前科因迫不得已才勉強接受過期食物，簡直造孽的可以。

哼著小曲扭著小腰，偶爾朝達到飽和度的冰箱拋個媚眼，好不樂乎。

下樓倒垃圾碰上玄大爺，玄大爺一身白色休閑裝，奔三的老人了遠遠看去竟然有了年輕人的朝陽，我楞是沒認出來。直到玄大爺走近了，硬朗分明的五官精壯的身材熟悉的聲音，這才讓我一個機靈，忙不疊地跑玄大爺跟前。嘴角咧開最大的弧度，眼眉彎彎，“五叔叔，你去哪裏了，擔心死我了。”

“趙可言，你可以再假點。”玄大爺冷酷地繞過我，我碰了一鼻子灰，虎摸可憐的灰鼻，跟在玄大爺身後。

玄大爺腿長平日走得快，不知是不是我的幻覺，今日他有意放慢速度。我的疑惑始終沒問出來。

到家換上室內拖鞋後，玄大爺仿佛早有先知拉開冰箱，拿出一瓶礦泉水猛灌。見我直楞楞地看著他，他眉尾一跳口氣不善：“趙可言，你那是什麽眼神？”

“五叔叔，你把昨天得罪我們的那女人解決了？”最終心尖被萬只螞蟻爬的我按捺不住，問出心聲。

玄大爺那小眼神帶了幾分鄙夷，“那女人用得著我親自動手？”

我眼底閃爍繁星：“那是你命人處理的？”

玄大爺裝模作樣幹咳兩聲，轉過身留給我一席背影，朝自己房內走去。我再次虎摸灰鼻，玄大爺不屑回答問題，是我太貪心問太多？

不久他的聲音從房內傳來：“保安說這幾天有個四十幾歲很可疑的男人在我們小區溜達，你出門……咳，別被人販子抓去賣了，我沒功夫尋你回來。”

別扭的更年期老男人，說關心我擔心我會死啊，非得用另一個極端關心，聽著真不舒服。我心不在焉地應道：“哦。”

“大聲點，我沒聽到！”他無非想聽見我的再三保證，為我的人生安全著想，我聲音調大幾個檔，“知道了！”

晚上七點左右給玄大爺做好了飯，兩菜一湯端上桌叮囑明天請鐘點工洗碗，我可不指望玄大爺擡金手。他冷眼對我“啰嗦”兩字將我轟走，被阻擋在門外的我欲哭無淚。

坐上公交車八點半到達寢室，一向夜貓子成習的趙小麗突然從廁所冒出來，高度集中埋頭收拾的我被突然狀況嚇一跳。擡眸間只見趙小麗頭頂白色泡沫，她手背隨意抹掉眼皮上泡沫，一雙繁星閃爍的眸子滴溜溜在我身上打轉，未待我說話，她道：“你回來了。公交卡放你抽屜裏了。”

我打開抽屜，一摞書上躺著公交卡和一枚鑰匙。

我自己的東西向來沒個收拾，但面對別人的卻過分熱衷。室友抽屜一般都上了鎖，就我一人的抽屜連鎖都沒按。躺在抽屜裏的鑰匙是玄大爺公寓的鑰匙，我每次去他都在家，所以幾乎用不到。但依玄大爺性子要是知道我對待他送的東西太隨便，我會吃不了兜著走。根據男左女右的觀念，我虔誠放入抽屜一摞書右角，打開抽屜就能見到。到時玄大爺問及我也能理直氣壯答：它放在我隨時都能見到的地方。

口中一澀，心覺有些東西還是變樣了。

我擡起頭對上局促不安的趙小麗的目光，口中說不出的諷刺意味：“你幹嘛緊張？”我關上抽屜坐靠椅上。

“你、你說什麽呢，可言。”她的舌頭打了結，有些吐字不清。回憶起看望杜牡染前的場景，心又接著微微涼，看趙小麗的眼神更是淡下來。盡管她有一對討喜的梨渦討喜的櫻桃嘴討喜的娃娃臉，但她的性格心思辜負了她的長相，甚至那雙我最羨慕的清澈眸。

“小麗啊，公交卡我一直揣背包裏，沒動過吧？”我聲音透著漫不經心，面對我表情一變，她也跟著一慌。又聽我這麽說那雙滴血紅唇緊抿，我等著她回答，良久後有機會解釋的她卻選擇欲蓋而彰，“可言，你記性向來不好，我都記得你掏出來過，怎麽會一直揣背包裏呢？”

我記性雖不怎麽好，但愛貪圖些小便宜，一旦得利表面上平靜心裏早就開了花，並且記憶猶新，“是嗎？你出錢我們一起打的，請問我有什麽需要公交卡的地方？”

