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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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元興元後,等了許久仍舊未變的事還是發生了,李適任命竇文場擔任神策軍左廂兵馬使,自此,宦官開始染指兵權,另外,由於李適回京後對很多領兵將領不滿,罷免了很多人的兵權,並以神策、天威等軍置護軍中尉、中護軍等官,令宦官擔任,於是禁軍全面被宦臣統領。

朝堂上下一片愁雲慘霧,於此格格不入的反倒是宮中的熱鬧,一年一度的燈節在停了幾次之後終於重新布置了起來。遠遠地,都能感受到那種喧囂。

張府內,躺在床上看書的張珙突然被窗子的動靜驚回了思路,還沒等他掀開被子,一道影子就撲在了他身上,也就是看著猛實際沒什麽傷害。

張珙索性不起來了,書往旁邊一擱,閉眼養神:“這府裏的窗子,總是比門好走嗎?”

“君瑞,我這麽辛苦來見你,你卻是一點都不想我的樣子,我很傷心啊。”李誦這麽說著,偷偷把冰涼的手探進衣內,貼在了張珙的肚子上。

張珙凍得吸氣,一下把他的手抽了出來:“炭爐在那邊,烤熱了再過來。”

李誦只是笑,看得張珙受不住不再搭理他,他才蹭到一邊,蹲在炭爐旁隔一會翻個面。

張珙看他這番做派,也沒說話,第一次他不忍心的時候李誦借著那個興奮勁沒少折騰他:“宮裏沒你的事?”

“禮服是早就選好的,”李誦熱好了衣服在張珙旁邊靠下來,“和母後請過安,陪著逛了會用個早膳也就沒事了,說起來,君瑞,你晚間的衣服備好了嗎?”李誦瞧見張珙一臉無所謂的表情,就明了了,“莫不是你也學那些老頭子一身官服去赴宴?”

“官服有什麽不好,”張珙正要繼續說,門外傳來規律地叩門聲,一個怯怯的聲音響起:“叔叔,我可以進來嗎?”

李誦不滿地從床上起來,尋摸著躲到哪裏好的時候回了頭,他的額唇細看是突起的,是因為偏向一邊而形成的弧度:“君瑞,為什麽要帶一個不認識的人回來,你看,好麻煩。”

張珙分明從他的語氣裏聽出了埋怨,好笑地推了推他,理好衣服直接走向了門邊。

吱呀,門開,張珙的聲音變得模糊:“則安,找我何事。”

明顯聽起來有些稚嫩的音調向張珙問過安,小心地說:“叔叔,今晚會回來嗎?”

張珙倒是詫異了一下,偏著眼掃了一眼李誦藏身的地方,點頭:“當然。”

韓泰頗為失望地垂下了頭,不敢再說話了。

“則安,有什麽都可以告訴我,我也算你的長輩,”張珙把語氣放輕,“你說出來,我會盡量幫你的。”

韓泰還是不吭氣。

張珙這回倒是沒再變了,但和話語聯系在一起卻給人一種委屈的感覺:“則安,是我哪裏沒有照顧好你嗎?”

韓泰失措地擡眼,慌張地擺了擺手:“不會,叔叔待我很好。”

張珙露出一貫的笑意,手放在韓泰肩上拍了拍:“那就好,我還以為,你有什麽地方不合心意的呢?若是讓你父母知道了,怕是我在他們面前都要無顏了。”

“叔叔,對則安很上心,則安不敢害叔叔至此。”韓泰額頭除了一層汗,怕是張珙再說幾句就會哭出來了。

“那,還有什麽不能告訴叔叔的呢?”張珙想了想,“不過,若是你還想夜游的話,這個叔叔就不能答應了。”

“不是的,”韓泰急忙否認下來,“則安是想,若是叔叔晚間不歸,則安留在府裏也受不到叔叔的教導,便想回家探望母親,母親許久不見則安,定是想得緊了。”

“孝心可嘉,”張珙的口氣滿是嘉許,“不過則安大可不必擔心,夫人曾手書於我,若遇家事有急,會差人尋你的,叫你放心家裏,安心進學。”

“這樣嗎?”韓泰的聲音更低了,若不是兩人離得實在太近,張珙又留了心,怕是都聽不到。

“要我拿給你看嗎?”張珙作勢欲往屋裏走。

“不必了,”韓泰連忙攔下張珙,“則安是信得過叔叔的。”

“差些忘了,”張珙輕拍額頭,“昨日交予你的書不知道則安看完了沒有,我也是從他處借來,還需早些還回去。”

“差,差不多了。”

“既如此,則安晚間無事,交一份策論我看看可好?”

“則安這就回去看書,叔叔快些歇著吧,晚些怕是需些操勞。”

“則安的心,叔叔領了。”

韓泰躬過身轉身就走,試了那麽多次,為什麽還是記不得多說多錯的道理呢?韓泰正暗自垂著淚,熟悉的聲音開始喚著他的名字,無法裝作聽不見的他只得停下來,不情不願地轉回去:“叔叔,還有何吩咐。”

“叔叔只是想提醒則安,”張珙眨了眨眼,“飯食叔叔會差人準備好的,則安不必擔心。”

“勞叔叔掛心了。”

韓泰這次一直盯著張珙,直到張珙關上門,眼前只剩下那扇大門好久他才徹底放下心,堂兄和景儉兄小時候可真不容易啊。

屋內,張珙剛轉過身就看見和自己距離不到一拳的李誦,張珙指指門外,指豎在嘴邊。

李誦眉挑了一下,伏在張珙耳邊:“想不到,原來君瑞還有這樣的一面,好玩嗎?”