她臉色刷地蒼白，依舊死性不改：“或許是你忘、忘了……”“忘、忘了？小麗，我怎麽不記得你是個結巴？就算我真的忘了，你幹嘛動我的鑰匙？你以為我記不得鑰匙的原位，而你剛好又忘了，正好放錯位置。趙小麗，我對你不好？你到底想幹嘛？”

我向來是個直腸子想什麽說什麽，特別是在朋友面前。趙小麗的臉五彩繽紛，泡沫溢出順著她額角留下，說不出的楚楚動人。可惜我再怎麽喜歡她，也是朋友間的無非分之想的，她的行為磨滅了我對她的喜歡，看著她的狼狽，我可以做到無動於衷。

見我態度依舊不變，她的深情也跟著一變。褪掉一些包裝也變得沈著冷靜，只是她頂著一頭泡沫，看起來滑稽不倫不類。她註意力投我身上無暇顧及其他，就連泡沫滾到嘴角邊，她都毫無知覺，“你明明不愛出門不愛打扮不愛化妝，你明明有根懶筋抽不掉，你有這麽多毛病，憑什麽幸運之神總眷顧你？”

我都不知道自己居然有這麽多毛病，手不由自主地撫摸光潔的下巴。心底不由自主地糾正，什麽叫幸運之神總眷顧我？電視小說看多了。

我沈默不語她便喋喋不休，夜深只聽得到寢室下極少車輛飛躍的聲音，她的聲音異常清晰，想堵耳撓腮都不起作用，“剛來大學劉學長就接近我，我承認……”

“等等。”我不由自主打斷她的回憶。實在是腦海中怎麽也搜不到這人名，而要命的是她看我的眼神恨意頗重，想來這劉學長與我有關，多半是在我不知情下我橫刀奪愛，聽起來匪夷所思，但也不是絕無可能。我可不想平白無故擔著罪名，總要了解個人物背景，問道：“這劉學長是誰？”

看她一副血到嘴邊難吐的憋屈表情，我為顯自己無辜眨巴清純雙眼。她眼底閃過的厭惡更重，我更無奈了，友情終究不抵愛情。

“他？通過接近我打探你消息的人。呵，你當然不記得，你連正眼都沒看過他。”我眼見趙小麗頭頂泡沫順著她張口遛入口中，憋著一口氣將“泡沫好吃嗎”這句話生生咽回去。她依舊喋喋不休：“不用擔心每個月生活費不夠用，班上繳費安若泰山，就連繳幾千塊錢的住院費也都不眨眼，也不收利息。這些也就算了，異性緣又好到爆。如果說劉學長的欽慕是個意外，可以用眼瞎來解釋，那玄墨然這個大帥哥又如何說？”

突然覺得燈光有些暗，光明老是照不到我身上，渾身被寒意籠罩，我目光緊緊箍著她的臉。我生活在人比人的社會，遇上這些很正常，周圍羨慕我不愁吃不愁穿不愁未來，真的很正常。我從未考慮過趙小麗真正的感受，她說這些間接告訴我她的家境。

但是……

“我看起來像聖母瑪麗蘇嗎？我長得純良或者本性純良嗎？你說這麽多無非要我考慮你的感受，那你考慮過我的感受嗎？朋友就該互相關心照顧，既然你都沒付出，又怎麽期待我付出？”我眼眶忽而有陣熱風刮過，我無暇顧及無暇多想，“你說那些男的，我一個也不認識。至於我不在乎錢，和你有關系嗎？今天我們要討論的是要是和公交卡的問題，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想幹嘛？”

一切都只是自戳的行為。

趙小麗唇角勾起弧度，量不準她的心思，只能從她語言中聽到：“到底想幹嘛？既然察覺到我算計你，聰明如你怎麽猜不中我想幹嘛？”

那夜我從寢室搬了出去，一切都始料未及毫無防備。我端著一顆滿目瘡痍的心拖著沈重的皮箱蠕動疲憊的身軀，漫無止境地在深不見底的夜色下游蕩。

眼淚不聽使喚簌簌下，前方沒有路我便蹲在墻角抱臂發抖，我沒哭真沒哭，只是眼睛有點疼。

有吃有穿有未來又怎樣，用唯一親人的獻血換來，再沒有人包庇我疼我愛我，在那一年我喜歡的愛的都離我而去。我是這樣過來的。我也羨慕過趙小麗，父母來A市看望她，她可以盡情在父母懷裏撒嬌，我永遠沒有這個機會。

所以我喜歡她的天真可愛坦率有家，但是她用她的坦率傷害我，原來她這樣看待我。

證明你被包養，我心裏才快活。

有道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黯啞以及期盼已久的關懷：“小言……”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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