張珙像是被看穿一樣挫敗地垂下眼:“哎,明明以我的品性,該是做那種德高望重說一不二的先生的,可是不這樣,壓不住。”

“看來君瑞教了不少學生,這樣數數,我倒是最後一個了,不知道可有幸,做君瑞的關門弟子。”李誦聽著腳步遠了,也不再壓著聲音,屋子裏恢覆了之前的氛圍。

張珙嚴肅地皺著眉頭,搖了搖頭:“以後的事,誰說得準呢?”

“真遺憾,不過我還是很大度的,”李誦的傷感維持得極其短暫,拉著張珙回到床邊,開心地指著上面攤開得整整齊齊的一套衣服,“君瑞穿這衣服去宴會,我就不怪你了。”

衣服看著果然比他箱子裏衣服華麗許多的禮服,樣式也沒超出他的品階,就是給人一種驚艷的感覺,張珙轉向李誦,斟酌著用詞:“太招搖了。”

“怎麽會?”李誦拿起衣服比在張珙身前,“君瑞,你不知道,你本身,就足夠招搖了。”

“我不穿官服總可以了吧,我去翻翻箱子。”

“君瑞你不知道,為了這衣服,我請的幾個繡娘整整一個多月沒停手呢。就為了你這麽一句話,她們這麽久的辛苦就都白費了。”

已經開了箱子的張珙面無表情地走回來,從李誦手裏接過衣服:“出去。”

“那好,君瑞,我在外間等你。”

宮中燈節,燭張水戲,彩艦雕靡,宮人迎在庭院中央棹歌。

翻飛的綾緞交錯,脈脈的酒盞間一派和樂。

李誦張珙一前一後出現的時候,滿殿都靜了一瞬,怎麽說呢,他們的衣服,和龍鳳袍給人的感覺很是相似,偏偏張珙的氣質將原本的衣服都壓下了一截,單獨來看甚有風骨。

李誦和人寒暄,僵硬的感覺才一點點消失。

聖人來的時候,身後跟著一串顏色昳麗的女子,李誦的母親在其中也是最出挑的一個,張珙隨眾下拜,免不了為這巾幗女子嘆息。

歌舞開場,君臣相得,這樣的場面換了以前張珙定也是其中的一個,只是在竇霍的事情之後,他反倒變得格外清醒,變得理智起來。

張珙從側面避過人群離了席,大概是為了方便像張珙這樣的人散心,旁邊就是一個小花園,花園裏也擺著燈火,中心的湖面流光溢彩。

沿著石頭路,張珙散去剛剛劃開的酒力,然後在湖邊一塊大石頭便停了下來,水裏出現了他的影子,穿著華服,很陌生的樣子。

“這位大人。”小小軟軟的女生從一邊的草叢邊傳來,張珙驚了一下,勉強恢覆鎮定。

“大人,”來人是一個懷胎不淺的女子,在宮裏,只可能是聖人的妃嬪,張珙不敢逾距,退後行禮。

“大人不必多禮,”女子指著張珙身後石頭縫,歉意地笑,“白日,無意將一物落在此處,如今來尋,卻是不方便了,勞煩大人搭把手可好?”

張珙將石縫掃了好幾遍才發現一小塊玉石,正面倒是刻得相當精細,但是背面的劃痕卻顯得有些粗糙,張珙沒敢細看,墊著袖子將東西遞了過去:“恕微臣冒昧。”

女子接了東西,歡喜地收起,向張珙福身,從來路隱去了。

張珙見總算沒引起太大麻煩,四下轉了一圈確認無人,才嘆出一口氣。

“君瑞,很小心啊,”李誦從樹後邁出來,“不過君瑞,很多人,是你發現不了的。”

看著李誦的表情,張珙就知道要遭:“李誦,你聽我解釋。”

李誦涼涼地哼了一聲:“解釋什麽?解釋那個定情玉佩你是代人轉交的?君瑞,這種做派的小姐,你就那麽喜歡嗎?”

“你在說什麽?”張珙握著拳克制自己,“那是你父皇的人,”張珙吸了口氣,“你是從哪裏開始看的。”

“怎麽?莫非我還落了什麽精彩的戲份?”

“我只是幫一個有孕在身的人撿了下東西,”張珙這時無奈地嘆氣,若是他,也會覺得一個這樣的人孤身出現在這裏很怪異,“八成那東西有不能被旁人見到的理由呢?”

李誦和張珙對視了很久,張珙一直是一副坦然無畏的樣子,然後李誦紅著眼睛就撲了上來:“君瑞,你不能這樣,你明明已經認了我了,你若是敢棄了我,我一定,不會放過你的。”

那一晚,張珙沒能再回去。混亂之中張珙還有心思想了想家裏的那個孩子,不過那孩子大概沒勇氣再去找他一回吧,他這次失言,大概,不會被發現吧。

“君瑞,你的味道很舒服。”

張珙暫時不想理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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